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如意坊》君不见君

3、方晚清 夜

　　夜色临近，外间的华灯一盏盏亮起，突然一记鼓声平地而起，敲破了夜的宁静，也止住了楼下喧哗的闹声，随着鼓声的不断响起，坊外的大门开始缓缓地关上，此时，姑娘们从两边侧门鱼贯而出，捧着各色美酒与美食，周旋在各色恩客间，一时间如意坊仿佛活了。
　　早在关门前一刻我就注意二楼左面的帘子轻轻地晃动，大约是那位贵客来了，只是看着那依稀的身影，我知道今夜的贵客恐怕不止一位。
　　表演即将开始，我静静的站起了身子，与我一同起身的还有一纱之隔的雪梅，我们是这如意坊里仅有的红牌，每次的花魁只会在红牌里挑选，因此今夜的舞台只有我们两个。其实上个月原本还有夏荷的，一年前原本还有牡丹的，只是如今只剩下了我们两个，如意坊花魁的舞台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冷清，想了想，我也没所谓，毕竟热闹是那些客人的，我们一直都在冷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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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是青楼女子，若想安身立命，晋升红牌，避免天天年年被他人践踏，除了须样貌出众外，还得有几手能附庸风雅的才艺才可，也就是说琴棋书画，你总得会几样。
　　当年我们如意坊四位红牌：牡丹善画，一支绿腰舞，丹青写意，相得益彰；夏荷善舞，佳人一曲，明眸善睐，顾盼间倾国倾城；而相较牡丹、夏荷而言，我与雪梅就稍逊了一些，雪梅善琴，我喜唱歌，虽然也是风雅的事儿，可是在这脂粉场合，听的见的东西总不如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在。
　　只是世人皆知夏荷善舞，却不知相较夏荷而言雪梅更胜一筹。五年前，就在雪梅的□□夜，一曲流云舞，艳惊四方，犹记得当年坐在堂下的一位书生这么评价过：
　　舞转回红袖，
　　歌愁敛翠钿。
　　满堂开照曜，
　　分座俨婵娟。
　　只是随着半月后夏荷的到来，雪梅再也没跳过舞，对外宣称也只说腿脚不便，幸亏她琴艺超绝，才勉强堵住了妈妈的嘴，再过些年岁，人们便也渐渐淡忘了。
　　只是我知道，雪梅与夏荷应该是在还没进坊里的时候就已熟识，雪梅之所以不再跳舞大约与不想截了夏荷的名气有关，红牌里琴舞歌画各有一位，若是害的夏荷成不了红牌贬为丽姬（在青楼里不可挑客），夏荷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这五年，她们俩形同姐妹，在青楼里这份感情可谓真挚难得，我看在眼里羡慕于心，直到三个月前夏荷与一书生私奔，雪梅大病一场，再然后一个月前夏荷形容憔悴的孤身回到坊里，闭门七日，终是跳楼生生摔死在了如意坊门前，也是这一个月，我再没见雪梅与他人说过一句话。
　　刚刚在后台交代乐师曲目的时候碰见了她，今夜她居然穿上了五年前的那件舞衣，只是眉心的梅花变成了荷花。
　　纵然平日里我和她明面上有什么不和，今夜我只想依着我的心性对她表以衷心的祝福，还有那朵香消玉殒的荷花，惟愿、惟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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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台上的轻纱缓缓垂下，与此同时整个如意坊的灯光骤然暗了下去，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环着二楼栏杆的桔黄灯笼一盏盏亮起，渐渐聚焦到了大堂中心的舞台上，透过婉约的轻纱，那里早有一位佳人玉立婷婷，逶迤拖地月牙白千水裙，外罩淡粉色绣着梅花的云烟纱，越发衬得肤白如雪，两手轻举，轻轻挽起艳红色的水袖，云髻峨峨，斜插三支梅花簪，只是淡淡的立在那里，身姿绰约，自有一番风流形态，自五年前起，雪梅从没有如此盛放过她的美丽，我叹了一口气，今夜的舞台理应只有她，只有这一朵寒梅独自盛放。
　　我静静的走到栏杆旁，这时随着第一个音符弹出，她踏音而动，款摆腰肢，轻轻将水袖送出，魅惑无边，只是她的眼神是如此冷然，今夜舞只为一人而跳，回旋、起舞，这无尽的缠绵又在述说着谁家的相思，不自禁的在琴音最急处，一曲《采莲舞》自我我口中婉转而出：
　　听钧天帝乐，知他几遍。争似人间，一曲采莲新传。柳腰轻，莺舌啭。逍遥烟浪谁羁绊。无奈天阶，早已催班转。却驾彩鸾，芙蓉斜盼。愿年年，陪此宴。
　　听到第一个音时，雪梅在水袖的纵送间感激的向我看来，随即更投入的蹁跹飞舞，舞着那残留人世间不退的芳华，我想我们的心大概从未如此般契合……
　　当我拖曳着最后一个音残存齿见的时候，雪梅也在飘然见旋身而立，此时所有的灯笼再次熄灭，为这一曲流云舞落下了帷幕。
　　大堂的灯再次亮起，却久久不闻人声，舞台上的佳人早已不在，我也没了心思留着，今夜我已经太过任性，何妨再一次任性到底，我嘱托了小红，让她知会下妈妈，今夜毋用再比，花魁就是雪梅的了，我身体不适，想先歇着。。。。。。
　　我正要转身离去，这时左方包厢的的帘子缓缓升起，依稀听到帘子里一位侍从朗声说道：“刚刚那位唱歌的姑娘留步，我们公子邀你过帘一叙。”
　　这时沉静许久的大堂突然热闹了起来，有不少人对这二楼指指点点，似乎比刚刚看演出时还要兴奋。
　　“那不是刚刚班师回朝的萧大将军么，前日他游街的时候我还看见了他，那股子英气我绝对不会认错的，真真是青年才俊啊。
　　“哎呀，你看坐他旁边的那位公子也是气宇轩昂，不知道是哪家的，这气度不凡啊。”
　　“嘿嘿，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萧将军，嘿嘿，这边关的生活确实颇是辛苦啊。”
　　萧大将军？带着疑惑我回眸望去，却与当中一人的眼神不期而遇，多少年后我依然记得这一刻，那个人眼中那如玄墨般化不开的黑，并非纯粹，确如深渊般深深吸引着我的灵魂深陷其中，我们俩就这么凝望着，仿若隔世的重逢，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迈不开一步，只任自己化在那如水的眸中。
　　那一夜，萧大将军成了我的入幕之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