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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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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近五更,吐火罗朱垣城外,一骑轻骑兵扬起一路沙尘.十五名骑士身着黑罩衫纵马飞奔,玄色兜帽内容颜不清,首领骑一匹大唐名马什伐赤,显示出一群人的非凡身份.
守城的士兵早已约莫猜出来意,惟恐怠慢,慌忙出迎.未几,向东南方一指,一队人马又匆匆绝尘而去.
朱垣城这么小,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来访的皆是奔东南角去的神秘客.只因那边有一列朱砂色土坯墙的矮房______吐火罗机要死囚的土牢.此间往来多显贵,因着各种关系来这里将战俘要犯秘密接走或直接处决.先人说那破落的土坯墙原本不是红色,多年来政权更迭中,许多人被秘密杀死在这里,血溅土墙,赤色渐染,得名\\\"朱垣\\\".
土牢坐东面西,西面残破的木门取浸过油的胡杨木,有两人多高,平日里是不开的.狱卒在东面开一边门,往来皆走此门.朱垣城中百姓传说,这东门是生死门,无论囚俘官商,出入的人皆是生死线上悬着的.凡牢门皆应朝西,寓意来世投好胎莫作恶.而这个牢门却背朝极乐方向——犯人即便是死,也永不超生.
然而今天,在这风沙乍起的黎明,牢房西大门却开了.
狱卒长带所有值更的狱卒亲迎至门外,急急跪倒在那什伐赤的马蹄旁,诚惶诚恐地俯身拜下:\\\"殿下金安!\\\"
一行人翻身下马,什伐赤的主人未做迟疑,低声吩咐:\\\"你跟我来,旁人退下!\\\"一面径自走进天牢.十四名黑衣骑士紧随其后,大步无声.
\\\"是,是!\\\"狱卒长筛糠般颤抖着爬起来跟上去,一面回身向小兵呼喝:\\\"把殿下的马都拴到厩里喂饱!原地给我候着!\\\"一面跌跌撞撞的去追.
一个瘦小的士兵在稀疏的狱卒队伍中偷偷颤抖着。因为激动而眼眶发红。他瞪大眼睛盯着地面,大颗的泪水砸进黄土,倏一下就消没了踪影,像他的野心与决心——片刻闪现,便再也不肯露半分给世人。他紧紧咬牙,不可遏制的心慌发抖。冲动几乎在太阳穴旁的血管中爆裂。以至于黑衣骑士们还没走远,他就急不可待地向西门外发足狂奔,近身的士兵不禁小声喊道:\\\"苏伦!回来!你跑去做什么?!\\\"少年没有回头,更加用力的奔跑,他要挣脱命运错误的安排,永远的逃离这边陲地方,离开这里愚钝的士兵与蝼蚁般的百姓,带着爹娘去投奔那金碧辉煌宝光流动的生活。少年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起跑的瞬间,走在最后的黑衣骑士暗自回头。斗篷下的面孔牵了牵嘴角,些微嘲弄的笑意还没绽开,就冻结在这早春料峭的寒气中了.
黑衣首领进得土牢,隔着木栅探视一遭,回头问狱卒长:\\\"你既知道我是谁,必定也知道我要提哪些个犯人了?\\\"
狱卒长连忙上前:\\\"小人知道!先前已经有人拿着密函来报说您近日要亲自来提那十二个唐人细作.小人已经把他们单独关押了.太子殿下!\\\"
\\\"哦?\\\"黑衣首领掀去罩帽,露出苍白的面容,\\\"你既知道我是太子,如何没动了心思抓我去皇叔处邀功?皇叔在位,我这太子擅自离开流放地,你与了我方便,自己可是随时会变成乱党入狱的。\\\"
狱卒长冷汗直流,强自坚持:\\\"小人万万不敢!小人父兄生前一直随先王四方征战,小人断不会......\\\"狱卒长焦急中抬头,却一时失语:满朝只道太子爱蒙面,没人知道声音沙哑老成的太子沙叶竟然长着如此孩子气的一张面孔,在这样紧张的时世下依然是习惯性的挂一个戏噱的笑容在嘴边!
二人对话的片刻工夫,几名黑衣骑士将13个唐装扮相的人从最里间的牢房搀扶出来.太子望着这些遍体伤痕的人,心下感叹若不是之前送来了密函,这些唐人断然活不到今天。
随行一黑衣老者摘掉兜帽,走近唐人中伤势较轻的一个轻声问:“你们可是唐派来我吐火罗的细作?”那唐人嘶哑着辩解:“大……大人!我们只是洛阳的一些丝绸商人,行至附近遇见风沙迷了路,断不是什么细作!”黑衣老者长叹口气,沉吟片刻,皱眉对一旁的狱卒长道:“我等一路北行,确听说有一队唐商失踪,更何况有哪国细作是十几人一同出行的呢?不如私放他们回去——小小一个商队,却能对唐表我沙叶太子修好之心,待他日吾王民愤难平,与唐积怨益深之时,今日事于太子殿下夺回王位——岂不是也方便得多?”
狱卒长惊恐中只道把头在地上磕得呯嗙作响,“小人知这次左右不过一死,小人怕死,但愿意为太子殿下放人!”
“好!这群唐人未出我吐火罗边界前,我要你带几个武艺高强的手下贴身随护,不可出半点差池!”
狱卒长汗出如浆:“小人愿为殿下死士,竭力保全唐人性命!”
“那么,那个人呢?”先前隐在最后的黑衣骑士突然发问。
“人?”狱卒长有一刻失神,“哦人!昨夜已经送来了。说是个派到唐边境重镇的细作被唐人识破了,是吾王几个御前亲兵捉的,小人……”
“你只说他伤得可重?””
“伤……”,狱卒长为难,“伤倒不……”
“到底怎样?!”
“就是,据小人看来,那细作仿佛是个女子……”
太子一行皆暗自长舒一口气,狱卒长躬身向太子:“小人已经按密函交代,连夜将她送至城南那户行医人家去了。”
太子饶有深意的对先前问话的黑衣随侍道:“留下罩衫,带12金骑去接吧!这边有我跟徐大人。这上下皇叔的人想必也该有所动作了。”
那随侍点点头,与除太子和黑衣老者之外的黑衣人同时解下罩衫,13个都是年轻利落的武官模样。刚才问话的那位显然是其中的首领。他身材不高,粗黑的浓眉下一双细长眼睛,却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威严气势。他挥挥手,带12名同行者一起往天牢后方的秘密暗道走去。狱卒长心下暗自惊叹,吐火罗整个国中,有什么机关险要,阴谋鬼蜮,是太子一行不知道的?
先前问话的黑衣长者徐大人简单的查看了几个唐人的伤势,确定他们都可以骑马,便教他们穿上黑色罩衫。狱卒长招来两个青壮狱卒,三人做同样打扮,与太子进门时完全一样的一队人马便组成了。太子嘱道:“朱垣城往来人丁复杂,势必要这样,你们才能够掩人耳目出城去。你们三人要一路护送他们至东扈,我会安排人在那里接应,在到达之前——”他的话淹没在一阵骚动中。
徐大人急道:“许是王提审细作的亲兵来了!狱卒长,你带他们从后面去马厩骑我们的马快出城!我与太子由暗道去城南。叫那个高点的狱卒骑太子的马!”
“骑太子的马?什伐赤?”狱卒长不置信的睁大浑浊的眼睛。太子不耐烦:“叫你骑便骑!他与我差不多高,带上兜帽,若亲兵认出我的马,一时也不敢轻易追你们!”
外面嘈杂声越来越大,亲兵的叫嚣已仅一门之隔。慌乱中室内的17个人以最快速度兵分两路。十二个唐人惊恐中充满希望的跟着三名狱卒奔向马厩,这些昨日还在用荆条鞭打他们的人,此刻却成了他们生的希望。十二个唐人都带着紧张又轻松的复杂心情,强忍住皮肉之苦纵马狂奔。连三个充满使命感的狱卒在内,没有人知道前方不远处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最残忍的杀戮。而策划这一切的人,此刻已经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汇合了。
朱垣城南一个民户里,匆匆赶到的徐大人为昏迷中的女子包扎左肩上的伤口。沉吟道:“没想到王的人这么快就追到了。可见如今国中四处都是他的眼线。今日用那十五个人混淆亲兵视听,也只是权益之计。我们还是连夜启程,尽快回到漠邑去,万不能再生事端了。”
十二金骑中一名身着白衣的年轻武官说:“今日用朗然的计策,我们引开了王派来追杀殿下的亲兵,又救回了七箩,只是可怜那狱卒长——若单是一怕事之徒也就罢了,偏偏胆小却又死忠,连那十二个唐人,仿佛不是被亲兵杀了,而是被我们骗了性命一样。”
徐大人看着榻上昏迷的女子直摇头:“三个狱卒必要时候为了太子殿下牺牲性命也属职责所在。若说那些唐人,只当是为两国修好而捐躯的罢!倒是朗然行事太险!方才若我们晚一刻离开,连累殿下有什么差池,朗然你可承担不起。”边说着边严厉的瞪一眼那白皙俊秀的“太子”,逼问,“你自己说是不是?”一路假扮太子的朗然偷做一个苦脸,仍旧低头不予置评。
浓眉细长眼睛的太子沙叶长叹:“今见那跑去告密的狱卒,仿佛还只是个孩子。近年来我们周遭死伤无数,都是性命啊!若皇叔厚德哉物,仁政爱民,我真的不必为被谋害的父王尽孝,你们也不必为被谋害的先王尽忠——我们不复仇,不夺权,大可背着不忠不孝的罪过在漠邑过清贫恬淡的生活。不忠不孝又算得什么!天下安定才是父王所期望的。但如今百姓身处乱世,皇叔又要将这乱世几代的延续下去。当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都知道去告密以求富贵的时候,最底层的人心已经乱了——对万事失了衡量的标准,这样的乱更可怕。长此下去,怕是几世也治不回来的吧!”
众人静默。
与此同时,朱垣城外不远,一队松散的黑衣骑士连同马在内,被王的亲兵尽数射死在城墙下。十二名唐商与三名狱卒各怀着满腔期许纵马驰骋的时候,身后箭雨挟着死亡呼啸而至。十五人只在瞬间感觉到有一片尖利沉重的阴影自空中扣下来,未等反应已连人带马被牢牢钉死。黄土地上瞬间炸开无数殷红浓稠。最后的表情还滞留在这些眼中:对远方家中妻儿的惦念,对太子殿下效忠的决心,只凝了片刻便散了神采,身体迅速灰败委顿下去。
那告密的少年苏伦骑马在王的亲兵队伍中。第一次目睹了如此鲜活淋漓的死亡,震惊之余却不得不跟着亲兵上前验明太子身份。眼见兜帽下一堆无生气的皮囊却是心中诅咒了一万次的狱卒长,眼神涣散,又好象在看着自己。苏伦倒吸一口气连连后退。不容他醒过神来,怒气冲天的亲兵卫队长便单手提起他大吼:“你竟然敢谎报说这是太子!!!在王怪罪之前,我先去亲手剐了你爹娘!”说罢扔下他飞身上马奔回城去。苏伦急怒攻心,加上受了惊吓,万般言语锁在喉中,一时竟出不得声,万般揪心之下“噗”的一口血喷出来,待刚要跑着去撵,脑后猛然间遭了一棍。温热的血液兜头披挂下来,视线所及一片模糊的红色,昏阙的瞬间只看到几个壮硕的亲兵提着木棒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