《同路人》辜玉迟

3、落地棺

　　落地棺

　　他身形颀长，傅秀娘却生得瘦小，这一抱一揽动作漂亮，丝毫不费力气。
　　傅秀娘也不惊惶，软软便靠在他身上，笑道：“好小子，竟瞧得出我走不动了。”

　　卢九笑道：“去哪里？”

　　傅秀娘抬手指了指帘后。

　　卢九掀练帘而入，方已抬头，便已愣住了。

　　这内室，却名副其实只是一个石洞，连张桌椅都无，唯有正中，摆了一具黑漆漆的棺木。

　　卢九只微微怔了一怔，便大步走了过去，在棺边停下。
　　这棺材比寻常的要大些，并没有棺盖，里头居然镶了厚厚的一层玉石，色泽清透，底部中间，升起来一个小小的烛台，亦与底部的玉石相连。
　　这竟是整块玉石刻成。

　　卢九微微动容，道：“这......这莫非是前辈卧榻？”
　　傅秀娘松开揽着他脖子的手，人已游鱼般滑入了棺材，柔声道：“不错，你敢进来么？”

　　他伸手轻轻拂过烛台，也不知触碰了什么机关，灯火倏忽亮起。略带橘色的灯光映照着他有些苍白的清秀面容，实在是说不出的绮丽诡异。

　　卢九低头瞧了瞧他，喃喃道：“好像敢的。”
　　他说完亦翻身入棺，隔着烛台，轻轻在棺内躺了下来。

　　傅秀娘一直在注意他的神色，此刻侧了侧身，双目微微发亮，低声道：“你
　　的胆子很大。”

　　卢九将双手枕在头下，闭起了眼睛，道：“嗯。”
　　他声音有些懒洋洋的，态度也有些漫不经心。

　　傅秀娘却半点也未生气，眼珠子转了转，道：“你同那薛......薛什么的，是什么关系？外面跪着的那个，同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卢九微微叹了口气，道：“这故事其实又简单，又俗气，换一个成么？”

　　傅秀娘笑道：“我这人也是又简单、又俗气的，这故事配我刚刚好，就听这个罢。”

　　卢九也笑了，略微想了一想，便开口道；“外面那个人，叫冯窥豹，他同我是朋友，同薛应襟亦是朋友。”

　　傅秀娘笑道：“那薛应襟既能同你们两人做朋友，想必自己也是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卢九微微一笑，道：“这你便猜错了。”

　　傅秀娘道：“哦？他莫非生得貌不惊人？”

　　卢九道：“正是如此。”

　　傅秀娘眨了眨眼睛，叹了口气，道：“不错不错，大好男儿，本不应以容貌论之。但你既然肯这样为他，想必其人亦有过人之处，你可愿说给我听听么？”

　　卢九缓缓道：“我其实只见过他一次。他虽然其貌不扬，却是我所见过的最有风度的男子。相传昔年武林中有位‘藏秀公子’，能以一笑解恩仇，今日之薛应襟，应也不诓多让。”

　　傅秀娘闻言，身子向他靠近了些，从烛台上面伸过手去，轻轻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两人从掌心到指尖，无不是一片冰冷。但这样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却终于让人在这冬夜诡秘的石屋中，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傅秀娘柔声笑道：“你一定不常常看见自己的样子，才会这样说——那这位、这位薛公子，却是怎么受的伤呢？”

　　卢九沉吟了片刻，方道：“他是被我打伤的。”

　　傅秀娘一句话都没有问，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心中纵然百般好奇，却也明白，此刻更适合沉默——他想要将这个故事听下去，便只有耐着性子，等卢九自己说出来。

　　一豆烛火，在两人中间微微摇曳，好似要灭，却始终未曾断绝。

　　卢九侧过头，瞧了瞧傅秀娘放在自己手中的左手，略微恍惚了片刻，没有接着方才的话说下去，反而道：“外面跪着的这位朋友，是黄山冯家最小的一个儿子，我们相识，已廿载有余了。”

　　傅秀娘闻言轻声道：“黄山冯家？”

　　卢九叹道：“......便是那以暗器著称的黄山冯氏。他天资聪颖，自小便被寄予厚望，可惜天生反骨，对家中世代相传的绝技，竟是不屑一顾。二十岁还不到，便在江湖上出了名。”他笑了一笑，接着道：“以他掌中快剑。”

　　傅秀娘听得亦有些出神，喃喃道：“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倒也有趣得紧。只不过暗器世家的子弟，却以剑法出道，他的家里人应当觉得丢脸得很......我猜他的家世，想必被瞒得很紧，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罢？”

　　卢九微微一笑，道：“不错。”

　　傅秀娘嫣然道：“但你却是知道的——你一定是他很好的朋友。”

　　卢九叹了口气，道：“不仅是好朋友，而且还是老朋友......所以当我听到他与人比武落水的消息之后，立刻便抛下了家中事务，连夜赶去了洛阳。”

　　傅秀娘只觉得握住的那只手，微微有冷汗渗出，不由得又将身子靠近了些，低声道：“你找到他了没有？”

　　卢九苦笑道：“我若轻易找到了他，之后恐怕也不能生出这么多事端了......我连夜兼程，到了洛阳，便召集朋友、广募人手。他与人在画舫比武，我便带人在那船的下游，打捞了整整三日——当时正是雨季，我派下去的虽都是好手，但河水一泛，也便无计可施。三天过去，仍旧不见他的踪影。我当时着急得快要发疯，却也无计可施，只恨不得能自己跳下去，亲自瞧瞧这河水，会将我冲去什么地方。”

　　傅秀娘勉强笑了一笑，道：“但他却没有事，是么？”

　　卢九沉默了片刻，方道：“不错，他没有事。但我当时，却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