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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婢女小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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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萧大将军成了小姐的入幕之宾;
那一夜,雪梅小姐死了,是吞下金块死在自己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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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14岁进的如意坊,若算起年龄比小姐还要虚长上一岁,我父亲生性好赌,有一次被逼债逼得急了,就把我抵押给了赌坊,我知道若不是逼不得已,父亲是绝然不会将我卖出去的。
母亲由于受不了天天追债的日子,很早就离开我们了,我原本还有一个妹妹,可惜在她五岁的时候,父亲也是因为一次欠债欠狠了,只好把她卖到一户人家做了丫鬟。
我很早学会了洗衣服做饭,我想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父亲即使再苦,也没有打算将我卖出去贴补家用。只是后来我来了如意坊才知道,原来这世间的日子也可以不用天天被追债的,若是早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我真后悔没有早点劝父亲将我卖到这儿来。
在后来的岁月里我终于知道,如我这般的人是没有妇德的,可是若是你尝过那永无尽头的饥饿的滋味,你一定能够了解,陪人睡睡真的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从我出生到这个世上,我只有一个愿望:能够忍着饥饿活下去,然后,努力活的比原来的生活好一点,这些如意坊能给我,我已经很知足。
我对坊里的妈妈一直有一种特别的崇敬,我想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妈妈才会挑选我到小姐的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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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小姐时,我已经在如意坊呆了快三年了,那天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天蓝色碎花布衣服,衣服的边角处还有些破损,她只是淡淡的坐在后堂的边角处,拳头握的紧紧的有些拘束,可是我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不论再多再显赫的人到了她面前,她也能压的住场子,即使她坐在边角处,这整个大堂的气氛也照样随着她而动,就像,就像戏文里的官家小姐一般。
而她诚然是一个官家小姐,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我还知道了并不是所有的官家小姐都能有小姐这般的气度。
如意坊里有四位红牌,每位红牌身边都会有一个我这样的丫鬟,名为照顾,实为看管
红牌有着相对的自由,而我们就是妈妈看管着红牌的手段,为此我甘之如饴,我真心的觉得能为妈妈做些事是我的福分。
犹记得小姐的□□夜,原本我想依着寻常的规矩,都得叫上一二个小厮看管在房内,省的闹出些什么事儿,知会了妈妈,没想到妈妈却叹口气说道:“不用,不用,小红,你大概还不了解你们家小姐,她啊,以后你还得多学着点呢。”我永远记得妈妈那时的表情:那是一丝怅惘,又夹着一丝了然。
从此,对于小姐我愈加上了心,除开妈妈的嘱托,我更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妈妈的另眼相待。
小姐无疑是聪慧的,妈妈也许不知,虽然她总是秘密的召见我,可是小姐早已知道我是妈妈身边的人了,也许从我们说的第一次话,或者更早之前,所以她每次对我都十分有礼的疏淡,让我说不上不好,可我就是感觉的到。
小姐无疑也是极其漂亮的,是那种特别内敛的漂亮,不似夏荷的妖媚,没有牡丹的张扬,更不是雪梅的冷傲,小姐的美是一种让人心里极其舒服的美,我想小姐大概自己都不清楚她笑起来到底有多动人,暖暖的能透进人的心里。
可小姐又是那样的自私与绝情,记得有一次一位与她相好的姐妹与坊里的小厮有了私情,并撺掇那小厮带她私奔,结果这事被揭发了,我仍然记得当时的惨状:那位姑娘在妈妈面前磕了无数个响头,整块额头都血淋淋的,可是妈妈还是执意要将她送到军妓营,这时恰巧小姐路过,那姑娘一把抓住了小姐的裙摆不撒手,只希望小姐能替她向妈妈求求情。这时连妈妈都转了身子和善的问了小姐的意见,可是小姐愣是硬生生的一根根搬下了那姑娘的指头,头也不回的回了房里,久久都未出来,当时那姑娘脸上绝望的表情,到如今都还深刻的印在我的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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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又过了几个年岁,我仍然努力的观察着小姐,可是我发现,我越来越看不懂她,看不懂她的所做、所为、所想,直到遇到那位叫苏永的才子。
那是在小姐来坊两年后的一们次花魁大赛上,如往常一般小姐在后台等待上场,喝得还是我亲手泡的碧螺春,只是猛然间,小姐的茶杯翻在了地上,茶水泼了一身,可是她浑然不觉,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大堂。
我从未见小姐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好奇的我也顺着小姐的目光望了过去,原来她看的是今夜来的一位宾客,名叫苏永,长相英俊,大约颇有些才气。每当一位红牌小姐表演完时,他都会赋诗一首,引得佳人娇笑连连,其他宾客也是拍手称赞。
这样张扬的人我向来是不喜欢的,难道小姐欢喜,可是我看小姐的表情明明又不像爱慕,我很迷惑也更加好奇。大约过了一刻,快到小姐上场的时候,突然我惊诧的看到小姐脸上绽放了一个极灿烂的笑容,就如舒展的雏菊般,小心翼翼却温软舒心,让我呆楞当场。
小姐却不介意的拍了拍呆愣的我,让我为她换身衣裳,然后就仪仪然的上台了。
我从来没上过学,也从来不知如何去描述一个人的神韵,只是那夜,我觉得小姐极美,美的动人心魄,歌声也是从未有过的轻灵,原来我不懂什么叫绕梁三日,可是那夜的歌声真真在我耳边回荡了很多天。
随后苏永却没有为小姐赋诗一首,而是急急的闯入小姐的帘中,小姐随即摒退了我。当中发生的事情我也无从了解,只是知道小姐积极的将苏永引荐给坊里其他的姐妹,可是我明明看得到苏永脸上急切的神色,最后苏永负气而走,小姐一个人独坐院中。
第二天,当我起床服侍小姐的时候,惊诧的发现小姐不在房中,不出意外在院中看见了她,小姐在院中的摇椅上坐了整整一夜,当我急忙上前服侍小姐梳洗的时候,小姐却意外和善的将我拉坐在了旁边。
从未与她这般亲近过,我有点拘束。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阳光柔和的洒在小姐秀气的脸庞上,为小姐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小姐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彼岸传来,又如一个人的低语:“小红,我想你昨日一定很惊诧我的反应,你知道么,小红,那个苏永,他原本是我的夫婿,我的夫婿,世事怎么会变成这样,如今的我怎么会连未来都是奢侈了呢,小红…….”
那天我了解了很多,了解了如小姐这般的待罪女子是连赎身的机会也不会有的,我想小姐那天大约只是需要一个述说的对象,不是我也可以是别人,只是自阳光的外层看过去,小姐仿若蝴蝶般透明,下一秒就会飞走似的。
隐隐的我的心有一丝疼痛,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原本我该将这些听来的话告诉妈妈的,此刻我确开始犹豫,甚至有一点抵触,我很慌乱,直到后来我遇见了我的亲妹妹,我才了解,原来这种感觉叫怜惜。
我突然不想再纠结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我知道就我的脑袋哪怕穷尽一生恐怕也无法明了,我只是想从这一刻,无论小姐再怎样的疏离我,我都会尽力做些为她好的事儿,就像对妈妈那样,她们俩都是我弄不懂的人,想起了那夜妈妈说过的话,这世间唯一懂小姐的人大概也只有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