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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生 ...

  •   三更过后,雨声渐密。
      空气中传来熟悉的沙沙声,仿佛细小但强劲的一簇风呼啸而来。
      八角飞檐下垂着的铜铃也随之轻晃。
      雨带来泥土的腥气并未能掩盖那浓郁的气味。厢房的谷雨和护院外的侍卫都会在这令人意识游离的香气中沉沉睡去。方圆十里,此刻,清醒的只有我和“她”。
      终于——
      我咬牙,浑身紧绷,极力控制推门而出的冲动,逼自己像以往一样等那影子离开,再去拿回我要的东西。
      雨水轻打窗格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四年来,我第一次如此紧张的等待影子。脑中的疑问困扰着我,只得闭目敛神,用心感觉窗外“她”的走向——气息不稳,步伐凌乱,忽浓忽淡的绮罗香,若说双生儿心犀相通,那么——
      “轰——”
      随着窗外近在咫尺的一声巨响,整个花圃被瞬间燃亮的无数火把映得有如白昼。我冲出门去,第一眼就看到庭院南面高大的朱雀岩已经变为满地碎石。一个坚定有力的声音命令:“抓住吐火罗的细作!”——那是姐姐。我心下一惊,不顾空气中还有未散尽的绮罗香五色轻纱一般飘着,只知道不断踢开绊脚的袍,吃力的循声奔去,雀纹锦袍的下摆在雨水中愈加沉重湿粘。
      倒塌的假山后面,面无表情的谷雨在人群中央挺拔的立着,与周遭的护卫一样仍披挂着午后操演所穿铜心铠甲。高束的发被雨水浸透,显然已在这细雨纷飞的庭院里守了许久。
      我嘶哑的呼叫很快就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了。大批大批的府兵不断从庭院东西侧门涌进来向影子逃走的方向飞奔。烈酒的味道扑面而来——只有谷雨知道酒能破解绮罗香,难道她要杀她?周遭跑过的每个人在酒精的催化之下眼睛里都映着火光,脸上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和反常的亢奋。半个时辰前还静静沐浴在夜雨中的园子顷刻间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烈焰。而起燃点——我看向谷雨——她一直保持着发出号令那一刻的坚定:紧闭着嘴,微微咬牙,仿佛置身事外般僵立着,眼睛始终未曾离开假山丛中飘忽穿行,迅疾如闪电的身影。
      我发疯一般冲进了面前蜂拥而过的人潮,必须去提醒谷雨影子是不能伤害的。锦袍的下摆整个浸满了污泥,不时被横向川流身边的府兵践踏。微醺的他们并没有对突然出现在庭院里盛装的年轻女子感到任何诧异,他们眼中只有不远处的影子——这个吐火罗会妖术的魔鬼,四年来屠杀了他们无数的兄弟,几日前似乎还杀了我——大唐安支都督府折冲都尉。我跌跌撞撞的穿过这些几近疯狂的府兵,谷雨就在看似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却好几次被身边强壮的手臂推倒。身上不知多少处被踢到,混乱中有一刹那我甚至想象自己是疯狂趋向食物的甲虫群中一只污糟的,愚蠢可怜的蛾。谁能想象到今日折冲都尉竟会被麾下的兵士冲撞到如此境地!
      轰隆一声,西边的假山应声倒塌。威严的白虎碎落成片。几个护卫带众人一起推倒了影子企图藏身的虎岩。必须阻止他们损坏青龙!我再也顾不得禁忌,用力拖住身旁一个兵,用尽力气喊出声,出口却更加嘶哑。他本不耐的想甩开我,无意中看仔细我的脸,一惊之下脱口而出:“折冲都尉?你是折冲都尉!折冲都尉在这里!”
      所有的护卫和府兵都停止追逐,错愕的看向我。有一瞬这园子是寂静无声的。在那无声之中我听到屋顶传来轻微的“喀嚓”——影子终于离开了。谷雨看我的目光中有怨怼一闪而过。我却放下心来,平静宽慰的看着她的脸——跟我一模一样的脸。

      条支都督府的前厅里灯火通明。周昆不顾谷雨的反对,重重处罚了“私自”结队前来埋伏的几个府兵队正。我自是知道这些一脸无辜的队正若非谷雨暗中部署绝无可能知道影子今夜的行踪。而绮罗香未能发挥作用,全是因着烈酒的缘故——知道以酒破香的人,整个府中除去我,就只有谷雨。
      在我发问之前,谷雨已经开口:“折冲都尉几日前追捕今夜这名细作,却不想中了吐国的埋伏。被下了哑药,换了这衣裳,险些掳去。你们应知道我与折冲都尉是吐火罗先王的双生女儿。3岁时候送来我大唐为质,所幸吾皇垂爱,当男儿般教养。今土国王弟当权,内乱多年,承蒙吾皇信任,委以重任,派我二人至土唐边界为官。土国几个小藩王企图掳我二人回去,借前朝公主名号反对新王,这吐国宫中女眷的衣服未脱,也是因为虚弱之故。”谷雨威严的巡视一干士兵,五色轻纱还在我眼前飘着,吸进了过多的绮罗香使我两腿发软。但今日的情况若不说清楚,对军心士气会有多大影响我心中有数。所以尽全力硬撑着。
      未等周昆质疑,另一个心直口快的校卫吴瑞已经上前一步,作揖发问:“今日全军只要二都尉一句话,二都尉自认是吐国的公主,还是我大唐的戍边将领?若他日二都尉叛唐,末将不知当如何向吾皇交代!”
      谷雨从容答道:“我二人自幼被送到洛阳,便是吐国向大唐示好的佐证。如若我二人将自己的公主身份看的比大唐军人重得话,当年吐国先皇——我二人生父——被皇叔谋害篡位之时便归吐平乱了,怎会隐忍至今日?再者英明如吾王,必是了解我二人性情才敢派我等到此地戍边,诸如今日绮罗香之类的吐国术法,唐将怎能破解?我二人带兵多年,既然皇上信任我二人,众校卫队正如何不信我们一次?今后若发现任何端倪,可径自回长安密报皇上。若信我二人,今夜大家各自回去安寝,明日照常操练。”
      吴瑞听罢单膝跪地一拜,豪气干云:“只要都尉给署下一个交代,署下今后便是死,也追随服从二都尉!”说罢径自带兵离去。其他几个校卫见状,也纷纷回营。
      等最后一个火长离开,谷雨和我也回到厢房。不多时她取来一个黑釉罐子,把罐中的草药倒出些许放入我的茶中。我一饮而尽,喉中的焦灼感顿时减轻了许多。轻咳几下,终于能发出沙哑的声音。谷雨蹲坐在我身侧的脚凳上,轻抚我残破的袍,“连珠对孔雀纹锦,吐火罗皇族女眷的衣料。今夜仍做如此装扮,你知道有多么危险!若我不埋伏在先,难道要她杀你不成?”
      “你怕我被她杀?”
      谷雨猛抬起头,“樱罗!你怎么说这种话!你是我双生妹妹,我怎么能让你被一个异族细作杀死呢?”我摩挲着她的头发,只能叹息。我又何尝愿意谷雨杀死影子!谷雨取来铜镜放在我面前,帮我把额头的花钿一一拿下来。我们看着镜中相似的脸,一个是束发的军官,一个像浓妆的歌姬;又仿佛一个清丽的男子与一个犀利的女子。桌上一灯如豆,跳跃的火光映衬在铜镜中的两张脸上,说不出的绮丽诡异。我心下一动,问谷雨:“若我不是你妹妹,会怎样?”谷雨的手划过我的脸颊笑问:“那这张面孔怎么跟我一模一样?”我盯着镜中的她,“若我和今夜的影子一样,是吐火罗安插在大唐守军中的细作呢?”谷雨转头看着我:“你想我杀你?如果你是细作,如果你的亲情是假,我怕是没有别的选择罢!”她趋近我的脸,瞪了半刻便忍不住笑出声来,“细作!你以为细作那么好做的?就你这样白白嫩嫩是当不了细作的我的妹妹!做细作也要像我这样练兵懂工夫的人才行!你吖,还是坐在你的军帐里演练兵法运筹帷幄罢!”她一面帮我端来铜盆与布巾,一面人已经到了门口,“早点歇着吧!趁天亮之前睡一会儿,我还要早起操练呢!”话音未落,人已经掩门离开。
      我掬铜盆的水洗尽脂粉,镜中人恢复了跟谷雨一样的清丽面容。姐妹?我苦笑。那么今夜的影子又是谁呢?我换了一套轻便的白色软袍,摘去繁杂的发簪重新束起头发,轻轻吹熄了灯,开门溜进夜色。
      雨已经停了。月亮的清辉撒满园子。我尽力绕过满地朱雀岩的碎片,向东面走过去。东方的守护神兽是苍龙。而在那龙型假山的孔隙里,有影子留给我的东西。我摸索着巨大石像的底部,横七竖九——果然有一块松动的砖石。里面有一个小小的锦囊。借着月光,我看到暗红底色上手工刺绣的花纹——连珠对孔雀纹锦。是它了。我握紧它回到厢房,不知是否紧张的缘故,我冰凉的手始终一片湿粘感觉。燃亮油灯,我的心咚的一声开始下沉。双手的颜色触目惊心:那晕染在手中殷红一片的——是血。
      身后传来人身体的温度。我猛然回头,灯影摇曳下只看到谷雨浓妆的脸,恍惚间我甚至以为是之前穿锦袍的我在照镜子。她身着我那件连珠对孔雀纹锦外袍,高挽的发上簪着对称的两组蔓草蝴蝶纹钗,光洁的额头贴着四片花钿,脸上的表情是惊讶与怨怼:“我回房换来这袍子给你看,没想到你。。”她盯着我的手,“她死了?”
      我跌坐在椅中,看着双手,“她一定伤的很重。”
      谷雨慢慢走出阴影,我似乎看着自己在走过来:“看我这样的装扮,多像今夜的你!”
      我不做声。看着她。
      “我知道,今夜燃绮罗香的,不是她,是你!你却不知道,昨夜我趁整个府中的人沉睡,就做这样的打扮,在园中重伤了她。我知道她未把东西给你之前不会轻易离去,于是今夜带兵在此准备生擒,可紧要关头,你却放走了她!”
      我低头无语,反复把玩手中沾血的锦囊。谷雨扑坐在我脚边,握住我的手,“樱罗!我们已经是大唐的将领,你为什么还念念不忘出身?几日后如若真要与吐火罗开战,有哪个居心叵测的属下告你私通敌国,我们该如何应对?你叫我如何面对?”谷雨目光炽烈,大颗的泪珠滚落。脸颊的粉和胭脂随泪水一并流下,看起来像一个艳丽的人偶在渐渐融化。我用手背替她抹去眼泪,把锦囊内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节镶嵌着宝石的华丽木梳。我把它放在她手中,“谷雨,你可见到影子的脸?”她困惑的摇头:“我只知道我用剑伤了她的左肩。”我理顺她的发,俯身在她耳边说:“你,我和她,我们三人之中,有两个是真正的双生姐妹。而剩下的那个,便是这梳的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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