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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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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林谨记:一,不要在客厅停留(因为高铃);二,不要在客厅乱看(还因为高铃);三,不要招惹聂睿(还他妈因为高铃)!
这三条谨记被我编辑成手机桌面,每天接打电话收发短信前后撇两眼,助于保护心脏,易于健康长寿——当然不奢望赶上那两只带壳爬行动物。
第一天我把这三条谨记忘了,回到家蹲客厅里陪朵朵玩了半天,觉得太暗才想到开灯就看到窗边暗红色的裙角飞舞,吓得我头也每抬掐起朵朵就窜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我就有事没事拿出手机看两眼,中午洛姗来跟我探讨了一个深奥话题——缘分。我对高铃发誓,我可没什么贼心,起码没太罪不可恕的贼心,而且这个话题是洛姗挑起的。她说听到一个说法——今生的缘分由前世注定,今生的情缘是前世的情债。我咋舌吞下滚烫的鸡块,心里暗骂说这话的人,我大概看过自己那些前世了,照廿奶奶的说法一个个都是短命鬼,根本没机会当大债主,莫不是注定我这辈子没什么情缘要孤独终老?洛姗撇嘴说她也讨厌这种说法,因为她觉得自己是没什么前世的人,她相信有所谓前生今生,却不相信自己有前世,她说自己只有这一辈子,没有前世也不会有来世,没上辈子有债务关系,估计这辈子没什么情缘,没下辈子需要还债,估计这辈子也不会欠债或成了债主。她不停在说关于缘分,说相遇的缘分,我侧着脑袋竖着耳朵听,努力想弄明白她是不是在对我暗示什么,最后才搞清楚是她朋友帮她介绍了男友,双方都见过了爸妈,两边老人现在开始逼婚了。
“他们老逼我相亲我才答应交这个男朋友的,没想到逼婚更烦人。”洛小姐你的思维异于常人,逻辑是另一个平行世界里的吧。
我讪讪地笑着望着她:“真可惜了,我都还没机会追你,你就被别人追走了。”
“起码你还有机会去追别人吧。我这辈子是不会对所谓爱情动心了,你要是遇上了可千万别放手。”
我遇上谁去?话说我来北京后遇到的鬼都比遇到的人多,而且我是注定回老家的人,来北京不过混几年,怎么敢拐骗良家妇女回我们那穷地方。一个未来不确定的人给不了任何承诺,有女孩会看上一个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在话的人么,就算那人心实在又有什么用,总不能挖出来看看。
北京依然隆冬,我却坐在偏僻破旧的杂货铺里思春了。
搞得我晚上回家又把那三条谨记给忘了,迈进门看到桌上有两盘水果,激动地抓起苹果往嘴里送,坐沙发上咬了两口,边吃边想这水果哪来的。应该不是聂睿弄来对付严莉和裴醉的——那两个魔怪是软硬不吃的主,再说他们已经两三天没来了,快开学了大概忙着抓紧寒假尾巴再疯玩几天吧。莫非是五楼王大姐送来的,她真要托人情也不该找聂睿这么个说不动话的年轻老师,想起刚刚在电梯里看到他们母女俩一人一身红衣的喜庆劲不像是刚给人点头哈腰送过礼。红衣?我这才想起高铃,怎么办,我已经在客厅停留了,她在不在?不可以看——不要在客厅乱看!我闷头继续啃苹果,心想其实高铃也挺可怜的,她这辈子已经终结却被自己困住无法开始下辈子,也不知她身上有没有背什么债,等她还债的人可怎么办?
一个苹果还没啃完,房门打开,聂睿走了进来,他双手拎着几个大袋子,看来是刚从菜市场扫荡而归。我瞥了一眼露出半截的熏火腿,咽了口吐沫:“你打算怎么赔偿我?”
“赔偿你什么?”
“你把高铃又弄回来,影响我的健康。”
“我没把她弄回来啊。”
“什么?”我转头看窗户,只见暗红色窗帘在窗缝透进的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唉?什么时候换窗帘了?原来的不是黑色么?”
“没有换,就是拆下来洗了洗。”
心里暗骂二辉,你这是住的什么地方,窗帘都脏成黑色的了。
“那你买这些吃的做什么?”
“你当是买给你吃啊?今天家里来客人要在这住几天,你把你那间收拾一下,搬来跟我睡,让他们住你房间。”
“凭什么?”
他把袋子都堆放到了沙发上,挑拣着哪样该放冷藏哪样该塞冷藏,完全不把我当回事地敷衍着:“来的是两位女性,你忍心让她们挤小床?”
“谁?”一听来的是女人,我来了兴趣,忙殷勤地帮他分东西,“你们这行里的漂亮仙姑?”
他抬头看我,贼贼地一笑:“不是仙姑,但我保证你会夸她们漂亮。”
我心里充满了期待:“她们什么时候到?”
“大概会很晚,我先炒几个菜,你困的话就吃完睡吧。”
虽说我一连几天都没睡好,但此时仍是精神百倍。既然聂睿都夸口说漂亮了,可见真是美女——莫子然已经够美都没听他夸过,一度我都怀疑他不是审美有问题就是性向不正常。
十一点多,几道菜已经摆满桌子,馋得朵朵抬起两只前爪,直立着绕桌子不停叫唤。
我趁聂睿不注意偷了块肉扔给朵朵,自己也开始流口水了。
“你做这么多菜是不是有些浪费?”
“什么?”他在打扫卫生间,水流声让他听不清不得不探头出来,正抓到我和朵朵在偷啃鸡爪。
“我说……”我忙作镇定笃定地继续啃,“那么晚才到,肯定没胃口吃饭,而且又是女人八成老说减肥连尝都不会尝一口。”
“不管她们吃不吃,我就是表达一下心意。”
我更加无法坐定,到底是何方神圣让聂睿如此紧张?这家伙炖鸡腿时是不是放了醋,真他妈的酸。
十一点半,门铃声响起。我抢在聂睿前面去开了门,打开门我就呆住了。
“林林唉……”我姥姥一双枯手比钳子都结实,把我牢牢地抓着不放。
“伸手把东西接过去!”我妈说着甩给我一个大包。
“怎么这么重?”我险些被砸晕过去。
“别抱怨了,最重的在我背上呢。”怪不得我一开门没先看到人高马大的方脑袋,原来他都快被压拍下了。
“妈,你都带了些什么啊,这么重,这得多少啊?”
“就是些吃的……”我妈说着把自己脚边那个袋子连踢带推塞进了门,一边擦额头汗水一边说,“不重不重,在家你爸和你小舅给送上车的,到了这冬子早就在站台等着帮忙抬了。嫌多你别吃。”
“还不帮忙。”我推身边聂睿,不知道这小子在愣什么,他和冬子居然连着我妈欺瞒我,这笔账我得慢慢给他算。
“哦……”被我推了一把,他才慌忙将视线从姥姥脸上移开,笑不拢嘴地帮我把袋子拖向厨房。
“你们来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柿子要捡软的捏,我先瞪了冬子一眼,这方脑袋居然敢对我呲牙笑。
“你爸说的,让我来突击检查,看你是不是又不叠被子了。家里这几天贼冷,正好也让你姥姥来住住暖气房暖和暖和。”
我松了口气,我是没叠被子,刚刚团成一团扔聂睿床上去了。看姥姥在冬子指引下去摸窗台下暖气片,歪着脑袋找哪吹气,我就觉得鼻子酸酸的,老人家关节炎不轻到了冬天还只是守着一个小炭炉,暖了前胸凉了后背的。没办法,我们那地方山里还没通暖气,也没火炕,爸妈要接她到县城过冬她又不放心家里,给她买了大点的炭炉她又心疼大炉子费炭,给她钱买炭又被她攒着过年塞给了孩子当了压岁钱,操劳一辈子到老都不知道享受。
我鼻子酸所以不停抽鼻子,冬子也跟着抽了起来:“真香,聂老师,你做啥好吃的了?”
聂睿忙让我妈和姥姥去吃饭,真是两个不用减肥的主,不推辞不客气,冬子更是不用让就自觉拿起了筷子。
饭桌上我妈不住夸聂睿手艺好,每夸一句后面跟着三句贬我的:“……现在这些姑娘都是独生子女,娇生惯养地哪有几个进过厨房的,都行男人下厨了。林子,你不跟聂老师多学学小心找不到媳妇。”
“少打击我,我娶不上老婆你就开心了?看清楚了,我才是你儿子。”
“唉,你要是闺女就好了……”妈说着给姥姥夹菜,“闺女知道孝敬爹娘,懂不?”
我忙机灵地给我妈夹菜,心里埋怨,不就是吃个饭嘛,干嘛整这么累。
结果我妈完全忽视我转头给冬子夹了块鸡腿:“冬子,那个叫郑瑶的还联系不?”
冬子憨笑着点点头。
“你也帮阿姨上上心,你上次说的那个叫什么姗的是不是天天去给林子送饭?”我妈笑得诡异,我这才明白她老人家来此的目的多半是为了洛姗。
“妈,你别做梦,人家过两个月就要结婚了。”
我妈果然脸上笑容少了多半,看看我不像说谎又转头瞪冬子:“真的?”
冬子被鸡腿噎到,咳了许久才说出话,不无怨恨地瞪我:“这我没听说啊,童林同志啊,你咋不知道抓住机会呢?还能抢回来不?”
我妈竟也转向我等我回答,她该不会真想让我背剑挎刀去抢吧?我缩了脖子埋头吃饭:“我又不是土匪……”
我妈很不开心,我姥姥也开始有要抹眼泪的倾向,估计我妈出门前是给她许下了话来北京看未来儿媳妇。都怪我,过年在家时,冬子跟我妈不停聊洛姗,我咋没想到是她在搜集情报,尤其可恨的是冬子这个卖友求荣的叛徒,指不定我妈许了他多少好处,我都能想到此时楼下他车里躺着一个更大的袋子。
这房子隔音效果太好了,我趴墙上都听不到主卧里我妈和姥姥有没有说什么,倒是睡在客厅的冬子呼噜声隐隐传来,偶尔会有朵朵的抱怨和进来,不过都不足以干扰我沉思。
我所想的很简单,必须想法尽快找个女朋友,哪怕只是短短一两个星期也好。
“聂睿……”我推他,没有反应,不过我可以肯定他没有睡着,这小子今天很反常,先是看到我姥姥乐得合不拢嘴,又在饭桌上面色变得铁青,他从躺下就背对我不言不语不动一下,这个别扭的姿势睡得着才怪。
“聂睿。”我又用力踢了他一脚。
他终于有点反应回头瞪了我一眼,不耐烦地问道:“干嘛?”
“你们学校有没有单身女老师?”
他转过身,黑暗中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钟,很痛快地说道:“有。”
“可不可以介绍给我?”
“介绍给你?”他嘴角一抽,“介绍给你当干奶奶差不多,当女朋友有点对不起她老人家。”
看他这贼笑我就牙痒痒,但是想到这事只能求他,只好隐忍不发:“那年轻些的有没有?你觉得有没有能和我合适的?要漂亮的点的。”
“你还有挑有捡了?”
“我知道我条件不好,那不管什么条件了,只要和我合适的就行,有没有。”
“有。”又是痛快的回答,让人不得不怀疑,果然他嘴角又是一抽,“那不就是我么。”
“给爷滚边去。”我踢开他郁闷地长叹一口气,“你又会做饭又会收拾家务,估计要托生成个女的也会长得不错,可惜你是男的,你要是女的我也不要你当女朋友了,直接娶回家算了。”
聂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都弓起了身子。
“笑什么笑!?再笑我把你踢下去!”这就是睡在靠墙侧的好处,有踢人的优势,没有被踢下去的危险。
“童林……”他好不容易才止住笑,眼角都还挂着眼泪,然后又用了十多秒才顺畅地说出话来,一开口就严肃异常,“你到底是要找什么?你要就是找个女朋友应付一下你妈或者单纯了为了结婚娶个女人,我绝对不帮你介绍,帮这种忙会害了至少两个人。你如果要找一个人相爱,那你只能自己擦亮眼睛。”
“有道理……不对,说来说去你就是不帮我呗。”
“我已经帮了。”
“那些空话谁都会说,兄弟让你帮忙介绍个都不帮。”
“我已经帮你介绍了。”
“哪?”
“我啊。”他又忍不住要笑。
“这关系到我生死存亡的问题,你他妈少跟我开玩笑。”
“如果我不是开玩笑……”
我转头瞪他,反倒自己先移开了目光:“如果不是开玩笑,现在我就拉我妈和姥姥去找旅馆,明早我就让冬子来拉东西,这地你就自己住吧。”
“好了,跟你开个玩笑还真生气了?”他转头拍了拍枕头,“童林,别总是烦躁不安,静下来擦亮眼睛,你会看到那个人的。”
又是这种空话,我揉揉眼睛瞪了他一眼,闭眼睡觉。
第二天我跟五叔请了假,带我妈和姥姥趁着上午天暖和出去转了转,在外面吃过午饭,挑起餐馆的厚帘子就感到刺骨寒风迎面打来。看来下午的计划是泡汤了,扶姥姥爬上冬子特意开来的车,望着窗外变得阴沉的天空,心情很不好,有些焦躁不安。
在回到小区时这种不安到了顶点,不仅我在烦躁,整个小区都笼罩着一种不安情绪。经过几栋楼,还没到我住的楼下,就发现前面停了很多辆车,其中有三四辆警车,边上还有辆救护车。外围围了不少人,大冷天他们也都焦急地或是仰头看着,或是不停交谈。
“怎么了?”我看到聂睿也在楼下,手里拎着几袋豆浆,大概跟我一样刚从外面回来。
“五楼503室出事了。”一边的老大妈边说边摇头。
旁边另一位大妈惊呼:“那不就是俺家楼上?俺刚还在家呢,啥都没听着啊!出啥子事了?”
“听说死人了,不知道死的是那个女的,还是她女儿。”
我心里一揪,该不会在说王姐母女吧?
“怎么了?谁死了?”我姥姥听说死人了,马上两眼就红了,邻居家死只猫死只兔子她都能抹两把眼泪,估计要让她听详细了又得哭得两眼肿成核桃。
“谁都没死……”我刚说完,两个白大褂医生就像在抽我嘴巴子,从楼门洞中抬出了一个白布染血的担架,他们在向救护车走去,然而盖过头顶的白布显示救护车已经失去神威,它不过是将她拉去太平间的无力铁皮。
孩子不过十一二岁却已经快赶上妈妈的身高,现在看到白布隆起的形状,看不出是妈妈还是女儿。
“淼淼!”撕心裂肺的一声,王姐从楼洞口冲了出来,身后的女警和邻居已被她推倒在地,她踉跄着追上担架,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抬担架的两个医生一时吃不住劲脱了手,担架摔落在地,白布下露出了一只白惨惨的手和滴血的辫子,我离得太远看不到她那张露出的脸。
离得最近的人看到这一幕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瘫坐在地抽筋一样爬着退开。
“淼淼……”王姐嘶哑的声音像一只寒风中惨叫的老猫,她匍匐在地,整个人扑在女儿身上,紧抱着女儿的头不肯放手。
我妈一面想跟着其他人上前去劝,一面又担心我姥姥受不了。
谁劝都没用,在多人都拉不开王姐,她唯一的女儿已经被死神带走一部分,这部分无论如何她都不肯放手。
“妹子,放娃走吧。”一个老警官过来蹲她身边低声劝道,“这大冷的天娃躺这冷,放娃走吧。”
王姐有了一丝迟疑,一名女警和几位大妈就上前拉开她,医生重新抬起担架。
她哭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呆呆地看着担架被抬上车,仿佛这才想起担架上躺着的是她女儿,她挣开其他人一头冲进了救护车:“淼淼!”
救护车拉响侧耳的鸣笛缓缓离去,它不用再着急,再急都已来不及,只能无力颓废的离去。很久揪心的鸣笛声都还在耳边,而那一声声“淼淼”始终在我耳中回旋。
我姥姥坐在沙发上抹着眼泪不停说可怜,我妈已经习惯了也不去劝,只坐她身边不停地抽柔纸巾给她擦眼泪。我也不好去劝,因为我自己鼻子都酸酸的,悄悄揉了揉湿润的眼眶,假装自己没哭。我掉一滴眼泪还可以自己擦去,我姥姥哭还有我妈这个孝顺闺女在边上,不知道王姐脸上的泪水谁能帮她擦去。
冬子很快打听清楚回来了:“警察初步断定是入室抢劫,孩子一个人在家,杀人犯骗孩子开开门闯进去抢东西把孩子也……”
聂睿忙对他使眼色,看到我姥姥在一边红着眼睛探头听,冬子慌忙闭了嘴:“我车忘了锁了,先走了……”
等我姥姥稍好一些,我妈才开始去劝,这是她们母女间的老经验,我不用太多担心。
两三天后报纸上一角刊登了此次凶案,十几个字将案件一笔带过,剩下几行说了说警察在全力加紧查办,最下面刊登了线索举报电话。旁边一篇十几段的文章,重点说了说住户防范意识差没有锁楼门习惯,小区物业不负责任摄像头安装不到位,邻里间缺乏互助人情太过冷漠,最后说起最近治安和社会大局势,顺带提醒有孩子的家长多加注意。我承认这种反思的文章很有必要,但看过之后却感到渴,就像聂睿让我擦亮眼睛,这些道理每个人都懂,这种反思只要有契机每个人都会做,但是这次却是以王淼淼的死为契机。我知道楼门以后会一直锁闭,走廊和电梯内也都会安装上摄像头,邻居遇到偶尔会说起此事互相叮咛几句客气话,报纸和小区里会充满关于治安的标语口号,家长们会反复教育孩子注意安全。
然后呢?某一天有人忘记锁楼门,不久大家会习惯它继续开敞;走廊或电梯里的摄像头突然有一个开始罢工,修理之后不久再有坏损的物业就当不知道;每天微笑打招呼的人着急间忘了一个微笑,觉得这样其实没什么然后重新带上遮住眼睛的冷面具;垃圾桶边飘过包鱼骨头的报纸,横幅在风中只剩下残破声音;孩子们乖乖听父母的话不给陌生人开门,这也许是最有效的。但也许不是这样,也许几天之后杀人犯会落网通过公正审判付出代价,也许总有那么几个人会记得把楼门顺手锁上,摄像头会有人坚持修理维护,大家从一声简单你好变成朋友,那些治安标语口号脱离纸张横幅印入人心里,学会自我保护的孩子再不会遇上这样的危险。也许会很糟,也许会变好,但这一切已经与淼淼无关,再多人缅怀再多人关心她都已看不到,她最后看到的是一把带血的刀,再多的也许或糟糕或美好都是建立在此之上。
这该死的逻辑让我感到无力,每每有人死去,每每这个世界因某人的死而改变,无论变好还是变坏我都想对这个世界竖中指。我们有太多的美好是建立在前人的牺牲之上,像是一场缓慢而持久的革命,它注定会将世界变成理想国,但它注定需要牺牲,牺牲者看不到牺牲后的美好,享受美好的人看不到牺牲者。在结实整洁的新教室里端坐的孩子,他们会感谢父母感谢学校感谢这个社会和被要求感谢的一切,但他们没人会记得感谢死在旧校舍坍塌墙体下的学长学姐。我们的小区也许有一天会变得安全,也许会有人想起感谢随手关楼门的人,会有人感谢坚持检修摄像头的人,会有人感谢邻居的友好,会有人感谢良好的治安氛围和社会环境,却不会有人想起感谢淼淼和她的母亲。她们的牺牲变得微不足道,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她们成为了一切转变的契机,大机器上被磨损的小小轮轴。然而这一切注定,因为还有让我更无力的道德悖论——我们不能感激某个人的死。我们是他们死亡的获利者,却不能对他们说一声谢谢,就因为这样听来仿佛我们在期待和庆祝他们的牺牲,道德挤走真正的因果逻辑。
又等了几天天,报纸上再没人提起这件事,网络上关于此的帖子很快被某某女星整容某男星的绯闻挤到翻找不到的角落。每个人进出楼时都随手关门,就连我姥姥都要停下用力地拧一把把手,确定它锁上了才放手。安装摄像头的施工队在物业和保安陪同下一天就将小区所有的楼都装上了摄像头。大家遇到仍忍不住唏嘘悲叹她们母女的可怜咒骂杀人者不得好死。我妈挽着袖子跟在居委会大妈们后面拎着浆糊去贴治安宣传海报。家长们下了班都早早回家陪孩子。但没有凶手落网的消息,503室的门依然紧锁,我和聂睿跟随小区里其他人有去医院看王姐,然而我们只是在外面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她呆坐着神情木讷对任何刺激都没有反应。
不久传来远隔半个多小时车程的小区入室抢劫犯捅伤老人的新闻。不知是否跟这件凶杀案有关,很快都没了下文。害得我姥姥十五过后离开时执意要我回家,说大城市太凶险,她老人家是不经常上街转转,还没见识过那些坐在铁皮里就当自己是超人别人是小强的速度飚得多么红绿不分。我妈费了好大力气才劝走我姥姥,只说我要留在城里找媳妇,我姥姥只能长叹一声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叮嘱锁楼门。
送走她们冬子也终于松了口气,这段时间他又是在忙着送货又要随叫随到接送我姥姥,忙得方脑袋都快肿成圆的,而且因为关于洛姗他收集情报不全,我妈对他开始有意见,他卯足了劲想讨我妈开心,可总是发力用错方向。唯一让冬子郁闷的是,聂睿快要开学要招待的客人也已离开他已不进厨房,可怜冬子刚被喂馋了还信誓旦旦当阿莹面前夸聂睿做菜比她做的好吃,现在我们这他蹭不到了,回家阿莹能扔他半碗冷饭就不错。
见冬子可怜,我和聂睿商量将冰箱清一遍,该吃的全部做了吃了,让胃最后再享受一下寒假的美好。没想到翻出不少美味,又是满满一大桌。叫上冬子和阿莹还有洛姗,先到的却是来取落下的习题册的严莉和裴醉,两人穿得像年画娃娃一样,依然喜庆得充满年味。严莉因为乘电梯拉裴醉专程在五楼停下去看503室被聂睿批评了几句,小丫头完全当做耳旁风,依然不停地说因为这件凶杀案她被妈妈管得多严。
“我都三天没能出门!”她夸张地伸出三个手指。
“咦?昨天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是不在家么?”裴醉不解。
“不算昨天也是两天啊,也够惨啊。”她扭头继续对我说道,“我昨天去医院有看到那位阿姨,一直那么躺着好可怜。”
“你去医院做什么?”裴醉紧张地问。
“我妈去看朋友,又不放心把我自己留家里,就把我也带去了。”
“朋友?”聂睿语气好像在怀疑和讽刺严小姐会有朋友。
“就是香港来的那个降头师啊,都昏迷半个多月了还没醒,我妈说他家里人都跑来闹着争遗产了,估计是醒不了了。”
“哪个降头师?”不好的预感。
“就是老上电视,很帅的那个。”
“你说上官大师么?”裴醉强烈地表示反对,“他哪里帅了,我爷爷说他跟蚂蚱样。”
严莉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就是他,我怎么没看出来他像蚂蚱?不过他腿真的很长啊。”
聂睿看看我转身抓起外套披在了身上,顺手把我的羽绒服扔了过来:“路上再给冬子和洛姗打电话解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