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下 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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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的睁开双眼，归海一刀只觉蚀骨的剧痛自右臂的伤处汹涌传来。浑身不自主的依靠在并不能算是高大的身躯旁，心头的惶惑亦在无边的扩大着。未及开口相询，猛觉有丝丝温热溅在脸上，粘腻腻的泛着腥气。
归海一刀心头一震，是血……
“什么人竟敢夜闯东厂？还不赶快束手就擒！”两排熊熊燃烧的火把几乎照亮了半座囚牢，而所有人也似在凭空之中突然出现一般。只见那为首之人冷冷的开口，定睛细辨之下，正是那血鹰十三刹中的血翎。
来人咬了咬牙，心知自己恐怕已经在劫难逃，可终究不后悔今夜的举动，抬手将肩上的人扶紧恨声道：“废话少说，要动手就放马过来！”
血翎不屑的勾唇一哂，只是扬手一摆。身后的随从便转瞬间变幻了队形，排排俱是上弦箭弩，杀气森然。
猛然睁大了双眼，不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未平定心神，却听到身旁的人乍然虚弱的开口：“放下我，自己……逃命吧……”
“归海大哥！”来人心头蓦的一紧，用力攥紧剑萼决然道，“我绝不能把你丢下！”
“放箭！”
流星般破空而来的箭矢，一切似乎已成定局。挥剑横档，又能挡得住几根？
可就是喝令放箭的那一霎，身处不远的血翎却突然错愕的发现，归海一刀的嘴角竟含着笑，唇边红线蜿蜒。他在笑什么？终于让他得偿所愿轻松而死了么？
一瞬间的闪神，血翎才惊觉竟有一道黑影陡然间窜了进来，伸手矫健踏步如风。只见那人手中精光一闪扬手便掷，竟是一颗东厂特制的火云霹雳弹！
浓雾漫天……
“继续放箭，绝不能让他们跑了！”血翎大急，早已再顾不得迷雾乱箭之中随从手下人的生死。若是在重兵围堵之下还让归海一刀逃脱，那么再受断臂之痛的人恐怕就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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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头舔血，生与死往往只需一瞬。
一瞬间的慌乱之机，虽躲得过那些致命的箭矢而逃出生天，怎奈人却终究还是血肉之躯，狂奔数里已近脱力。
撕下脸上那冒充番子的人皮面具，冷淡的月光下只见一张清俊英气的脸。声音虽略有些急喘，却仍是遮不住其中透着的勃勃生气：“多谢这位兄台，段天涯代同归海大哥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不必多说废话，他身上有伤，赶快给他包扎！”黑衣蒙面人刻意压低的声音粗哑非常，一时间竟让人有些辨不分明。
微一错愕，段天涯急忙将肩上已经昏厥的归海一刀扶靠在肩头，还未待从怀中摸出金疮药，只见那人已一个箭步奔来将归海一刀肩头的伤处用白布扎好洒满了创伤药，惹得尚在昏迷中的人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呻吟。
“你？”段天涯一愣，这包扎的动作怎么会这般熟稔？何况他怎知归海大哥有伤在身，又特意带了这么好的烈性创伤药？
黑衣人迅速的自怀中拿出一面金牌交给段天涯：“别再发呆了！这个你拿着，前面树林拐角处有马匹，赶快带着他走！”
“大哥？！”手里攥紧了那面刻着金字的令牌，段天涯只觉得呼吸一窒：“大哥，太危险了，我们一起走！”
一把摘下脸上的黑巾，马承恩双目已急愤的一片猩红：“既然知道是我，还罗嗦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贸然行事只会害死他！”
“大哥……”段天涯默然垂下头去，讷讷不再言语。他忽然觉得万分惭愧，自己心急救人本无可厚非，可他却无知的破坏了义父的全盘计划置大哥于险境，而这些竟全都是用归海大哥的一条手臂换来的！若问着急心痛，又有哪个人能比得过大哥呢？
乍然间似想起了什么，马承恩拿出一把匕首猛的撕开夜行衣的衣襟，狠狠的一咬牙，抬手举刀就要往身上刺。
“大哥！”段天涯一把拽住马承恩握紧匕首的右腕，声音已近乎嘶吼：“你疯了！这是你最后的护身符，没了这名册你要拿什么要挟曹正淳？！你会没命的！”
“天涯……”马承恩语气忽的柔了下来，左手轻轻抚上了归海一刀的脸，一如当日月色下将醺然大醉的他揽入怀中时般温柔，痴情的目光里满满都是宠溺：“这辈子，我马承恩都是为别人而活，为皇上，为义父，为天下人……今夜，也让我放纵一次！只为他……”
手起刀落，一片鲜血汹涌而出，瞬间便染红了段天涯的眼，更染满了马承恩情似火灼般的铁骨胸膛。那握着匕首的右手自锁骨处顺着胸膛坚韧的肌理一路滑下辗转，末了，光洁的额头和手心已沾满了冷汗。
抬手擦去嘴角边被咬破的血渍，马承恩将那块沾满了鲜血的人皮递给段天涯，声音已近乎喑哑：“天涯，你知道如何看名册的，那铭盒我已藏在了那棵老槐树的下面，到时候你连同这个把它交给义父！你……你一定要带他安全的离开这！”
“大哥！”段天涯心头一酸，眼泪也不自主的从眼眶中滚了下来，“你放心！小弟一定会把归海大哥安全的带回去！”狠狠地一咬唇，抬起手臂使劲抹了抹眼睛又哽声问道：“大哥，你……你可有话要我转告归海大哥？”
兄弟两人虽不点破，却都心如明镜，此番分别恐怕已是永诀……
“我……”马承恩一顿，拢紧胸前的衣襟甚至不曾给自己止血敷药，只犹豫了一霎道：“今番回去你务必求义父不要告诉一刀真相，至于话……”
痴痴的望着那苍白的俊颜，马承恩心中又是一阵翻腾。遽然别开头去不肯再看那心中眷恋无比的面容一眼，只咬紧牙关决然道：“你只需告诉他，我马承恩这辈子从来没有爱过他！半分都没有！”
“大哥！”段天涯犹如胸口被人猛击一锤般闷痛，再开口话音里已尽是哭腔：“大哥！你不惜一死都是为了他，为什么？！好男儿相爱一场，这到底都是为什么？！”
“别再说了！我去引开追兵，你们快走！”马承恩一把推开兄弟的手，抬首望了一眼星空猛力一瞪将眼底水气逼回。提剑转身，没有再回头瞧上半眼。
“大哥！”段天涯凄然一唤，眼泪又涌了出来朝着那颀长孤傲的背影大喊：“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他安全的带回去！若有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
没有得到回应，只见那苍茫寂寞的身形在夜幕下微微一震，便渐行渐远隐匿在了黑暗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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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快追！”不知谁骤然一声大喊划破了那无边的寂静，很快的，就有数十条身影率先从一处涌来。
那人影也不搭腔，只是放步疾奔。胸前的伤口因为没有上药在不断的奔走中已越裂越开，愈来愈痛，可他的心里竟隐隐的有丝高兴。因为看来人的身手，他知道他应该已经把主力都尽数引了过来，那么天涯也就可以带着一刀安全离开了！
肩胛猛的一痛，竟是一只箭矢横穿血肉而过，痛的马承恩在空中一个趔趄。胸口的伤口又是一震，脚下只觉一阵虚浮无力，整个身体便堪堪从枝桠上折了下来。
再抬头时周身大穴已尽数被封，还有数把泛着寒光的尖刀架在了颈侧。
被人一把扯落面巾，只见有人唏嘘，有人冷笑。马承恩竟也不着恼，嘴角依旧含笑，闭目不语。
“马承恩！想不到竟是咱家看走了眼！”又隔了好一阵，曹正淳迎风朝着这边打马而来，一双窄目只恶狠狠地盯着地上的马承恩。
“彼此彼此，想我马承恩自问精明一世，也不得不走这步绝路棋。只不过可惜……可惜……”马承恩依旧在笑，笑的心明坦荡、气定神闲。
“可惜什么？”曹正淳心头不悦，只暗自握紧了缰绳努力控制着怒意。
“可惜日后我不能亲眼看着你受那千刀万剐之刑，你说这岂不是天大的可惜？”说完马承恩放声大笑，声音不绝于耳。
“好！很好！”曹正淳恨极，狠狠一咬牙：“咱家只问一遍，归海一刀和名册在什么地方？你若肯说，咱家就给你一个痛快！”
“哼！这真是天大的笑话！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去伤害他么？”
“还真是情深意笃啊！”曹正淳死死的盯着马承恩：“咱家现在确实不得不承认，马承恩，你的确是个人物，竟能当着我的面把戏做的那么足！只可惜恐怕将来就算他知道你救了他一命他也绝不会感激你半分，你别忘了，是你亲手砍下了他的右臂！”
骤然心中一紧，像是被人生生踩到了痛处，马承恩凌然抬起头，满眼都是不屈的傲意：“我从来都没有希望他感激我，只要他好就够了！男儿生为天下苍生，又岂能只顾一己私情！今生有他真心相对的一段时日已然足够！要杀便杀何必多说废话！”
“来啊，给咱家带下去！咱家会让你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上！”一声尖喝，一行人便拖着身受重伤的马承恩离开，空剩下一片幽寂黑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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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铁胆神侯手握证据弹劾东厂厂主曹正淳，却因为上面缺少了一笔直指曹正淳谋反的罪证而被曹正淳一党生生压下。神侯力指曹正淳结党营私，最终只是让其落得个罢免官职，告老还乡。
半月后，神侯才从东厂一名侍从口中得知了消息，马承恩被抓当夜，酷刑遍历而死，甚至连全尸都不曾留下……神侯心痛不已，令人在马承恩生前所住之处的老槐树下立了一处衣冠冢，聊做凭吊。同时保举段天涯令其接替其兄之职担任护龙山庄天字第一号密探。
而马承恩的一切对于伤重在床的归海一刀而言，却是一无所知。他只知道的是，段天涯救了自己，曹正淳被名册弹劾，告老还乡。可最令段天涯乃至神侯伤心的是，由于事情牵扯朝廷机要颜面，马承恩因私人恩怨而未能将曹正淳的全部罪证尽数递交，使得朝廷无法将其一举铲除，故此龙颜大怒下令将马承恩的死按投敌论处不得平反。自然，上至朝野百官下至黎民百姓无人知晓其中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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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后。
“一刀，你的右臂已然痊愈了吧？”朱无视静静的看着眼前愈发清瘦的男子，欲言又止。虽想将一切全盘托出，却偏偏皇上下了旨意，而马承恩临死又嘱咐段天涯求自己务必对一刀保密，这又该如何是好？
“谢义父关心，一刀无恙了。”平静如水的对答，谦恭得体，却偏偏少了三月前的英气勃发，让人见了心生怜惜。
“其实……”朱无视抬起头对上归海一刀澄澈的一双眼，心底一叹，转瞬又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承恩，你不想告诉他也终究是怕他伤心难过吧？可是你又是否知道，要这样一个坚忍之人承受最爱他的人对他的背叛又是何样的黯然神伤？
“义父，其实一刀此来是有事要问义父。”
“你说。”
“我……想去看看他。”声音依旧平静如水，却如同天雷般炸响在朱无视的耳边。
“一刀？你……”话已无法尽述，这是为什么？难道天涯？
“义父，虽然那一天我一直昏迷着，但是天涯去牢里救一刀之时我还有印象，那身形……我不会认错……”归海一刀轻轻咬了咬下唇，又深吸一口气道：“无论如何，他是为了救我而死，于私是我欠了他的……”
“好吧，既然如此，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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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承恩之墓。
寥寥五个字，人就葬在了这里。归海一刀却知道，这里没有他，有的只有一柄剑，还有他素日最爱穿的一件蓝衫。
不必他人对他言讲，他临死前到底经历过些什么。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直到现在他似乎还能清楚地记得那特制刑鞭抽打在身上的滋味。
轻轻摩挲着那青色的石碑，归海一刀不禁心头一震。那春风带笑的男子难道真的会背叛义父背叛朝廷？如果是，为何他要在生死关头救下自己？义父又怎会为他立碑吊念？何况，那老槐树下的每一次对饮，每一次的悉心呵护，难道都是作假的吗？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举目望去，是段天涯。
拿出三炷香点燃插在坟前，段天涯看着那在碑前出神的归海一刀，喉头哽咽。挣扎了良久，段天涯只淡然地说了一句：“他临走前要我告诉你，他马承恩从来没有爱过你，半分都没有！”大哥，我知道你不想我伤害他告诉他真相，可我真的为你不公！这个朝廷欠了你，义父欠了你，哪怕是他都通通欠了你！
我马承恩从来没有爱过你，半分都没有！
这，是遗言？
脑海中空空的，心中也空空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句：我马承恩从来都没有爱过你，半分都没有！
段天涯犹豫了片刻，从怀里拿出一封未启的信笺，递给了归海一刀。“这是答案，至于你要不要看，都随你。”
怔怔然接过，只见上面是他的字迹，铁胆神侯朱无视亲启。
拿着信默然伫立在坟前，好似一瞬，又好似是一辈子。
良久，归海一刀淡然一笑，转身便将那封信笺投在了烧纸钱的冥盆之中。
“你……”段天涯疑惑的看着他提刀，转身，走进了槐树后的那片竹林。
那挺立落寞的背影，一如当日大哥提剑而去般萧索。
“…… ……”段天涯开口想唤，却终究没有成言。
良久，一阵劲风扬起，是他在林中舞刀。
刀法虽厉却轻柔，不似霸刀般犀利。直到几十年后的一天段天涯才方知，那套刀法，叫不悔君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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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后的老槐树下，一个姓段的老人在一处墓碑前给孩子们讲故事。
“爷爷，那归海爷爷为什么不拆开信呢？”小女孩坐在爷爷怀里，天真的问着。
“爷爷当年也不知……只是后来爷爷才慢慢懂了，他们，活的太苦……”老人无奈的叹气，眼神看着那青石碑旁新添的一座坟冢，眼里尽是钦佩的神色。
“那，归海爷爷到底知不知道呢？”小女孩眨着眼，心里还是不明白。
“爷爷还是不知，但爷爷想，应该是知道吧。”老人抱紧了孙女，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头又是一阵泛酸。
他清楚的记得，这几十年来归海一刀过得是什么日子。
虽仅剩下左臂，他却仍是一心坚持为公理正义。整日为国为家出生入死，却不曾留下半分给自己。甚至，为了一个死去的他，终生未娶。
到底，只有在他临走前的那一霎那，才肯松动般的一叹：“承恩，我累了……”
“参与商，难道注定没有相遇的那一天么？”
“不知，或许待到他们彼此都累了，共同落下的那一刻，也许就可相见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犹如英雄驿路，猿鸟甘棠。
今番我累了，且让我、去寻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下 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