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朗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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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的夜晚干冷刺骨。而所有的马都留在了朱垣城里。太子一行人就只得在这恶劣的气候里徒步行走了一整夜。天亮时分，终于到达一个小型的互市。
互市小得几乎算不上城镇。它是西域各游牧民族贩马入唐的集中地。本以为在这西北地方能很容易买到马，不巧这里刚有一队流寇经过，洗劫了所有马贩和唐商的马匹银两，无奈之下，向来有办法的朗然花了重金，从几个回鹘人那里买到三匹风脚野驼。
为防身后追兵，沙叶决定兵分两路：徐仓大人骑一峰骆驼带十一金骑走西路到不远的下一个互市买马，然后直奔漠邑；沙叶，朗然，七罗以及十二金骑的首领冯卓骑另外两峰骆驼走东路，穿越唐边境，顺便打探唐人是否在边境增了兵。
徐仓大人临行前焦虑的捋着灰白的山羊胡，反复叮咛朗然和冯卓要保护太子安全，犹豫再三，终于带十一金骑上路。考虑到七罗的伤势，沙叶决定在这互市休息一日。
互市虽小，但几乎随处都有驿馆客栈供马贩唐商过夜。就连阅人无数的店家也忍不住对这骑着两峰骆驼的四个人表示好奇：三个黑罩衫及地的男人——一个身形俊朗，却带着式样古怪的椎帽遮住面孔，青纱飘忽间隐约能看到那脸部轮廓苍白清秀，他手中还抱着一个昏迷的少年，那少年一样一袭黑衣，却面无血色；一个黝黑皮肤细长眼睛，貌相非常年轻但时常下意识的浓眉紧皱；跟店家交涉定房间的男子显然是比较正常的一位，却并不比两个沉默的同伴多话。店家将他们带进低矮的客房，没等开口就被关在了门外。
朗然将七罗放在榻上，并差冯卓去附近胡商手中买些外敷的药材。然后才摘掉椎帽脱去罩衫，在桃心木桌前坐下来自顾自的大喝起吐火罗特产的药草茶。
心事重重的沙叶立在窗前，回身看到朗然闲适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有没有哪些时候忧虑过任何事情？”
朗然打趣的做一个豪饮的样子，扬眉回问：“人生短短数十年，忧虑什么？”
“诸如，多年来你扮成太子掩护我的身份，随时可能有一群王的士兵拥进来把你当做太子，当场斩立绝，这常常让我忧虑，你反倒不觉得么？”
朗然但笑不语，想了片刻，问道：“你可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皇城瘟疫的时候吧。那时候我还是个少年，刚被册为太子。父王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疫区去看看受苦的百姓，知道做王的责任。”
“恩。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是疫区医兵军队的一个小队正。徐仓大人提前几天来跟我训话，怎样保护你的安全，怎样不能让你接触病人。我认为你就是个娇弱的太子。结果看到你反比我更像个军人，我倒吃惊愣住了，”朗然眼前浮现那个初见太子的俊秀少年——
有个声音穿越头顶将失神的少年朗然从臆想中拖回来。他才慌忙收回太过直逼的视线敛目垂首，心想失礼了失礼了怎么盯着太子竟会出了神！太子只是宽容的笑，对他的失措不予追究。继续探问着病人的病情。甚至抱起一个两月余的婴孩！那婴孩的父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刚刚死于这场瘟疫……当时的朗然虽出于少年的气盛，保持着镇定的微笑，颈后却是冷汗直流——被徐仓老头知道自己竟这样陪太子殿下巡视疫区，脑袋准保顷刻落地！
“朗然，可是你给这孩子取名展宏？”少年的太子沙叶将婴孩还给他母亲，回首问道。
“是的殿下。”
“那即是含大展宏图之意了？”
“不尽然——臣以为，展宏是一种磅礴的态度。在眼前瘟疫肆行的时候，提醒人们仍有希望。”
少年的太子眼中浮现出赞赏。随后邀朗然随行左右。两人的友谊就开始在那瘟疫盛行的时候，并持续至今日。
朗然挥去记忆的影象，来到窗前与沙叶并肩向窗外看。这边远的互市所有的建筑，都是土胚建筑。狭窄的道路上往来皆是皮肤黝黑粗糙，黄土披面的本地人，以及形容憔悴的商旅。对街破落住户的木门旁一个目光凝滞的妇人伫立在门口仿佛已经很久了。她木然的面孔上没有表情，不时抬起手用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袄袖用力去揉那被风沙吹痛的眼睛。她的另一只手抱着个未足年的婴孩，那襁褓不知是用多少粗布条拼出来的，缠上这边，又垂了那边。婴孩依然安之若素的恬睡着。
朗然问道：“如今你看那婴孩如何？”
沙叶的眉头早已经习惯性的皱起来，沉重应声：“父王统治下的吐火罗曾经繁盛一时，那时候百姓家的女人，不用这样天天提心吊胆的，倚门等待家里的男人活着回家。就是因为父王宠溺他的弟弟，导致骄纵的叔父如今弑君夺权。间接造成百姓流离失所。吐火罗的妇人与婴儿不得不跟着夫婿在这流寇横行的荒蛮之地生活——一个好的君主，要用圣贤的标准要求自己。即便是日常亲缘关系中点点小的欠缺之处，也有可能埋下亡国的种子。如今这些流民期待新的王。我有责任给他们更安宁的生活。”
朗然大力拍拍沙叶的肩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庄重表情：“太子，盛世无穷户是每一个贤达君主的梦想。但那根本不是一代两代王能缔造的。你始终只是一个人。就像先王那么英明贤达的君主，他也仍然是一个人——他少年时代父王早逝，半年后你的叔父出生，先王即位后平定了各方起义与皇亲的叛乱，无暇封后立妃，因而他所有的亲人便只有年幼的弟弟。宠溺仿佛是必然的。你从小一边被他教育成一个有责任心的年轻君主，一边目睹他纵容你年轻的叔父肆意妄为——你期望成为他，又惧怕成为他。你的使命感把自己压得太重了。”
朗然看向外面那婴儿，又恢复了戏谑的神情，“而我不同。我本就是孤儿，饥荒年代进了军营，又在瘟疫肆虐的时候遇见了你。命运给了我太多意料之外的境遇。我已经学会了无论什么事情，都坦然面对，”他顿一顿，“沙叶，你是太子，也是我少年时期就结识的朋友。我知道你自小就立志将来继承父位后成为先王那样优秀的君主。后来皇叔弑君篡位，将我们发配漠邑，他挥霍无度，致使民不聊生，我也了解你的焦虑。只是，”朗然指向窗外，“你看那婴儿，战乱，生活的艰难，他都不懂。我们曾经都是那样的。你再看那边墙角的老翁，他已经糊涂了。他只想在尘土飞扬的墙根晒着太阳打盹。一点不觉得生活流离。你和我，早晚也会变成那样。从懵懂到糊涂，所有的人都一样。所不同的，只是中间的几十年过程而已。沙叶，不要过于替百姓忧虑。即便是在这样一个纷乱的时代，他们在你眼中蝼蚁一样的生活，可能只是与你理想中存在巨大差异，而他们，并不一定觉得苦。他们触目所及，大家都是这样在生活的。也许将来国家在你手中变得更唐一样富足安定，那样的社会也并不一定人人幸福。这点你要明白。”
沙叶若有所思的看向朗然。朗然微笑：“我不是你，没有那份责任在身上。但我愿意尽我微薄的一切帮助你成为一个贤达的君王。毕竟治世比起乱世来，幸福的百姓更多。就冲这点，即便是当太子替身真的被杀死，那么后世的安宁祥和也有我这个孤儿的一点功德在，更应该高兴了不是？”
沙叶动容。良久，由衷微笑：“朗然，你真不负你的名字！如果天下安定，真希望放下一切随你一同归隐，后此扫叶焚香，送我流年，亦复何憾！”
二人像少年时一样相视大笑。
身后榻上虚弱的七罗听着遥远又亲切的对话，又安心的渐渐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朗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