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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   回到北京第一件事就是想尽办法四处打听杨四,这小子绝对不是普通人,既然号称司离什么的,那么一定和我有关,至少和冥火有关。可惜我认识人不多,只能托了冬子在老乡中打听,又托了沈老财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打听——杨四来北京绝对不是为了打工或当小偷小摸,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真进去蹲过,问过后刘庄的人,这小子跟我一样只是老家在村里,平时大家也都没见过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比我早两天乘飞机回来的聂睿据说回来当天就把严莉和裴醉招来补课了,为了把耽搁的几天补回来,聂睿将课程安排得更紧凑和费时了,害得严莉一看到我就不停撒娇求饶,这可怜的娃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求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聂睿。
      “嘻嘻,求你比求聂老师管用。”严莉那双鬼娃娃般的眼睛盯着人时杀伤力极强,特别是那么近,真是恐怖,可她还在靠近力求将恐怖气氛渲染到最大,“你只要过去在聂老师耳边说一句话我们就解放了。”
      “说什么?”
      “你去跟他说——亲爱的,我想和你共度二人世界,把那两个小电灯泡赶走吧。绝对有用!”
      “你这小丫头,脑袋里想什么呢!?”现在的小孩子真是可怕,我听的都脸红,她怎么说的不脸红呢。
      “别不承认了。”严莉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身后在埋头帮她做题的裴醉,“裴少可是能预知未来的,他都看到你们以后会在一起了,抗拒命运是没用的。”
      “预知未来?那你问问他能不能预测到如果聂老师听你这么胡说会怎么做。”
      “你……”严莉马上反应过来,乖乖地端正坐好,对走出厨房的聂睿并不美好地甜甜一笑,“老师,我……”
      “你们先回去吧。”
      “什么?”连裴醉都惊讶地抬起头看了看聂睿又看了看时间,“还不到四……”
      “裴少!”严莉忙捂住裴醉的嘴巴,转向我眨了眨左眼,“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直到严莉拉着裴醉火速出了门我都没反应过来,看到聂睿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我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这人把学生赶走要干什么。聂睿没有注意到我惊诧的目光,只是坐下来将桌上的废纸打扫进了垃圾桶,又开始收拾一本本的课本习题册。
      “聂睿……”我咽了口吐沫小心问道,“裴少真能预测未来么?”
      “嗯……不过充其量就是预测一下□□而已,老是耍这种小聪明也不认真学习。”
      我终于松了口气,心想自己太没出息了,居然被一个小丫头耍着玩。
      “你这么早就让他们回去了?”
      “嗯,我做了几道菜……”他转向我抱歉一笑,“今晚你自己在家吃吧,我大学同学聚会,可能很晚才回来。”
      “同学会?”回来前我也参加了两场同学会,初中同学聚会时班里到了不过一半人,程老师据说是跟着老年旅游团去了海南没有参加。我和冬子都是带伤赴宴还被灌得快醉死,尤其是冬子,这小子都说自己要戒酒了可还是拧不过那群老同学,散场后他跟我步行往回走,一面拖着受伤的脚艰难前行一面抽自己嘴巴子指天指地地发誓再不喝酒。我是不敢发这种毒誓,第二天下午醒来还头晕着举步维艰,我就被高中同学又拉上了酒桌,险些阵亡。此时听到聂睿提起同学会我就胃痛头晕。
      “你怎么了?”聂睿看到我脸色突然变得难看,担心地问,“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没……”我摆摆手忍不住想吐,前天晚上喝的酒,昨晚在车上我都还晕着,今天到了北京好不容易感觉舒服些了又想起酒的味道,真想一头撞死,“我喝醉了……”
      聂睿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喝酒了?”
      “别跟我提那东西,那他妈根本就是毒药。”我站起来去找水喝,第一脚就绊在垃圾桶上栽倒在了聂睿怀里。
      “抱歉……”

      没见聂睿向严莉索要过高铃和阿蓉,也不知道她们这年是怎么过的,不管怎么说,都要感谢她们不在,我得以独自坐在客厅里悠闲地看一看电视,不过这悠闲没持续多久,十几分钟的节目看过第一个广告就是酒,我差点吐到朵朵脑袋上,电视是再不想看了。
      冬子已经答应帮我找熟人攒一台电脑,问过我的要求,我才发现自己没要求。专科学了三年计算机我对电脑各方面了解都不少,但就是对它没什么兴趣,特别是对于网络,特别不能理解曾经的舍友怎么能对着一个页面无聊地刷新十几遍。我不喜欢冰冷没感情的东西,当然网络上不乏有感情的人,但人们表达的更多不是感情而是欲望,各种无止境的欲望,想要填满空虚的欲望,渴望受到关注的欲望,奢求收获名利的欲望,看多了只会心烦。同学会时柳倩说了一句话很正确——她能在网上找到所有老同学和朋友唯独找不到我,我放弃网络,同时被用着网络的老同学们抛弃,不知道该哭该笑。想要重拾和老同学们的联系,这是我拜托冬子帮我找人攒电脑的主要原因。
      虽然没有要求,但毕竟是几千块钱的东西,不能马虎了,现在我就打算先上网查查看。推开聂睿房门我就打了个寒颤,这大冷的天居然开着窗子,空气倒真是冰冷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朵朵跟在我后面,探了探头就退了回去,被寄放在邻居老奶奶家几天,这小家伙变得娇气了。
      聂睿的笔记本就放在书柜旁小圆桌上,他的书很多,书柜塞得满满的,桌上床上窗台上也都有放得书,倒是收拾得很整齐。我瞥了一眼被他垫在笔记本下的厚厚的英文书,除了确定不是圣经外别的看不出来。突然想到他那本剪贴簿相册,我翻看过一页的相册,依稀记得那第一张照片,古老模糊的黑白照,照片中的女孩穿着满是蕾丝褶的洋装——那不正是我在火里见到的女孩么!?
      我必须确定一下。但是我翻了十几分钟都没有找到那厚厚的剪贴簿,唯一没找的地方就是聂睿放在角落里的箱子,那箱子里放着了符纸,平时我不敢靠近它想当然地忽略它的存在,现在它却像塞满了人民币一样吸引着我。
      聂睿会不会生气?偷看别人东西不好吧?我不偷,只是看……
      明明家里只有我自己,明明连朵朵都远在客厅里,我却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一边心里辩解只看一眼只确定一下,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箱子从角落里拎了出来。密码锁的箱子,我只是碰了一下按钮锁就弹开了,看来他刚刚有打开过,关上时都没有调乱密码,这家伙这么马虎也不怕招贼,腾地一下我就脸红了——我他妈的不就是那个贼么!想要将箱子放回去,但被塞满的箱子没有了锁的束缚撑开了一条不小的缝,一块木板的一角探了出来。
      什么东西?还刻着花纹?看样子是件年份不少的东西,硬塞塞不回去,我只能把它拉了出来,把它拽出来我就后悔了,这不是电视上常见的灵牌么?真是太不吉利,太不敬重死者了。起初我以为这是聂睿父母或师父的灵牌,还打算好好拜一拜表示歉意,但翻过来我就吓瘫了,上面写着——故妻童林之位!

      我抱着那个写着我名字的牌位在地板上呆坐到半夜,期间朵朵有几次进来看了看又爬到我腿上睡了一觉,但我始终没动,我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死了,好像怀里的灵牌真是我自己的。
      快到十一点时我听到了聂睿开门的声音,脚步声凌乱,回来的不只他一人。大概以为我已经睡了,他跟人交谈时压低了声音,有些醉意,但还能清醒地安排来此的老同学睡他的房间或者沙发。我听着他们在外面交谈,听着他们烧了一壶开水泡上了茶,听到聂睿几次经过略作停留——我在角落里他看不到。我只是听着,什么声音都不愿发出,我想我已经吓傻了至少是惊呆了。一直到聂睿推开房门进来。
      “你怎么在这坐着?”他看到我手里抱着的灵牌已经明白了答案。
      “怎么了?”一个板寸头的男人探进头来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总之把那人也吓到了。
      “没事,我室友……”聂睿拍拍那人的肩示意先回客厅,他走进来顺手关上了门,像是怕再吓着我,他轻轻地走过来蹲到了我面前。
      “童林……不要乱翻我东西。”他冷着脸从我手中拿过灵牌放回箱中锁了起来。
      “那……”我的声音像是一整天没喝水没开过口,我也确实好几个小时坐在寒风里没有动,“那……那是什么?”
      “牌位……”他终于露出些歉疚表情,“我妻子的……”
      “你妻子?你妻子和我重名?”一团火在我胸膛里不顾一切地烧着,我唯一能感知的是那不是怒火,是更难压抑的悲愤和想要一疯了事。
      “是你和她重名。”
      “所以你才会接纳我,才会理会我!?”突然明白,这个不爱搭理人的家伙会理会我,因为我是特别的,因为我的名字是特别的,因为我跟他死去的妻子重名!明白了这个,一瞬间我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千根荆条紧勒住了,喉咙像被一千块火热的炭块堵住了,我张大了嘴巴努力再努力却无法言语无法呼吸。
      “童林,童林……”他的脸上露出了着急神情,想要伸手扶我起来。
      我推开了他,有他在,我无法呼吸,我必须得呼吸,我不能这么死在这里!

      我站在街心花园里,整个人抖得像身边狂风中的广告牌。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才在这里停下,只记得一路跑来像是要追赶什么一般不顾一切,什么?也许是在追赶这个世界,我觉得我已经被这个世界抛下,感到被全世界背叛。现在我只剩下自己,还有无法畅快呼吸的稀薄空气,还有耳边嘈杂却远在世界外的车流声。我想我是真的被背叛被抛弃了,无处可去,我想不到能去哪里,去找冬子?去向洛姗求助?或者到五叔店里打发一夜?但我不想见到他们,我怕会不小心发现他们也有一个名叫童林的故妻或亡夫,我不想成为他们眼中死人的影子。
      冰冷的手指尖已经失去触觉,颤抖着掏出手机,几次尝试都没能打开通讯录。
      聂睿打来了电话,刺耳可怕的“我有一头小毛驴……”,妈的,我觉得我是一头小毛驴,不,我是一头大蠢驴!
      聂睿连打了五遍,我没有接没有当即挂断,只是麻木地听着一遍遍铃声响起。最终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但不过两三分钟,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冬子。想都不用想地不再理会,不管他是不是受聂睿所托打给我的我都不想理会。冬子之后又是阿莹,然后是“亲爱的娟娟”,接着郑瑶、五叔、洛姗、柳倩、堂哥一个个电话打来短信飞来。对不起,我没有感到一丝温暖,只是冷眼看着手机。
      最终我听腻了小毛驴,将手机电池取了下来,然后躺到地上瞪着路灯发呆。

      “哥们,有火么?”有人轻轻地踢了踢我的腿。
      我转头看了一眼,一个长头发的男人嘴里叼着根香烟在低头看我,路灯被他头发遮了一半露出半边像是被他戴在头上的宝石皇冠。
      “没有……”
      “那就算了。”他说着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你不是自己有打火机么?”
      他吐出一团烟雾,咧了咧嘴像笑又像哭:“没事,我就是看看你是不是活人。”
      “有病……”
      “比你轻点,起码我没躺一坨狗屎边上。”
      我向他香烟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才发现右胳膊边不远真是一坨狗屎。
      “起来吧,看看还有没有压到的。”他呲牙笑着,大冷的天,分不清他口中飘出的香烟的烟雾还是哈出的水汽。
      我无奈地爬了起来,刚刚一阵疯跑,现在双腿还在抖,唯一可庆幸的是没有压到狗屎。
      “有烟么?”我伸手向他要烟,有些理所当然。
      “没了……这是最后一根。”他撇撇嘴,把手里的香烟递给了我,“我他妈的抽不起烟了。”
      我接过香烟抽了一口,很呛,劣质便宜货。
      “你不是喝醉了吧?”
      “不是……”虽然我现在并不觉得自己是清醒的。
      “忘了路了?还是忘了吃药了?还是被老婆赶出来了?”
      “我没老婆。”
      “和我一样。”好像是我的荣幸一般。
      “你才喝醉了吧?”
      “我是他妈的被人灌的!”他抬头看天,貌似是想要找星星,当然是没有找到,于是长叹一口气,“酒太贵了,妈的,我唱了一天都买不起。”
      “你唱什么?”
      “它……”他随手指了指身边的矮灌丛,上面放着一个破损的吉他盒。

      第一次庆幸自己兜里随时都带着些零钱,不多,但一人一瓶二锅头绰绰有余。这个坐在我对面石凳上的长发男叫张辛磊,酒量一般,几口二锅头喝下便打开了话闸,想关都关不住。他说他是来唱情歌的,看向对面写字楼的目光充满真挚的爱恋,只知道那女孩在那里十一层上班,不知道那栋玻璃建筑有多少个出入口,他绕着它转了几个小时,没看到那女孩离开,不过他承认自己也没看到那女孩进去。
      我问他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短头发,比你的都短。”他说着挠了挠自己的脑袋,那自然是比他的都短了。
      他细数她的迷人,小巧如吉娃娃,活泼淘气如贵宾,笑起来像萨摩耶,如果不是最后他加了一句想要一辈子醉死在她唯一的酒窝里,我都怀疑他那迷人的她其实是它。
      豆豆,她的名字也像是它。
      “袁豆豆!”他对着对面写字楼大叫了一声,“我爱你!”
      我们坐在小广场喷泉边上,唯一听到他大叫的只有路上跑过的几辆车,隔着喷泉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否则我也得跟着他丢脸了。
      “哥们,你真喝多了。”
      “没事,我酒量好……”他像是怕我将他面前的酒抢去,一把抓过瓶子抱在双手间,傻傻地笑了十几秒才继续讲他的豆豆。
      他的豆豆是大学时同学,听他唱歌,看他踢球,拉他逃课,却没有给过他表白的机会,因为不管唱歌、踢球还是逃课并不只是他们俩,还有个被他称为老六的灯泡。老六是他舍友,也是他最铁的哥们,和他一样都是暗恋豆豆的人,都是到毕业都没表白的白痴。
      “大家都喜欢袁豆豆,除了老四……”据他说,老四是个冷漠症严重病患,大学三年都没怎么说过话。
      我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又一个三年的,怪不得跟我一样穷着呢。

      两瓶二锅头很快被我们解决完,想要再买,我们却都不愿意动一动。他盘腿坐在石桌上继续说个不停,我倚着喷泉石墙快要昏昏睡去。
      “你要给袁豆豆唱什么情歌?”
      “我唱给你听听。”他激动地从俯身抓起吉他盒,取出一把破旧的吉他,信手调着音,相当专业的样子,说专业都是贬低了,他那神情完全是专注。
      我是音痴,更是乐器白痴,很少有歌曲能打动我,实际上我也算是冷漠症严重病患,从感染严重的内心抗拒所谓艺术和文学,那些东西离我太远,既不能当盐又不能当烟。直到小学毕业走在街上听到音像店的劣质喇叭,我一直以为所谓音乐就是不用考试的轻松杂课,所谓歌曲就是我妈记不住歌词的哼哼,我从小就没有接收到这方面的熏陶,没人培养我去爱好这些。我跟张辛磊说,你要是他妈的欣赏不了芭蕾舞剧,那就别嘲笑我欣赏不了你们懂的,环境不一样,谁也别笑谁。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红眼睛瞪着看了半天才找到我的脸,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说道:“哥们,我懂……我是山东人……”
      我脑袋一懵:“你是山东人又怎么了?”
      “我从上初中开始差不多每天四五点钟起床,一直到晚上十点多下晚自习,一整天都是学习学习,一个月休半天挤着公共汽车回家拿换洗衣服。”他表示他的世界里也没有音乐,所谓文学在他不过是总分总模式的作文,家里不富裕父母指望他好好学习跃过龙门,对他而言在街上停下来听几秒钟劣质喇叭都是要内疚很久的。环境是不一样,我所在的只是自己淘气穷玩少只耳朵倾听的环境,而他所在的是以听歌曲为耻以捂上耳朵为荣的环境。一直到进入大学,看到老六背来吉他,他才发现世界的大,大得让他不得不爱。
      “你知道什么是切弦么?”他瞪着我,神情像问船夫一加一等于几的数学家。
      “知道怎么制音么?”
      “你到底是要考我?还是要唱?”
      “我不考你,这些我自己都不知道。”贼贼地笑着,不知道却得意十足,“可我知道我喜欢吉他,我就是喜欢和它一起唱……我唱给你听。”
      他再次弹起,没有炫技,事实上连我这个外行人都看得出他技术不咋样,他吼了一声,声音不错,但气势足以吓退方圆百米能所有活物,实在不适合唱情歌。然后他停了下来,看着我以无比真挚的表情说道:“完了,我忘词了……”
      “你个唱歌的连歌词都记不住?”
      “没办法,写的时候喝多了,再说这都六七年了,我哪里还记得。”
      “大哥,您今年高寿?”
      “不到三十,估计也快了。”
      “真没看出来,我还以为您起码有四十了。”
      “没办法……”他认真地摸了摸脸,“愁多苦多睡眠少,烟多酒多Money少,人生苦短GPS太贵。”
      “你乱说胡扯什么呢?”我很醉,眼睛已经看不清他。
      “我说我去年在唐古拉山迷路了,刚开始就是想去看看,转了一个多月差点没出来。”他拍着吉他不无得意地说道,“你没去过唐古拉山吧,肯定没!我知道你们,朝九晚五地不是挤公交就是挤地铁,要么就在街上堵着,住高级牢房吃高级垃圾,看电视上网绑在手机上,看见什么都想买,花完钱了一想到房价就想抽自己俩嘴巴子。你们有吃的但是没食欲,有喝的但是不觉得渴,有性但是没有爱。爱情真他妈可笑,以前想在别人面前表现美好的一面,现在只想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优越。你们买房买车跟买了祖宗样要供着,当然也有不用供的,那群人他妈的才真是孙子,真正的爷们赚不了钱发不了财,跟我样……不过我比你们幸运,我进过唐古拉山,不用GPS不用越野车不用旅游鞋,老子两双军胶鞋一双破运动鞋就够了走得比你们远……”
      他叨叨不已地说着醉话,我一面打着瞌睡,一面觉得委屈,我也没GPS也没越野车也没旅游鞋啊,我倒是想跟个孙子样供着车子房子和它们背后那帮真正的孙子们,但是很早之前我就明白我想当孙子都没人屑于给我当爷,北京这地方真真假假的孙子太多,我迟早还是会回我那一亩三分地去,唉,我连地都没有啊。
      我们坐在写字楼前小广场上醉言醉语直到天色变成昏暗的蓝色,直到东方天空夜色变浅。
      “回去吧……”他从石桌上跳下,险些一头载倒,晃晃悠悠总也站不稳,却不忘两手稳稳抓着吉他盒,“我也找个地方睡一觉想想歌词,想听的话晚上再来。”

      我妈说过男人最不可信的谎言是关于酒的——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但我不得不跟她辩解几句,那些话说出口时以本意来说不是谎言,直到神奇的乙醇将它点化成谎言。我一遍遍发誓再不喝酒,誓言说出口时诚意是十二万分的,但总会有理由让酒在落入我胃中,让誓言变成谎言,那些理由有时合理有时荒唐,比如同学聚会喝一点算是合理,但是跟个陌生人半夜坐寒风里乱侃喝酒那实在太荒唐了。
      在五叔店里整整一上午我都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但睡得很不舒服,梦里有个人弹着吉他在说山东快书,对天发誓那不是郭冬临或冯巩。洛姗中午准时出现,将我唤醒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跟我交流在老家的见闻,说她的同学聚会多么无聊,问我爸妈过得怎么样,就是不提昨晚给我打电话的事,她是好姑娘不会问让人为难的问题。
      “……我也给出去好多压岁钱。”她数了一遍她那边的鼻涕虫们,和我可算是不分伯仲又同病相怜。
      “唉,我得让五叔涨工资,这点钱日子没法过了。”
      她淡淡一笑,有些为难地看着我:“我可以问一个问题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子,不要问昨晚的事,我大脑短路还没编好该怎么说:“你……你问吧。”
      “你打算在这里多久?”
      “嗯?莫非你有内部消息五叔要赶我走?”
      “不是,你不提出走的话,五叔是不会赶你的。你不打算离开么?”
      “暂时不会。”
      她松了口气,却依然困惑不已:“迟早会离开吧?从这离开又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莫非没我容身之处?”险些忘了昨晚我就无处可去,最后还跟一个陌生疯子在冷风里坐了一夜。
      “我就是想问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她的神情不像是要跟做男女朋友而商讨未来,但也不像单纯的好奇。
      “我没怎么想过唉……”
      “会留在北京么?”
      “大概不会,北京房价太贵了。”
      “那回家做什么?”
      “做什么都好。”
      “不管找什么工作,有些工作经验总是好的吧,不过这店里的工作经验可是一点用都没有。你爸妈怎么会同意你来这店里帮忙?”
      “大概是怕我无聊吧……”我从她脸上看到了困惑不解,这很正常,每个人看到我爸妈放纵我对我缺少严要求都会如此,我尝试解释也知道这根本解释不清楚,“我爸曾经在小镇上当过兽医,后来又调到县局,有过几次升迁的机会,但他不懂官场规矩一次次错失机会。我爸只是不懂,不是笨蛋,他看得透那些伎俩,所以不屑参与其中。本来我爸对我要求也特别严,后来他慢慢变了,不再苛求我的成绩只想我过得快乐,现在他赞同我来北京也不是为了让我闯荡出什么名堂,只是我一时在家没找到工作又想到北京来转转,他怕我无聊就同意了。”
      “怎么还有这样当父亲的?”洛姗马上抱歉的一笑。
      “总有想法另类的人嘛。其实我觉得我挺理解我爸的,你想想,如果一个人已经看透了大人世界的扯淡,他还会想让自己的孩子长大么?应该感到愧疚才是,为了把孩子带到这个扯淡的世界来愧疚,但又不能把孩子掐死或扔了不管了,要么就是教会他对抗或同流合污的规则,要么就尽量让他快乐。”
      “童林,你真喝多了。”她对我温柔体贴地一笑,笑中却有些落寞,“要是真有那么开明的父母就好了。”

      我吃过午饭不等洛姗离开便又倒头呼呼大睡。
      这次没有做梦,只是不时地感到胃很不舒服。我清楚自己一定睡了很久,快到关门时我才挣扎着醒来,抬起头就看到聂睿正坐在柜台外,不知道他何时来的,但应该来了有一会了。看到我醒来他先是抱歉地笑笑,没等他开口我就转身去开电视把他扔了一边。
      “童林……”
      “你叫得哪个童林?”
      “对不起,我应该早告诉你的。”
      “早把我吓得魂飞魄散?说实在的,我应该谢谢你的,谢谢你晚了几个月才吓我。”
      “童林,给我一次说清楚的机会行不行?”
      “你说,爷听着呢。”我往摇椅背上一靠,双脚就搭在了柜台上,这姿势很舒服。
      他脸上终于露出些许微笑,从脚边背包中掏出厚厚的剪贴簿相册放在了柜台上,打开前对我认真说道:“你要不要先坐好了,我怕你过一会摔着。”
      “我不信你还能吓着我,有什么就说,没说的就滚。”这姿势真的是很舒服,尤其是以这种姿势我能用垂眼的轻蔑姿态面对聂睿,心里真是舒服。
      “那我还是先跟你介绍一下我自己吧。”他说着翻开了剪贴簿相册,“我叫聂睿,这是我的真名,也曾经用过几个其他名字,用的最长的叫Kevin Pan。生日具体是几月几号我不知道,只知道年份是民国元年,也就是公元1912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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