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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聂睿还算有良心,没再继续说什么打击我的话,而是第一时间把我送去了医院。
      我坐在椅子上瞪眼看着X光片,医生在我耳边不停叨叨什么手法复位夹板,我知道我在机械地点头,也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在意看没在意听,我在意的是站在我身后的聂睿,我知道他现在肯定是一脸歉疚。也许我该起来转身用小指骨折的右手给他一拳?或者踹他一脚?再或者狠狠咬他一口?我知道现在不管我怎么对待他,他都不会反击,也许他也在期待我对他做些什么。然而除了机械地对着医生点头,我已经懒得再做任何动作,我已经完全不想理会他,他那几句话已经将我们彻底变成了陌生人。
      离开诊疗室时,聂睿抢先一步替我推开了门,他回头看我,四目遇上,我怔住了,在他眼中我看到了歉疚,除此之外竟还有庆幸,我不知道他在庆幸什么,至少不是为我伤得不重。
      回家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说,我看窗外的车流人海,他闭着眼睛假寐。偶尔我会回头看看他,看他平静得不露一丝感情的脸,心里反复思考他说的那几句话,1912年?这不可能是真的,但他又不像在说谎。那张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可能已经快一百岁了?怎么可能比我老爷爷都老?他一定知道我有看他,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平静轻松得像是刚刚卸下了心头一块石头,却完全不在乎这石头砸在了我脑袋上。
      “童林,”一直回到小区进了电梯他才开口,语气有些冷淡,“我同学在这里借住两天。”
      没有下文,他不过是不得已地尽一下告知义务。
      电梯里还有一对母女在聊晚饭吃什么,我无法跟他多废话,也不想跟他说一句话,装作没听见,抬头看电梯门上方的镜子,才发现那上面的驱鬼符文已经不见了。
      那对母女在五楼就离开,门再次合上,剩下两人的电梯静得只能听到嗡嗡的运行声。

      不在意就不会觉得微妙,那些暧昧不明说不清的东西就不会烦心。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聂睿和几个同学聊天的声音,莫名地感到酸楚,管他是生于1912还是公元前1912呢,他也不过是普通人,跟老同学们在一起也会受到调侃和打趣,他不是怪物他是人,他有作为人拥有的正常生活圈子,可他偏偏几句话就把我画到了圈外。我开始怀疑他告诉我那些是故意的,不管是真话还是谎话说出来就是为了推开我,他根本就是在说“你滚远点”。
      心烦得胸膛中的大火又烧起,再听他们笑下去我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冲出去给聂睿一脚,索性我就踢开门跑了出去。
      北京的风依然冷得霸道,我跑出几步就不得不竖起了衣领,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楼,一时也分不清他们在哪扇窗户中继续说笑。妈的,我抽了自己一巴掌,不重,但是受伤的手痛彻心扉,有什么好纠结的,他想推开我,爷还懒得让他推呢,爷不用滚的爷用走的!
      可我能走到哪里去?去找冬子?昨晚我一直没接他电话,今天他一天没给我电话,估计是生气了,现在去找他是送死。我又跟昨晚一样无处可去了。想起昨晚的奇遇,那个叫张什么的家伙说过今晚还会去唱情歌,也不知他想起歌词没有。既然无处可去,大不了再去在冷风里坐一夜,我低头迎风向小区外走去。

      “哟,你又来了。”张辛磊坐在喷泉矮墙上,长头发披散在肩,双脚搭在石桌上无聊地抖着,桌边放着他的吉他盒子,一切仿佛他根本就没离开过。
      “你想起歌词了?”
      “大概想起十分之一了。”他歪头看看我的右手,“没带酒?”
      “带伤了。”我抬起手向他竖起包扎得像馒头的小指。
      “打架了?”
      “差一点,没打起来……”
      “女朋友?”他有些鄙夷神情,男人怎么可以跟女朋友打架,连吵架都不该,女朋友是用来宠爱的,不爱就滚一边去。
      “不是。”
      “兄弟?”他看我的眼神更加充满了轻蔑,兄弟打架怎么可以打不痛快,怎么可以只伤了小指?
      “不算……”我不知道究竟把聂睿看做什么,兄弟是一定算不上,老子的兄弟只有冬子,能勉强算作朋友么?还是只是熟人,“一起租房的室友。”
      “房租?”他已经彻底看轻了我,这人忒怪,穷得不得不时时在意钱却鄙视在意钱的人,有些愤青却也有些超脱。
      “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我坐下不过一秒,就感觉到了石凳的冷,“你信鬼神么?”
      他摇摇头:“我倒是希望自己会信,这样走夜路也不会无聊了。”
      “那你听鬼故事么?”
      他又摇摇头:“没人跟我讲过。”
      “那我给你讲几个……”我跟他讲了我来北京后的遇鬼遭遇,跟他讲了我身边那个救过我几次性命的室友,跟他讲了我所感觉到的背叛。
      他坐在矮墙上,双手插在破旧牛仔裤口袋里,面无表情地听着,无精打采的样子仿佛随时会睡着,等到我讲完刚刚踹门离家,他抽了抽嘴角笑了:“可惜是故事啊……要是人生就精彩了。”
      “这他妈的就是我的人生!”
      “人生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满?”他有些嫉恨地瞪着我,“如果我能遇上其中一件,哪怕是走在街头看到一辆帕萨特被狗头砸扁前盖,我也不会无聊得要疯掉。”
      “大哥,你都徒步在唐古拉山走了一个多月,哪里无聊了?”
      “如果不是无聊我也不会退学去四处漂泊。”
      “啊?”

      我的人生太他妈的无聊。小时候每天只是睡觉、吃饭、上学,每个不用上学的日子不是写作业就是看电视,现在想起来我都分不清小学三年级和初中三年级时的记忆有什么不同。到了高中一切变得更加单调,每天都是做不完的题,一道道除了答案不一样根本就没什么区别,唯一有意思的就是听老师们说大学如何美好。是,大学是很美好,让我遇上吉他遇上豆豆,还有兄弟可以一起唱歌一起喝酒,但那些美好只是药,high过以后只会更加无聊。你懂么?你是一根白色的线,落入彩色的染缸里跟其他线一起搅合四年,大家被染得五颜六色期待未来也五光十色,但每个人被抽出来后都变成了灰色,该死的是你能看到剩下几十年自己怎么一直灰到死。
      你做了一个色彩斑斓得荒诞的梦,美好到害怕醒来,可你无法一直睡下去,你知道自己迟早会醒来,你会怎么做?和其他人一样在该醒来时醒来,浑浑噩噩地醒着偶尔想一想那个梦?我在那梦里做了一个梦,昏沉寂静的午后宿舍里除了老五在打游戏其他人都在午睡,没有拉严的窗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透过缝隙照进来的光在桌面上不停扩缩自己的领地,一个平常得缺少美感的午后,我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到有人拉开了窗帘,梦到阳光洒满宿舍将白色瓷砖照得光洁明亮,梦到六张空荡荡的床干净整洁得可怕——我们都已离开,然后我流着眼泪醒来看到对面老六睡得口水肆流。我的梦已经做了四分之三,却已经在梦里的梦里看到了整个梦的结局,如果我注定要从这梦的美好中醒来继续无聊,那我情愿这个梦不要太过美好,情愿早些醒来,早些醒来也许还有机会去做其他梦。
      老二为帮我过英语四级,借给我几本英文书,其中我最爱《Peter Pan》;老三在大二社会实践时帮我找了个不错的公司,告诉我只要努力可以留在那里,他双眼冒光做出的职业规划让我害怕;老四不爱说话却愿意给我讲他去过的那些地方,看到他在非洲喂长颈鹿的照片,我嫉妒得牙痒痒;老五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游戏中活跃,他跟我说必须不断升级,一旦game over人生会无聊得让他疯掉;老六送给了我第一把吉他,跟我逃课打架毫不含糊,却也会背后一脚将我踢上舞台。如果我把那剩下的四分之一个梦做完,那结局会是什么?我们在凌晨三点喝醉?老二会斜坐在椅子上不停抽烟,老三会冲到阳台上哭喊得女生宿舍楼骂声连连,老四会睡着一样躺在床上胳膊遮着眼睛假装自己不存在,老五会叨叨不停手背被自己掐出血来都感觉不到,老六会蜷缩在桌下哭得谁都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而我,在那个梦即将结束时我会做什么?我会坐在地上踢不搭理任何人的老六?还是跑到女生宿舍楼下大叫袁豆豆我爱你?如果梦该到醒时会是那个样子,我到情愿早些醒来,他们会变成不再是我所熟悉的他们,那么我就不要那么熟悉他们。
      你有一件珍宝,迟早会失去,也许早些更好。

      石桌太硬,我睡得很不安稳,断断续续做着梦,荒诞的梦。梦里我站在操场上排队,前面长长的队伍都在等,等站上那铁架台阶拍最后在一起的照片。我的前面站着郑瑶,她在跟一边的洛姗指着冬子的方脑袋说笑不停;我的身后莫子澜在很神经质地叨叨“我爱朵朵我爱朵朵”;我的身边聂睿在张口说什么,周围太吵连广播里都是张辛磊在将梦经,我很不情愿地将耳朵贴过去才听到他在说什么——“妈呀,都快一百岁了,我终于毕业了。”
      队伍在向前移动,我越来越不安,感到慌张,很快就要轮到我们,但我们还少一人没来,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不等那个人,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问聂睿那人是谁,聂睿冰冷的语气回答:“抛弃我们的人,我们也不要再理会……”
      醒来看到喷泉边脚灯,不知道是梦太荒诞还是风太冷,头很痛很重,揉着脖子抬起头才发现不见了张辛磊身影。这人是什么时候离开了么?
      “喂,你醒了吧?”他从我身后冒了出来,手里抱着吉他,一副紧张到死的表情。
      “嗯,怎么了?”
      “袁豆豆……”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写字楼,“她刚刚出来了。”
      “哪里?”我好奇那头发比我都短的女孩到底有什么魔力让张辛磊这么冷的天等在这里。
      “又回去了,可能忘了拿东西了。”他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我不敢过去。”
      “大哥,真看不出你还会害羞。”
      “你别光做诊断,给开个方子好不好?”
      “让我出主意?”我挠了挠脑袋,此方面经验基本为零,“要么我假装流氓上去搭讪,然后您老人家以英雄救美登场,继而转为久别重逢惊喜不已,接着拿起您的吉他高歌一曲为高潮,最后以虏获芳心为结局?”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他居然有些信以为真,“我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
      “不靠谱的是你,唯一的问题是你记不得歌词高歌什么啊?”
      “啊……”他遥指写字楼叫了起来。
      “啊什么啊,你想现在就把人吓走啊?”我转头往写字楼看去,出来几个年轻白领,离得太远她们又是背对灯光,看不清谁是短发,我是辨不出哪个是袁豆豆。
      “不行,不行,我还是明天再来吧……”张辛磊说着背起吉他一手抓过吉他盒翻过石桌逃了。

      我打着寒颤坐在冷风里,眼看着那几个女孩打车离开,小广场上又只剩下我一人。今晚没有酒,又少了聊天的人,很难再坚持一夜,而且刚刚睡着受了些凉,现在真是头痛的厉害。坐了半个小时,我决定回去,就算是不再理会聂睿,也不能便宜了他睡在暖气房里而我在外面吹冷风,何况那还是我哥们的房子呢。
      回到家里,聂睿那几个同学还在,大家围坐在客厅里正翻看相册。我讪讪地跟他们打过招呼,有人问我刚刚怎么出去了,我也只能借着现在鼻音很重回答说出去买感冒药去了。聂睿只是在我进门时看了一眼就没再抬头搭理我,看来我没想错,这家伙是下了决心要把我赶远点了,可就是赶只狗也该给个理由吧,他却什么都不说。
      很快几个人吵嚷着要去K歌,聂睿客气地嘱咐了我一句记得吃药就跟着一起出了门。
      客厅凌乱得无法呆人,懒得打扫,要打扫让聂睿自己打扫好了。我缩到沙发角落里,无事可做只能瞪电视。
      没有困意,我不知道电视上在放些什么,甚至也没注意到自己在走什么神,不知不觉竟是两个小时过去。偶然瞥见电视右上角显示时间已快一点,才想到该去睡了,正在此时门外响起钥匙声,聂睿打开门走了进来。
      “你还没有睡?”
      “……”我已狠按遥控器电源作为回答。
      “吃药没?”他关上门将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到了桌上,“我买了些感冒药,看看你的症状适合吃哪种。”
      那一袋足有十几盒,这人是想要毒死我啊?
      “谢谢,不用。”推开那些药站起来,脚有些麻,头更加晕。
      “声音都这样了,别逞强怄气了。”
      逞强怄气?莫非在他眼里我只是在逞强怄气?我恼怒地瞪了他一眼:“爷心情好的很,你别站这碍爷的眼。”
      聂睿转身进了厨房。

      三秒钟之后他又快步走了回来,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童林,你是不是想要我搬出去?”
      “既然你自己都提出来了,那我也不好阻拦。”
      “如果你真这么想,我明天一早就搬走。”
      “走吧,你才是有多远滚多远!”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在皱眉,装得还很像真的诧异。
      “你不是要我离你远点嘛,爷懒得动,要远你自己远去!”
      “我什么时候也没让你离我远点……”装完诧异又装委屈,枉我当初还以为他是面瘫,表情其实还蛮丰富的嘛。
      我简直想笑,事实上我真笑了出来,只是声音沙哑让冷笑听起来怪怪的:“你昨天说的话不就是想吓走我么?”
      他张了张口,没了狡辩之词,几秒之后才装作醒悟地问道:“你认为我跟你说那些是为了吓走你?你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听其言观其行,看你今天态度我就明白了!吓不走我就冷落我,爷不是你女朋友,没那么没出息就逃了!”想想几个小时前自己踹门出走,真有些羞愧,实在不是男子汉所为。
      “我今天?”醒悟之后又是恍然大悟,他疾言辩道,“你一句话也不说,我以为你在生我气不想我去烦你才……”
      “聂睿,你他妈就说谎吧!我认识你不是一两天,你少在我面前装!”
      我声音太大,吓得窝里的朵朵陡然惊醒,它歪着脑袋愣愣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聂睿,然后跳出来扭着屁股躲进了聂睿房间。
      他终于恢复了平日表情,有些冷冷地说道:“我没有说谎……我今天没跟你说几句话是真的以为你在生我的气,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以为你听了那些话是真的想要我离开,既然你想要我离开,我还是少说几句不要烦你为好。”
      “我想要你离开?我什么时候想要你离开了!?聂睿,你他妈也太狼心狗肺了!我到底哪得罪你了你说的这么狠?我要是想过要你离开那让我被鬼吞了好了!”不对,我肯定发烧了,我肯定烧糊涂了,怎么会变成这样?聂睿背叛我就罢了,怎么自己的嘴巴也背叛我?
      微微一怔,聂睿嘴角弯了起来:“别喊了,再喊嗓子都要哑了,快点吃药休息吧。”
      “你……”我突然泄了气,没了再喊下去的力气,连宣布收回刚刚说的话的情绪也没了,疲惫地坐回了沙发上,狠狠地瞪了他十秒才张开口,“给爷倒水!”

      “谢谢……”他端出水来,竟替我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谢!?”
      “谢谢你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
      “我没脾气!?”老猫不发威他当我病危了。
      “把药吃了吧……”他翻开塑料袋,开始细看药盒上的说明,“有没有咳嗽?”
      “什么?”
      “有没有流鼻涕?”
      “没……都没,就是嗓子痛头晕。”妈呀,原来我真是没什么脾气的人。
      “应该只是着了凉不是病毒性感冒吧。”
      “怎么,你怕被传染?”
      他笑着摇摇头,将药递了过来。
      我呲牙裂嘴地艰难吞下药,喝下整整一杯水还没冲尽嘴巴里苦味,顺手抓起一边苹果咬了一口,仍是苦得皱眉。
      聂睿竟笑得很开心,被我瞪了一眼才勉强收住,咳了两声才开口问道:“你刚刚到底出去做什么了?”
      我把遇到一个弹吉他害羞男的事简略地跟聂睿说了一遍。
      “你不会明晚还过去吧?”
      “还没想呢。”
      “我问错了,应该是今晚……这都快两点了,赶紧睡吧。”
      “你呢?还去跟老同学们K歌?”
      “我付钱买单向他们请了假了,我收拾一下客厅就去睡。”
      “我帮你吧……”我抱起茶几上几本相册本子,没注意一张照片从中间飘落下来,慌忙俯身去捡,指尖刚碰到照片我就愣住了。
      “怎么了?”聂睿伸手将照片捡了起来。
      我丢开怀里的相册本子,一把夺过了照片:“这人是谁!?”
      “你生什么气吃什么醋?”聂睿颇觉有趣地笑着,“这是我大学时宿舍老大……”
      “他叫什么名字?”我都要跳起来了,“是不是叫张辛磊!?”
      聂睿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个吉他男就是他!”一切奇妙得让我想要开怀大笑。
      然而聂睿脸上没了笑容:“你没看错?”
      “我这眼睛是什么眼睛,怎么可能看错?他要追的那女孩叫袁豆豆是不是?”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老大他……他大三期末考试前就跳楼自杀了……”

      一个爱讲鬼故事的人不会惹人喜欢,谁也受不住总是突然被吓,我尤其受不了聂睿这么每天都一句话将我吓个半死。
      “不可能……不可能……他有脚的,我看到他有脚的……”我瘫坐在沙发上呆呆地喃喃。
      “童林,你冷静些……”聂睿紧握着我的手怕我突然炸起来。
      “聂老师……”我看着聂睿那张脸,真觉得跟老师一样“可敬可畏”,“我求你了,你别老是吓我……”
      “我……”他没法辩解,只是放开了我冰冷的手。
      “你去哪?”我慌忙抓住他。
      “给你倒杯水。”
      “不用,不用……你现在别扔我在这,我怕会被自己心跳吓死。”
      他苦笑着坐回我身边,开始动手收拾桌子。
      “别动!”我怕他再翻出什么吓人的照片,这家伙不正常,他相册里的照片都是洗出来要我的命的,事不过三,再吓一次估计我就该归位了。
      他被我吓了一跳,放下相册,拍了拍我颤抖的肩:“童林,你不至于吓到这样吧?”
      “废话!你要是说要拉我去见个恶鬼我也许还能不皱眉,但你突然跟我说我刚见过的活人是鬼,这谁受得了!?”
      “我都受得了……”
      “你有什么受不了得?”
      他有些委屈地看着我:“再怎么说那也是我大学时宿舍老大,我还没怎么遇到过认识的人的鬼魂……”
      “你想去看看?”
      “你不是说他逃了,晚上才会出现么?”
      “晚上你去?”
      “恐怕不只我去……老六如果知道的话也会吧。”

      晚上见到老六时我吓了一跳,这小子黑得跟非洲人样,光头都黑得发亮,又瘦又高像根黑里透红的筷子,娃娃脸黑却依然清秀,最特别的不是相貌而是神情,他的大眼睛明亮清澈有着隐隐沧桑悲伤更多的是平静,微笑的脸庞让人觉得心安,不知为什么觉得他很像在西藏见过的那些朝圣者。
      听我再详细地复述一遍,无论是聂睿还是老六都没有惊恐害怕,只是讶异更多的是陷入回忆之中,算起来张辛磊死在六七年前,再多悲伤或哀痛都已消退一些。
      那家伙真是显老,二十出头时拍的照片就已经像是快四十了。
      “不带上老五?他不是借住在你这里么?”老六的声音像他的表情一样平静。
      “他今天去了老二家,没有跟他说这件事,也许不要告诉他们会更好。”
      “但老三迟早会知道吧?”这么数了一圈我才知道聂睿就是张辛磊口中那冷漠寡言的老四。
      “也许吧。”
      “真是麻烦了……见到老大该怎么说?”
      “虽然让他离开有些残忍,但这里不是他呆的地方,如果我们不能让他认识到自己已死不能送走他,在那么繁华的地方很快会被人发现,其他人动手的话只怕会让他灰飞烟灭。”
      “告诉他他已经死了是么?”老六不忍。
      “是,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剩下就看他怎么反应了……”
      “那么让我来说吧。”

      不知道张辛磊见到他们会怎样,聂睿叫上了杜肥,并把背包塞到了车后座,如果有什么危险也许真会需要动手吧,为此聂睿的脸色很难看。
      到了那片写字楼区,杜肥按聂睿吩咐将车停在远处天桥下等着。聂睿背起背包,老六背起吉他跟着我向小广场走去,刚刚靠近小广场就看到了坐在喷泉旁石桌上的张辛磊,那家伙正抱着吉他不知在沉吟什么。
      “老大……”老六的声音不再平静。
      “哦?”张辛磊听到声音转过了头,看到我身边的聂睿和老六,他惊喜地从桌上跳了下来,“老六!老四!你们怎么他妈的找来了!?”
      “老大,我……”老六在哽咽。
      “呵,黑了瘦了啊,前两天同学会就你没来,我还以为你发达发福走不动了呢。”
      “同学会?老大你去同学会了?”老六完全顾不上去擦眼泪。
      “差点被他们给灌死……”张辛磊说着就去拍聂睿的肩。
      聂睿竟斜过身子要躲,但并没有躲及,张辛磊的手拍到了他肩上却又继续滑下,仿佛他拍到的只是个影子,如果不是我已知道他们谁是人谁是鬼,刚刚那样子真像是聂睿才是鬼。
      张辛磊讶异地打量起聂睿:“你小子练功夫了?我还要跟你算账呢,那天就你灌我多,三大杯你当我酒桶啊!”
      “老大,你酒量一向好。”
      “唉,这就是山东人的悲哀,到哪都被人灌都练出来了。”张辛磊这才目光转向我,“你们和这哥们认识?”
      “他是我朋友。”
      我咧嘴笑笑:“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室友。”
      张辛磊突然来了兴趣,上下打量起聂睿:“听说你副业是搞迷信活动?”
      “老大,不是迷信……”老六抽了抽鼻子,终于忍住了眼泪。
      “你小子不是无神论者么?”张辛磊很自然地推了他一拳,“怎么剃了个光头?出家了?”
      老六慢慢平静下来的语气回答:“快了……”
      “不会吧?”他毕竟是老大,马上看出老六不是在说谎,终于自己也认真了下来,“出了什么事么?我还以为老四才会想不开出家呢……”
      “老大,我没什么想不开的,我是想开了……去年我在唐古拉山走了一个多月,终于想开了……”

      张辛磊面色有些微变:“你去年也去了唐古拉山?这么巧,我也去了!你什么时候去的?”
      “八九月份的时候,徒步走了一个多月。”
      “我也是那时候去的,也是步行!”张辛磊很激动,“可惜唐古拉山太大,要么咱们遇上一起走就有意思了。”
      “老大,咱们就是一起走的……”本已努力平静下来的老六再次忍不住泪流满面,哽咽着说道,“咱们一起走过很多地方,从山东出发,咱们走过全国各地,还去了你想去的北欧……你一直都羡慕老四去过非洲喂过长颈鹿,咱们也去了,不仅喂了长颈鹿还喂过斑马。”
      张辛磊瞪着他后退了两步,嘴角不停地抽动:“老六,你开什么玩笑扯什么啊!?”
      可谁都知道老六没说谎,张辛磊自己都明白。
      “老大,我没开玩笑……咱们一起走了六年半,六年半里我跟你开过玩笑,跟你乱扯房价乱侃时政,你一句话都没回应过……现在我跟你说实话,你却说我开玩笑……老大,你该醒醒了……”老六摇晃着都要倒下,他真的哭得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老大……我带你走了那么久……你为什么从来不出来见我?为什么现在我放下你了,你又出来……”
      聂睿急忙扶住老六:“你把他放到了哪里?”
      “我……”老六抬头看了看老大,又低下了头,“我把他洒在了一处藏民的圣地……”
      聂睿盯住了张辛磊的双脚,低沉着声音说道:“老大,你应该能记起来吧……大三最后两星期,我们六个人通宵复习第二天上午的考试都很顺利,中午除了老五打游戏,我们五个人都躺下午休。下午你最先醒来,你跟老六说你做了个怪梦,梦到我们毕业离开宿舍空了下来……你记得么?讲完那个梦你就爬上桌子从窗户跳了下去……”

      张辛磊已经退到了喷泉边,绊倒了靠石桌放着的吉他盒,盒子倒下摔开,他的脚踏进吉他盒里险些绊倒。
      “为什么?老大,既然你现在回来,告诉我们为什么!?”那个生于自称生于1912快一百岁的男人也哽咽着哭了出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我也忍不住掉下泪来。
      “你都不记得了么?那你记不记得每个周六咱们都全宿舍出动去打台球?记不记得考试前在篮球场上帮老五跟学生会那帮家伙打了一架?记不记得那天考完试中午你为帮袁豆豆打餐拉着我们五个人给她们宿舍每个人打餐?你记得吧……但你知不知道你死后大家就散了!?成绩最好的老二逃了考试拖延了两年才毕业,老三搬去另一个宿舍楼不再跟我们说话,老五休学半年回来后疯了一样考研出国,老六……老六他更是退了学带着你的骨灰四处漂泊……我没有家人没有亲人,一个人过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遇上你们,虽然只有四年,但即使只是一个短暂的美梦也可以影响一辈子!我以为从此以后至少还有你们!可你,老大,三年都不到你就毁了这一切!你告诉我为什么!”聂睿背对着我,看不到表情,但他的声音却撞进我脑海,每个字都让我替他难过。
      “老四……”失去聂睿搀扶的老六已经跪倒在地,他双手紧握双拳抵在地面才勉强支撑住自己,“不要怪老大,不是他的错……错的人是我……错的人是我……那天他给袁豆豆打饭,我觉得嫉恨一直在生他的气……下午他醒来跟我说他做了个关于毕业的梦,他说不想毕业想要时间停止就这么睡下去……我,我……我跟他说想时间停止……就去死!是我的错,是我让他去死……”
      张辛磊低下头盯着自己颤抖的手看了很久:“我……我记得老五有回头叫我……还以为只是在做梦……”
      “老大,你该醒醒了……”聂睿慢慢平静下来,声音却依然沙哑。
      “老四……”他放下不再颤抖的手,慢慢走过来对聂睿露出了微笑,“后来你怎么样了?搞起迷信活动了?”
      聂睿嘴角抽动,费了好大力气才弯起嘴角,张开口眼泪就沿嘴角流入了口中,但他终于笑了出来:“毕业那天我和老二、老三还有老五打了一架,毕业照上我们三个都还带着伤……可惜老六当时在海南太远了——现在我还守着咱们六个人的约定,没有离开,留下来考研读博……”
      “好样的。”他拍下的手停在了聂睿肩上方,落下注定落空,这样就够了。
      “起来,老六!别他娘的哭得跟个娘们样!”伸手拉起老六,张辛磊的表情竟有些轻松,“你不带着吉他嘛,帮我想想咱那首歌的歌词,按原计划咱俩考完试就该唱给袁豆豆听了。”
      老六抹了一把抹不净的眼泪从地上捡起了吉他。

      我爱上了一个可爱的姑娘,她的短发刺猬一样赖在我胸膛
      我想要抱紧我可爱的姑娘,注定每一次都要刺得心痛神伤……
      哦,我可爱的短发姑娘,哪天你会为我留起长发……
      哦,我可爱的短发姑娘,不要生气,我已为你留长了头发……
      不够美妙甚至有些走调刺耳的和声,最终只剩下老六一个人哽咽的声音在继续唱,最后的最后也只能他喊出那一句——“袁豆豆!我爱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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