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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误 ...

  •   一桶冷水迎面泼下,令刑柱上的男子不自主的周身一颤,湿透的白色里衣碎裂污秽,早已分不清是黏腻的血污还是沁透全身的冷汗。

      “归海一刀,我再问一遍,名册到底在什么地方?!”

      静默半晌,男子冷冷的扫过那已浸了盐水的特制刑鞭,神情依旧冷傲如霜。乌发凌乱的贴在额前,丝丝红稠沿着发梢悄然滑落,顺着苍白的细颈钻入破碎的里衣,竟令人有种恨不得在顷刻间将眼前人的一切生生蹂躏撕碎的冲动。

      片刻,黑曜石般的眸子斜睨了一眼挂满墙壁的各样刑具,男子唇角微扬噙起一丝不屑的笑意,声音沙哑冷瑟:“你不妨再换一样。”

      劲风再度破空扬起,血腥之气便在瞬间又浓重了几分。刑鞭的抽笞脆响夹杂着番子浓重的喘息和粗声的咒骂,却偏偏听不见那受刑男子有半分的松动和呻吟。

      挫败般的将刑鞭扔在一边,那掌刑的番子口里不住的咒骂:“妈的,我就没见过这么硬骨头的人!”

      “大哥,那现在怎么办?要是问不出名册的下落,莫说督主,就连翎头也不会轻饶了我们啊!”

      “你问我,我问谁?!”使劲的揉了揉近乎麻木的腕子,那人的声音愈发气急败坏:“这里不会要命的刑具几乎都试遍了也撬不开这小子的嘴,我们又不敢弄死他,你说我能怎么样?!”

      话音一落,站在队列最后的一人猛的一拍脑门:“大哥,我看这小子骨头硬得很,用刑恐怕问不出什么来。可骨头再硬他也是男人,我们不如干脆找魏头帮忙,魏头的手段可多着呢,到时候保管这小子扛不住跪地求饶……”

      “你小子!”适才还懊恼不已的番子领头使劲的敲了一下下属的后脑,展颜笑骂道:“是不是昨儿红玉没理你让你憋了一夜啊还是怎么着?居然想得出用这些招数!不过你别说,这招也许还真有用,哈哈!你现在就去请魏头,我们这就属你小子嘴甜!”

      狂肆的笑声里归海一刀的身形陡然一震,心头惶惑如针刺的锐痛不断蔓延开来,痛楚难当。凭自己的功夫却落得如斯境地,只有一种可能。那杯酒,究竟是你心中难舍的牵挂惦念?还是欲求掩盖的阴谋机心?分明清楚地记得那澄然墨染般的明眸里蕴着的关切与眷恋,却为何偏又藏着欲诉无处的挣扎和犹豫?!

      阴谋?欺骗?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一遍遍在心中默念着那个永世难磨的名字,甚至连身上的鞭痕都被染上了几分那饱含挣扎的痛苦:马承恩!你可知归海一刀刀剑不惊生死不惧,却独独无法承受你的背叛?!

      ※※※※※※※※※※※※※※※※※※※※※※※※※※※

      “魏头,你看,都打成这样了,还是死拧着不开口!

      “呆子!堂堂地字第一号密探,跟那些凡夫俗子怎么会一样?”魏露香扬手止了话音,面露不耐。

      “那名册的事……”随从低声的应着,生怕惹恼了眼前作风行事素以心狠手辣著称的天音魔女。

      没有回答,魏露香翩然走到归海一刀身前,纤指一勾挑起男子尖巧的下颌,目光里满是赞叹:“虽然你生的如此清秀,倒真是一条硬汉呢!本姑娘最喜欢的就是你这一种!啧啧,真可惜,如此一把绝世利刃偏偏归了神侯!”

      猛的撇开头去摆脱那女子指间刻意的触碰,男子声音依旧冷瑟不带半点温度:“废话少说,你想要名册纯属妄想!”

      “何必这么执着呢?”女子并不着恼,伸手轻抚上那沾满血迹的俊颜,“不如这样,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言毕,女子侧头贴近归海一刀耳畔,吐气如兰:“把名册的秘密告诉我,我会让你享尽人世间的欢乐……”

      归海一刀一怔,随即突然放声狂笑,良久不歇。

      “你笑什么?!”魏露香面色一滞,眉眼里尽是不悦。

      “我笑……”男子的笑容渐渐敛去,英逸的眉眼里尽是不屑:“在我归海一刀眼里,你和一条母狗没有区别!”

      “啪”的一掌重重的掴在男子脸上,女子满脸都是不加遮掩的怒意:“归海一刀,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要杀要剐随你便,何必多说废话!”

      “好!我魏露香得不到的男人,我也绝不会让别人得到!”女子恨恨的一咬银牙,侧头冷声吩咐着:“给我拿把宫刑刀来!”

      “慢着!”乍然一声呼喝打断了女子的话音,来人英俊的面容里满满的都是笑意:“这样就放弃,岂非太不像我们天音魔女的性子?”

      一瞬间,一句话,顿时令刑柱上的男子惊怵当场!

      虽早有三分臆测,最终就不肯、更不愿相信那心心念念之人,竟会这般云淡风轻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出现在这个大明朝堂中最黑暗龌龊的地方!

      那满面的笑容就是那样在瞬间化作了把把尖刀,刺痛了渴求的眼,割伤了期盼的心。灵魂亦在瞬间崩裂,到处是无法弥合的交杂裂口,却不见半点血痕……

      “要让他开口,何必如此动怒呢?”男子话音里的笑意依然不改,温润如昔。可当目光与那悲愤、失望、伤心、绝然的眼神相接触的那一刹,深埋心底的怜惜和愧疚便自眼底决堤般汹涌而出,似火焰般炙人。

      女子展颜一笑道:“马掌班,难不成你有办法么?”到此话音却突然一顿,面含冷厉:“你若真有办法,又何至于让督主等了这么久?!”

      男子微微一笑也不言语,径直走近猛的一把揽紧女子的纤腰将其带入怀中,低下头去抵住她丰润的红唇轻声道:“或许我对他没有办法,但对是你,我马承恩自问还是有几分办法……”全不理会一旁男子自周身散发的浓烈绝望,声音轻佻而魅惑。

      “是吗?”女子轻轻一推离开了男人的怀抱,眉眼里尽是戏笑:“为何我却听说……”

      “听说什么?”男子轻笑,对怀中人的反应似并不介意。

      女子又是璀然一笑,道:“承恩,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我可听说,你似乎只对男人有兴趣,尤其是善使刀的男人……”轻启贝齿将“使刀”二字念得极重,一双美目瞟向刑柱上的归海一刀,意有所指。

      “哦?”马承恩轩眉一扬,洒脱朗笑道:“为何我自己却不知道?”

      “哈哈哈!说的好!”乍然一声尖细刺耳的笑声打断了二人内含机锋的对话,语气却令人毛骨悚然:“其实就连本督主也想知道,这传言,到底是假……还是真。”

      囚牢铁门一开,一行绿衫白靴的番役走进分站两旁恭迎,只见最后一人身着褐色皮氅,脚踏腾蛇皂靴缓步而来,正是东厂督主曹正淳。

      “督主!”俯身在地叩首而拜,在身后人眼里恐怕早已没有了半分为人的尊严。

      “起来吧!”状似慵懒的坐在随从刚搬来的那张蛇形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曹正淳放声一笑:“马承恩,我要你去朱无视那潜伏了这么久,你却连个小小的归海一刀都拿不来,你说……露香她说的可对?”

      轻轻的笑问,却似毒蛇吐信般危险。

      待站起身定了定神,马承恩从容一笑:“督主,您要我去护龙山庄,并不仅仅是为了区区一个归海一刀,若是我那么轻易暴漏身份,岂不是坏了您一统天下的大事?”

      “好!”曹正淳闻言猛的拍掌起身,“说的好!咱家要的就是你这种顾全大局的人!”

      抚掌声脆响在归海一刀耳边,像是拍碎了什么……包括心底全部残存的坚持和骄傲!

      马承恩!!!你……你竟真的……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不过,”话音未顿,曹正淳慢慢踱步到蓝衫男子耳畔轻声道:“本督主最记恨什么你也该清楚,如今人已在我们手上,自然也就不怕暴漏你的身份了……”

      浑身不自主的一颤,马承恩噗通一声再此跪倒:“属下愚钝,请督主示下!”

      曹正淳嘴角一勾,眯着眼自身边抽出把长剑掷在地上,声音森冷:“把他的右臂给我砍下来!本督主倒要看看,天下间敢扬言能破我护体神功的霸刀他今后要如何用法!”

      落地的话音犹如晴天霹雳般轰的炸响在耳畔,是……右臂么?!

      猛然抬头发现曹正淳那犀利阴冷的狭眸正紧紧的盯着自己,马承恩心中一阵剧烈翻腾,只觉地上剑尖寒光泛冷将全身都冰冻了起来,几近窒息。

      “阉贼,你要杀便杀,不必玩那么多花样!我归海一刀就是没了右臂,也照样能用左手砍下你的狗头!”男子俊眉一扬,周身尽是凌然不屈的傲骨正气,令在场之人都不禁打了个寒噤。

      “哈哈哈……”曹正淳闻言狂声而笑,竟似发现了世上最有趣的事物般,笑声里甚至不带半分戏谑。

      而跪在一旁的马承恩却遽然心中一紧,豁然起身狠狠的一掌掴下,在归海一刀苍白的脸上印上了个通红刺目的印子,连声音似乎都有些发颤:“住口!”

      “你不爱听?”归海一刀紧紧的盯着眼前人,声音愈加凄厉:“我倒想一刀劈了你,看看你马承恩的良心究竟长在了什么地方!义父待你恩重如山,你竟然卖主求荣背信弃义罔顾家国天下!你马承恩可还算是个人么?!”说到最后,归海一刀已几乎无法控制心头滔天的恨意,剧烈挣动中那些束缚全身的铁链晃动之声在本就不大的密室里回荡,森然惨厉不绝于耳。

      瞪大了双眼瞧着眼前那恨不得将自己生吞下肚的人,马承恩的眼底蓦然涌起了一层水雾,那恨意的目光仿佛滚烫的烙铁般猝不及防的就印上了自己早已脆弱不堪的心,只轻轻一击,就零散碎裂了一地。

      咬紧牙关将那抹水雾生生逼回,马承恩扬起眼帘,勉强定了定声音方道:“我马承恩有良心也不是为了神侯而生,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你还是乖乖和我们合作,督主也好网开一面……”

      “呸!”归海一刀怒极,向天凄然一声长啸:“不是你没有生良心,倒是我归海一刀瞎了眼,怎么会把一片真心给了你这个枉披了人皮的畜生!”

      “你……”马承恩呼吸一窒,好像灵魂都被人在瞬间抽净了的痛。相识这么久,虽彼此早知心意,却从未听过他一分言语坦然相许,今日却偏偏是在情断之时告诉自己他曾经将一片真心交付,天下可还有比这更残忍的笑话么?

      “马承恩,莫非你舍不得?”曹正淳满脸戏谑的看着这二人,语气愈发危险。

      命数!马承恩再次闭紧双眼不去看那猩红欲裂的漆眸,脑海里仿佛尽是那一夜的缱绻月色……

      “一刀,你可知天上有两颗星叫参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参与商,难道注定没有相遇的那一天么?”

      “不知,或许待到他们彼此都累了,共同落下的那一刻,也许就可相见了……”

      不知不觉间,一滴清泪缓缓的溢出眼角,转瞬间就干涸在脸畔。想不到,你我竟真的没有再相遇的一天了……

      手起剑落,空任无边的猩红染满苍茫的天际。

      …… …… ……

      ※※※※※※※※※※※※※※※※※※※※※※※※※※※

      “大哥,你怎么了?”正在庭前练剑的少年眼见男子失魂落魄的走进庭院,关切的问道。

      “天涯,大哥只是有些累了,没事。”累了么?不是说累了就可相见么?那一剑的惨厉,亦连同他悲愤的绝望在瞬间将自己翻刃搅膛……痛已入髓,又怎会觉得累?

      少年不信,忙急切抓住男子的臂膀,才发现原来那素来清华如许的锦缎蓝袍上尽是血渍,心里一急忙问道:“大哥,你受了伤?!”

      “不是我的血……”马承恩低声应着,一边轻巧的挣脱了少年的手,转身走进房中。

      无力再去挣扎什么,只能拖着那清瘦的身形无力的融进悲凉斜照的暗黄里。孤单的早已不是身影,而是被自己亲手毁去的灵魂……

      少年一愕,乍然离开衣袖的手亦停在了半空。良久,那少年屈指成拳直捏到十指骨节泛白,独自喃声道:“大哥,天涯绝不会让你再这样煎熬下去!”

      走近房里的人慢慢推开窗,任由夕阳的余晖懒懒的洒在周身,一脸的疲惫黯然。伸手轻轻一掐折断了眼前伸进窗来的花枝,马承恩心中愈发沉痛。纵使在心里对自己说上了无数遍,大局当前自己没有错,可脑海里却无论如何都挥不去昨晚的那一剑,那绝望的一剑。

      “一刀,你心里一定比右臂更痛吧?”马承恩嘴角轻抿,苦涩一笑:“但你可知道,我的心……比你的更痛?”

      慢慢的阖上双眼,浓黑的眼睫下掩盖的尽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绝望。

      …… …… ……

      “义父,承恩绝对办不到!他会没命的!”豁然起身,因为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承恩,义父知你为难,可义父又何尝舍得叫一刀死?一刀手上的名册如同扼紧了曹正淳的咽喉,你若不协助他们擒住一刀,那皇上和义父这么多年的苦心就全都白费了!眼看大事将成,又怎能因为一刀一人前功尽弃?”

      “可……义父,一刀不知那名册本是假,他定然死扛不开口,到时候……”不敢往下想,因为他深知东厂是什么地方。狠狠的将握紧的拳头砸在桌上,一脸悲绝。

      朱无视微微摇了摇头,轻叹道:“义父知你二人情深意重却逼你对他下此重手,义父也觉残忍。可是承恩,一刀不惜一死都要保护的名册实际却是你啊,你若为了他而放弃大计,纵使一刀获救后知道了真相又当如何?”

      “这……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么?至少,也要保住他一条命啊!”

      “于公义父实在无法应承你,这一切……只有看天意了……”

      …… …… ……

      我与你,俱是天意……

      “一刀,是我马承恩害了你……”马承恩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桌案上漆黑的铭盒,心中又是一阵翻滚:“一刀,我马承恩在此立誓,今生大事一了,无论生死我都会永远陪你左右!”

      ※※※※※※※※※※※※※※※※※※※※※※※※※※※

      入夜。

      星云低垂,似为无边黑夜铺上了一层无边帘幕。

      “大哥,天气冷了,来,喝几杯,也暖暖身子!”

      “你小子倒乖巧,平时怎么不见你来孝顺爷爷我?偏找了我当值的时候,你这不是存心害我吗!”

      “大哥,看您说的,哪能呢?”一番子放下手提食篮低笑道:“何况地牢里暗卡道道,机关重重,若是不知其中诀窍暗语,必不得全身而退,恐怕连全尸都保不住。这人犯胳膊都断了一条,还有谁会来劫狱啊?”

      “倒也是,哎你别说小四,我在东厂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硬气的,胳膊断了一天一夜没上药人都烧糊涂了,愣是不见他求饶,真是个狠茬子啊!”看守的番子接下那叫小四递来的酒杯,边喝边感叹着。

      那小四听罢嘿嘿一笑:“再是很茬子也甭想从您手上跑了,这不还在这绑着么?”

      “哈哈!可不是!”那大汉大声一笑,得意道:“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甭想……你……”话还未说完人便倒了下去,手里一松,酒杯也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哼,少爷我不是天王老子,也照样能把人带走!”来人心底暗暗说了一声,又扫视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异状,便赶忙从那番子身上摸下了钥匙为刑架上的归海一刀解开锁链,一边低声唤着:“归海大哥,快醒醒,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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