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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   和聂睿上次来看王姐时,我们完全没想到再上几层病房里还躺着一位熟人。
      路上打电话给冬子和洛姗简单解释了几句,而聂睿打给沈老财打听消息,才知道上官贵除夕夜出了车祸,半个月来靠各种仪器维持生命,不是简单的昏迷不醒而是拔掉仪器再不醒来。听完聂睿转述,再看外面一只只缓行的铁蜗牛,我急得脚都快把出租车上铺的地毯磨穿。
      赶到医院向护士打听病房位置,护士指明后侧着脑袋问了一句:“你是他家属么?”
      “不是,我是他朋友。”
      护士这才松了口气:“那你们过去看看吧,医生嘱咐过尽量不要再让他家属来吵他,不知道会不会让你们进去。”
      上官贵这家伙不知道是真的有钱还是真的快挂掉了,自己独霸了走廊尽头的监护室病房。还没走到病房前,走廊里拖地的护工就抢先一步拦在了前面:“你们是病人什么人?”
      “朋友。”万分诧异,一个护工居然这么霸道地拦人。
      “你们先等等……”护工快步走到病房前轻推开门向里问了一句,然后转身对我们招手示意我们可以进去。一瞬间我还以为上官贵这家伙已经醒了,高价收买了护工自己躺病房里躲清闲,推开门看到一个陌生男子,我微微一怔,这是个熟悉的陌生人,刘海下那双眼睛非常熟悉。
      “你们是上官的朋友?”有些怪异的普通话,口音也听不出是哪里人。
      “是……”我这才看到他身后的病床上,上官贵像电脑主板插满了精密仪器和数不清的线,床头两侧几个或大或小的显示屏让人紧张压抑,我还是第一次在电视外看到这些东西。
      “我叫聂睿,这是童林……”我在发呆,聂睿只好替我介绍。
      “童林?”男子目光落在我脸上,打量许久才移回屏幕,低头在上官贵耳边说道,“是不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他来看你了……”
      男子抬头看屏幕,我马上目光也移到屏幕上,看不懂,但男子的表情我看的懂,他的话没引起任何变化,他失落却表现得很不明显,如果我不是早就熟悉了看同样没多少表情波动的聂睿的脸,一时也无法发现他脸色变化。

      此时护工探进头来看了看我们又看向男子:“那个泰国人又来了,我说什么他都不听要闯……”
      护工未说完,病房门被砰一声重重推开,走进来一个衣着鲜艳带着大墨镜的年轻男子,他光鲜耀目得如同大明星,身后更是跟着几个如同经纪人、助理和保镖的人。
      房中的男子转头厌恶地瞪了长靴踏地而入的年轻男子一眼,对他身后那些人说道:“病人需要安静,你们先出去。”
      “怎么,你是医生么?”抱着文件包的秃头男瓮声抗议。
      男子眉头轻皱,右手摸到桌上竟摸起了一把刀刃带着银光的手术刀。
      “他不是医生,是屠夫。”年轻男子笑着取下墨镜对身后跟随的人摆摆手,“你们在外面等我吧。”
      “看来那位日本小姐还没来。”年轻男子斜起眼看了看我和聂睿,“他们是谁?也是来争遗产的?”
      “没有什么遗产,上官不会死。”男子紧握手术刀,面无表情,然而手背上青筋爆出。
      “你是屠夫不是医生……我尊敬你才没有赶你出去,你最好不要惹我叫来警察。”年轻男子轻蔑地笑着走向病房,垂目透过鼻尖看着床上的上官贵,突然转头向我和聂睿问道,“你们也是上官贵男朋友?”
      “啊?”我慌忙摆手,终于弄明白了面前这趾高气昂的家伙身份,“不是不是,我们是他朋友,特普通的那种,一两个月才会联系一次的那种。”
      “哦?”他饶有兴趣地笑道,“那真是不错啊,我是他男朋友,他才半年打一次电话。”
      “……”我不仅无言以对还咬到了舌尖。
      “我叫Numsin,叫我阿水或阿信都没关系……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上官也会有朋友。”他转回身俯身盯着上官贵的脸,“这家伙的男朋友女朋友我倒是见过不少……多情滥交,到最后还不是自己这么孤独死去。”
      握手术刀的男子耳侧的肌肉拉紧,他的手只稍稍一抬便又放下了,低沉声音说道:“你说什么他都听不到,如果想骂那尽管骂。”
      Numsin在上官贵耳边大吼了一声,缓缓抬起头有些寂寥地一个个屏幕看过,最终低头戴上了墨镜,转身向病房门走去还不忘故作洒脱地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今天我先回去了,等他姐姐和弟弟还有那个日本女人来了我再过来。辛苦你了,姚青先生,听说这医院闹鬼,上官现在抓不了鬼,晚上怕了你可以抱着他谁,我不介意——当然你也可以握着手术刀不放,毕竟神鬼怕恶人嘛,哈哈哈……”

      从姚青口中问不出上官贵究竟状况如何,他只是固执地相信上官贵一定会醒来,这和查房医生的说法很矛盾,医生隐晦地说上官贵何时会断气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钱的问题,如果他的钱足够用这些设备十年,那么他就能活十年,所谓活着也不过是躺在病床上昏睡。
      “很奇怪,他也不是脑死亡,身上的外伤虽然重但应该不会致命,现在我们也说不清他为什么会醒不来。再观察看看吧。”医生摇头离开,任谁都听得出他这话不过是说给姚青听。
      总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却不知究竟能做什么。
      “这医院有闹鬼么?”聂睿突然开口问道。
      姚青一惊,回头看他:“是,听说这几天不少人有看到,我没见过,不过隔壁住着的病人据说见鬼吓到一早就着急出院了……如果上官醒来会很快就能解决吧。”
      “也许我们能帮上忙……”好吧,我说的是也许聂睿能帮上忙,从他开口问我就知道他打算来看看。
      “谢谢……”其实他根本就不在意,他现在唯一关注的就是床上昏睡不醒的上官贵。
      离开时我忍不住跟聂睿讨论起姚青来:“他会是什么人?”
      “不知道,感觉很眼熟。”没想到他也觉得姚青眼熟。
      “我也觉得见过他,特别是眼睛,印象特深刻。”我甚至闭上眼就能想起他那双眼睛,薄薄的单眼皮,瞳仁黑得像是没有尽头的深渊。但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聂睿也是。

      我们没有回家,在附近小餐馆解决了晚饭后,聂睿打电话给杜肥让他去把莫子澜接来,此时我才知道莫子澜去了哪里。他们比我早回北京,一回来郑老板就通过各种关系请聂睿帮忙,上次聂睿向他推荐了莫子然,这次只能再向他推荐莫子澜,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聂睿在想办法摆脱莫子澜。
      晚上八点我们返回医院。姚青显然没想到我们会真的回来,他斜身坐在床边单人沙发上,正一手托腮一手握着上官贵的手望着他的脸发呆。现在时间还早,担心被护士赶走也不能总是出去转,我和聂睿就呆坐在一旁空床位上等着,真是呆坐,聂睿本就话不多,姚青即便有心情跟人交谈估计也不是话痨,躺那的上官贵更是指望不上能开口,起初我还试着跟他们说几句话,可收到的回应除了嗯就是哦要么就是没回应,只能放弃。
      十点多,杜肥的胖脑袋伸进门来,抱歉地笑笑推开门:“不好意思,来晚了……”
      莫子澜打着哈欠走了进来:“有什么紧要的事啊,我打了三天三夜游戏现在脑袋还晕着呢,能不能先让我在这趴一会……”
      说着他就要一头栽向身边的空床位。
      “如果你帮不上忙的话,我只能再找范连来帮忙了。”
      他像是撞到跳床,陡然跃起,精神抖擞:“充电完毕!您需要什么服务?”
      “这家医院现在闹鬼……”
      “我马上去把它除掉!”
      “不是让你来除鬼……”聂睿急忙抓住他风衣后领将他拉回来,“现在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在哪里出现,你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把他招出来……”
      “我又不是奶油蛋糕,没那么大魅力招那些大头苍蝇。”
      “好吧,你最好跑快点,范连就在附近,我一个电话他就马上赶来,你还是不要被他撞见为好。”
      “行了行了,知道了!”莫子澜狠狠瞪了聂睿一眼,从风衣大口袋里掏出一本硬皮书,“事先声明,我可不知道会招来些什么东西……有什么危险的话我就先回去睡觉了,你们自己处理。”
      “谢谢……”
      莫子澜又瞪了聂睿三秒钟,无奈地低头翻开书,开始快速地翻动页面。
      离他最近的我扭头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书,刷白的纸张,每一页都一样没有字没有画一片空白,看他满脸烦躁不安地翻着,真不知道他在找什么:“这是什么?”
      “无字天书2.0版,”他没有好气地呛声回答,“要不要?算你便宜点……留着这东西真他妈麻烦……”
      聂睿却不以为意地冷笑:“这么麻烦,把它还给范连……”
      “不还!”他两眼盯书,烦躁得咬牙切齿,“我们莫家没拿了别人东西还得还的规矩!”
      想想莫子然我就知道他没说错,恐怕他们家真是这样的规矩,像一些单位明明规定不合理甚至错误,但工作人员依此办事对一切质问只是斩钉截铁地一句——“这是规定!”莫子澜和他们一样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看来想要莫子然归还白神也是无望了。
      莫子然终于停止对书页的蹂躏,唇上浮现莫名笑意,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一页看了几秒钟:“喂,聂睿,这里还有记载的怎么将活人祭化成神的传说,有空试……”
      “先找招鬼术。”
      “哦……”有些小孩子告别糖果般连连不舍地翻过那一页,又往后翻了十几页,他又停下了,“应该差不多大概就是这个了……”

      杜肥按吩咐端来一盆清水放在地板上,而莫子然则趴在矮桌上在一张空白符纸上画着鬼画符,不时瞥一眼翻开的书,更像是在临摹,画完后也不给聂睿看一眼的机会便将符纸面下拍在水面上。飘在水面的符纸渐渐变得透明,咒文黑色的线条清晰,我看不懂那是什么,但不得不佩服莫子澜,就这三分钟他能将一张脸大的符纸画满了精美奇异的线条,那些线每一个弧度都让人惊叹充满灵动感。突然觉得不对,那线条是真的在动,不仅是在符纸上改变位置甚至都蔓延到了水中,带动水面微微波纹抖动,几秒钟时间,构成咒文的线条如植物扎根泥土一般深入水中,在水中飘荡散开并消散,一分钟以后塑料膜般的符纸也消融在水中。
      水面恢复平静,平如镜面,映出围在盆周围的五人身影,莫子澜在非常满意地对水盆连连点头,聂睿却在对着水面皱眉头,我和杜肥在好奇万分又疑惑不解地想要找到什么,而我和杜肥之间的姚青——那不是姚青!出现在水面的第五个身影模糊不可辨,但看轮廓应该是个孩子,绝对不是姚青。
      “不要转头……”聂睿通过水面以眼神警告我们。
      我看到杜肥的身影在发抖,这胆小的胖子已经紧闭上了眼睛。聂睿的身影从盆中消失,他应该是在退开绕过来,然而我没有听到脚步声,世界安静的只有两米外仪器运作声。聂睿的脸重现在水盆中出现,他已经到了我和那黑影之间,然后他伸出了手,但同时那黑影回头撞开了他。没想到那身影看上去是个孩子,但力气却那么大,聂睿险些被撞倒。我伸手去扶向我倒过来的聂睿,控制不住地转过头,然而我没看到有什么孩子或黑影,病房中还是只有我们——不对,病房里只有我们四个,上官贵和姚青不见了!
      杜肥被我发出的纳闷惊呼吓到,他慌忙也回头去看病床,只看到隆起的被子和凹陷的枕头,没看到人这也让他吓了一跳,急退两步他绊倒了水盆,盆里的水洒出大半。我刚要提醒他小心些,却看到聂睿的脸变得铁青,好像杜肥不是洒了水而是杀了他爹。
      “喔唷……”莫子澜夸张地张大嘴巴,“朋友们,我们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回不去了。”
      “回去?哪里?”我不安地觉得事情实际比不见了上官贵和姚青更严重。
      “我们现在被困在那个鬼的世界里了。”聂睿努力想要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但遮掩不住对杜肥的责备和对莫子澜的痛恨,“这不是招鬼术……”
      “哦,”莫子澜毫不自愧也不认错,“万一招来太多鬼怪一个个解决太麻烦了,我就脑筋一动,决定先看看离咱们最近的鬼是个什么级别的,再决定怎么招鬼……”
      你以为这是超市熟食区可以试吃。
      “别紧张……”聂睿拍拍我的肩,对杜肥也不计较而且饱含同情地点点头,“我们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回去。童林,这里和你在梁筱惠家遇到的情况差不多,这是那个鬼的世界,这里他不容许活人随便进来,所以我们现在看不到其他人,但我们都能看到他,现在找到他也许能想法出去。我们先散开了去找找看……”
      “聂……聂老师,非得散开了找么?”杜肥在发抖,知道了真想反而会更加害怕。
      “要么你留在这里好了……”莫子澜打了个哈欠,却不给杜肥感激他的机会,“门是在这里打开的,对那个鬼而言这是侵略者闯入的地方,也许他有兴趣再来看看。”
      杜肥脸色原本便吓得没血色,听完莫子澜轻松一言脸瞬时惨白无比,他回头看看我又看看聂睿,:“聂老师,我可不可以跟着您?”
      “我可不可以也跟着你?”我急忙附和,让我一个人晚上在医院转就可怕了,现在还要转着找鬼,这不是找死嘛。
      聂睿无奈地对我们点点头,然后冷冷地对莫子澜吩咐道:“你就呆在这,如果他又回来了,想办法拖住他。我们从顶楼往下找吧。”

      走出病房便觉得很怪异,几分钟前杜肥出门找盆打水我跟出来看过,当时走廊里还有不少人在走动,从尽头值班台后的两名小护士,到忙着洗漱的护工,应该不少于二十人,此时这个走廊却是空旷得可怕。幸好日光灯还明亮的亮着,旁边开着门的病房里传出了一阵手机铃声,我慌忙低头跟上聂睿和杜肥,我可不想看到有个手机浮在空中。走了三步又想回头看一看,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手机,在病房里我看到了隆起的被子却没看到上官贵身上的病号服,这很奇怪。
      然而聂睿根本不给我时间多想,他快步经过值班台已经走近了安全通道门。
      “我们要爬楼梯上去么?”杜肥此时终于有心思考虑另一项可能会要他命的事。
      “如果那鬼已经对我们产生敌意,电梯就太危险了。”聂睿不由分说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对杜肥无奈地撇撇嘴示意他跟上。
      他擦擦脑袋上已经渗出的冷汗对我点点头跟了进去,我紧跟进去关了门,突然很想知道那些我们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人,他们也许不能看到我们但他们能不能看到门一开一关,如果能看到,那离这里最近的值班台的两名小护士一定吓坏了。
      往上爬了五层便是顶楼,单这五层楼杜肥就歇了两次,最后爬上楼他都快喘不上来了,这家伙真该减肥了。聂睿让他歇一分钟,自己踱步到了楼层房间分布标示图那看了起来。
      “怎么样?没太平间吧?”
      他摇摇头:“有个大会议室和几间办公室……太平间不在这层。”
      “我们不会连太平间都要找吧……”还在大喘气的杜肥听到我们谈话呛得咳了起来。
      “不用……很多地方都不用。人太多有些封闭的房间他不会进去,活着时他不知道不熟悉的地方也一般不会去……刚刚他出现在上官病房里是因为我们硬闯了进来,他要去看看发生了什么。现在我们只要重点在走廊找找看……”

      医院很大,单找走廊也很费时间。我们一层层往下找,经过上官贵病房往里瞥了一眼,莫子澜已经很没形象地趴在靠门的空床上呼呼大睡。继续往下,我都不知道该吓到多少值班护士了,到了五层,因为和旁边的矮楼连着,这里的走廊很长,有几个拐弯和岔道。没想到刚拐进旁边楼的走廊,世界仿佛就变了一个样子,这里走廊上有穿着粉色大褂的护士,还有许多其他人,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们,听到了他们。不仅我,聂睿和杜肥也看到听到了,聂睿有些诧异,而杜肥则满脸惊喜和放松。
      “不可能……他怎么会让这里和真实世界相通。”聂睿继续往前走去,但事实证明这里并没有完全和真实世界相通,他们没有看见聂睿,就连从他身体穿过都没在意。突然聂睿加快了脚步,我和杜肥只能马上追上去,我们不是他,看到有人走来还是习惯性地去避让,聂睿不躲不闪不停步很快就将我们落下很远,还好他没有走出太远,他停在了一扇大窗前。我们刚要跟过去,他却头也不回地对我们轻轻摆了摆手。我放慢脚步,侧身让过一个女人,然后就看到聂睿面前站着那个黑影鬼。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聂睿竟在心平气和地对那鬼影说话。
      黑影转身走到了大窗户前,趴在窗前往里看:“他们真小……”
      那声音是个女孩子,很熟悉的甜甜的声音。我还在细想是在哪里听过,突然两个人从我身后穿过我身体走向大窗户,那种怪异的感觉让我发抖。早已躲到一边的杜肥也满脸诧异地看着我,张张口问道:“什么感觉?”
      “说不清,有点像触电。你自己试试就知道。”
      他慌忙摇头贴着墙收起胖肚子躲过两个并排走过的护士。
      在我们说话时,穿透我身体走过的两人已经到了大窗户前,他们满脸欣喜地看着窗里,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头自然地靠在了身边男人肩上,那是一对夫妻,而他们在看的——我已经想到——是他们的小宝贝。
      “那个闭着眼睛吸大拇指的是他们的孩子吧。”鬼影甜甜的声音说着,只是语气实在不像孩子,“他那么小,还不知道爸妈很爱他……真是奇怪,这些小家伙究竟是怎么一点点学会去爱自己的爸妈的。”
      “那是一种本能。”聂睿也转过身透过大窗户玻璃往里看,他冰冷的脸变得线条温柔,眼神也柔和很多,“就像吃饭喝水,生来就有去爱的要求和能力……”
      “我喜欢你这么说。一切生来如此……”
      “……上天的礼物……”他们身边那个揽着妻子肩膀的新爸爸乐得忘乎所以地整张脸都贴到了玻璃上。
      “他还在睡呢……完全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子,虽然他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十个月了。”鬼影终于有些孩子气地说道,“妈妈给我买的书上说小孩子要十个月才能离开妈妈的子宫,十个月前他就已经作为受精卵存在了……真奇怪,他已经和他们一起十个月,他们却像刚认识他。”
      “他们已经认识了他,现在只是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
      “应该是缘分吧……妈妈说的,遇上一个人认识一个人都需要一种缘分……真好,他遇上了不错的爸妈。”
      “你的爸妈呢?”
      鬼影沉默了很久,但她没有动,仍是正对大窗户站着:“我不知道爸爸是什么人,我妈也不知道——她遇上我是噩梦……可她还说遇上我是世间最美的缘分……”

      “你可以救救我妈妈?”鬼影终于转身正视聂睿,此时的她终于像了个孩子,有些无助和悲伤。
      “她怎么了?”
      “她病了……”鬼影说着伸出模糊如一团雾的手拉住了聂睿的手,带着他慢慢走了过来。
      我和杜肥急忙闪进旁边输液室,看他们走过才悄悄溜出来跟上去。
      鬼影带聂睿走进了电梯。我一看心叫不妙,电梯这么危险的地方,估计聂睿进去难再出来了。满心焦急地看着电梯指示灯上数字不断增大,直到它停下了,我便撒开脚丫冲进安全通道三步并作一步地沿楼梯爬上去,现在可没空闲等杜肥了。冲出安全通道大门,再次看到空无一人的走廊,我顿时不知所措,然而这条走廊却熟悉得惹眼,我猛然想起王姐的病房就在这层,那么那个鬼影莫非……
      三秒钟我就冲到了王姐病房外,然后我就愣在了那里。
      病房的门开着,靠近门的病床上只见隆起的被子。里面一张床上王姐还像上次我们来探望她时那样呆坐着,只是她现在明显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她的床边窗台下,红衣的王淼淼拉着聂睿的手一脸担忧地看着王姐。然而她看不到他们,她已经什么都不再去看。
      “不管我说什么,她都听不到……”淼淼放开聂睿的手,走上前一步俯下身脸贴在了王姐紧攥着的右手手背上,任眼泪顺着她的手指流过,“她不知道我在这,你能帮我告诉她么?”
      “她也听不到我。”聂睿抱歉地摇摇头,看到淼淼脸上失望的表情,他皱起眉思忖了半天,举起左手食指狠狠地咬了一口,殷红的血很快流出,他用血在王姐额头画下了复杂怪异的符咒,然后双手捂住了王姐的耳朵,“想到什么就说出来,她听不到但也许能明白……”
      淼淼将信将疑地看看聂睿,试着张了几次口才发出声音:“妈……”
      王姐动了一下,她的眼珠缓慢转动起来像在找寻什么,但她看不到,刚刚有了神采的眼睛很快又恢复了灰蒙蒙的呆滞。
      淼淼激动地凑上前扑在她身上,脑袋枕着她的肚子抽抽噎噎地叫着:“妈……妈妈,你听到了吧……”

      对不起,我突然出现,以那么暴力的方式在你温暖的怀抱里落脚。遇上我,在最初遇上我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当你意识到不得不认识我时,你有没有想要赶我离开?你是以怎样的心情和方式来认识我的?可惜那时我只是个害你每天不舒服的小肉球,还不知道什么叫知道。但谢谢你给了我来到这个世界慢慢学习的机会。我是一颗罪恶的种子,你却用心血将我浇灌成你最美的花。
      我听到他们在不停地说,每个人都说如果没有我你会多么幸福。那时我真的讨厌自己,讨厌自己害你离开家,讨厌自己让你被人说那么多难听的话,讨厌自己遇上的是你。妈妈,如果我不存在那该多好……我真的这么想过,这么想的女儿不是孝顺女儿吧,请你不要让我再这么想,看到现在的妈妈,我真的很恨自己很想让自己从来都不存在。妈妈,请你不要让我这么想,因为作为你的女儿存在是我能遇上的最美的一切,我躺在你肚子里时是你的女儿,我在你身边时是你的女儿,现在我仍然是你的女儿。

      淼淼说了很久很久,然而王姐始终面目呆滞地坐着,她好像一句都没有听到,只是她紧攥着的右手慢慢放开缓缓移到了淼淼脑袋上轻轻地抚摸着。淼淼终于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大哭了出来。
      聂睿边向外走边对我摆手,示意我们一起离开。
      “怎么样?”走到走廊尽头,莫子澜已经打着哈欠等在了那里,“除掉没有?”
      我替聂睿摇摇头。
      “对小孩子就下不了手了?”
      “那不是一般小孩子。”
      “哦?能有多厉害?”
      “你可以去试试,但我劝你现在最好不要过去。”聂睿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我跟在聂睿身后回到上官贵病房,杜肥正坐在空床上喘着粗气,看我们回来他深吸一口气问道:“聂老师,解决了没?”
      “不好解决……”
      “那我们怎么回……”
      正说着一声炸雷整个楼都开始颤抖,黑漆漆的窗外一道红光冲上了天空。
      聂睿平静地抬起头看着红光消失,看着窗外远处的高楼和昏红天空,无奈地摇摇头:“白痴……”
      “你们……你们刚刚去哪里了?”姚青陡然跳起,像是见了鬼般对我们大叫。
      “回来了?”杜肥有些不相信地冲到门前打开了门,走廊上人已经不多但还是有人在走动。
      半小时后莫子澜也回来了,半个脑袋被绷带紧捆,见到我们想笑没能笑出来,只是挥挥手把握着的什么东西扔给了聂睿:“我在地上捡的。”
      聂睿打开了接到手中的纸团,一张皱巴巴的作业本纸上的铅笔画,笨拙的手笔显然出自小孩子之手。画很简单,一棵大树,树下一条河,河边两个人,一个人坐在类似轮椅的椅子上,一个人在后面推着。画的题目叫“我和妈妈”,被老师打了59分,旁边批注“宝宝车轮子太大,像轮椅”。
      “还真像轮椅。”
      “就是轮椅……”聂睿指了指小河下方歪歪扭扭不清晰地一行字——“我和妈妈永远在一起,老了我带妈妈去公园三(散)步——淼淼”
      “你在哪捡来的?伤成这样了?”
      莫子澜狠狠瞪了我一样:“我还是第一次遇上名字里六个水都压不住的火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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