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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雾 ...


  •   《参商》

      忆昔开时满路光,月挽星辞苦参商。

      忘机信到愁千片,不朽梦归泪万行。

      犹是英雄分驿路,初为猿鸟接甘棠。

      情辞汇写清江引,掩泣诗成锦一张。

      “参与商,难道注定没有相遇的那一天么?”

      “不知,或许待到他们彼此都累了,共同落下的那一刻,也许就可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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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访谋逆妖言大奸恶等,与锦衣卫均权势。”

      明朝万历末年,明神宗沉湎声色荒于朝政,政治腐化民生凋敝,百姓苦不堪言。东厂锦衣卫乘势独揽军政大权党同伐异,假借京畿密令大肆拘捕迫害朝廷命官,当朝文武均惶惶不可终日。

      皇叔朱无视为保大明江山奏请皇命亲手创立“护龙山庄”,招揽天下贤士保君护民,与东厂分庭抗礼。

      ※※※※※※※※※※※※※※※※※※※※※※※※※※※

      大漠。

      驼铃阵阵,飞烟杳杳,冷暗的月光静静流泻,恰若秦淮水畔的烟笼薄纱,却不见半分旖旎温婉。风声呜咽,吹不尽的是天涯绝地的惆怅孤寂,萧索吟凉。

      广袤的沙峰远处,一灰衣男衣头戴斗笠背对着月光,任由修长英挺的身形在那片无垠的暗黄上投下了一抹长长的阴影。利芒一闪,男子猛然抽刀出鞘,声音冷涩:“要动手,就一起上。”

      “督主有令,务必要拿到花榜名册,其他人一概死活不论!”

      一声断喝,十几条黑色身影便闪电般扑向灰衣男子,霎时间一片银芒刺眼!

      “血鹰十三刹?!”灰衣男子看着眼前黑衣人手中各不相同的兵器,俊眉一蹙冷冷道:“想我归海一刀竟值得东厂十三位高手一起出动,曹正淳他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哼,废话少说!识相的赶快把名册交出来,我们给你留个全尸!”

      灰衣男子仍是一声冷笑:“要名册,先问过我的霸刀!”

      不再多话,一片残忍的厮杀便就此展开。刀光剑影纷繁交错,却斩不断人性中的挣扎与贪婪。冷暗的月光下,黑衣人的身体一个个的倒下去,逐渐变得僵硬,冰冷。血腥弥漫,渐渐染红了脚下的片片黄沙。

      月色太冷,风沙太强,渐渐迷了眼,沾了发……

      “归海一刀!”黑衣人一字一句的自口中生生挤出这四个字,几乎咬碎了半口钢牙,满面阴森煞气骇然,“今天,就算不是督主有令,我血翎也一定要亲手宰了你!”将手探至腰间,扬手就是一把满天花雨,逆着月光而去。

      血鹰十三刹,本是江湖中久负盛名的十三名杀手,后投身在东厂麾下,出手必见血,心狠手辣。今番奉命缉捕护龙山庄地字第一号密探归海一刀,可十三名生死兄弟转眼间竟有九人死在了此人的霸刀之下!

      又一阵风沙扬起,银芒破空。

      …… …… ……

      虽然面带暗青色的獠牙面具,可仍旧能从那清亮的褐色眸子中看出来人眼神中不一样的璀璨光华。逆着月光看不清衣着,仅能瞥见厉风扬起的衣袂映出的暗黄。

      “多谢!”修长的身形单手托刀抱拳,转身欲走。

      “慢着!”来人骤然一声厉喝,眸眼里的光华更盛,“好歹我也救了阁下一命,连个姓名都不肯留么?”

      “…… ……”脚下略一迟疑却没有回头,仅留下了四个字:“归海一刀!”

      那人遥望着那一抹逐渐远去模糊的身影,缓缓摘下了脸上的暗青色面具露出英俊无俦的如玉面容,嘴角勾起的弧度透着些许的无奈,独自喃喃道:“我又怎会不知你是归海一刀,只是可惜……”

      ※※※※※※※※※※※※※※※※※※※※※※※※※※※

      十日后京城,飘香酒家。

      “店家,老规矩。”摘下了暗灰色的轻纱斗笠,男子身上仍是一成不变的灰色劲装,衬得英挺的身形愈发丰神俊朗,英气无双。

      “好嘞!爷稍等,您最爱的竹叶青和那几个特色小菜小的这就给您端上来。”小二躬身含笑应着,眼前这位爷虽几个月才来一次,却每次都是那几道不变的菜色,出手也甚豪爽。

      “呦,怎么这店里竟有这么俊的雏儿?大哥你看……”窗边一身着锦缎的男子伸手指向店心弹琴卖唱的粉裙女子,接下来就是一阵意味不明的低笑。

      “可不,长这么俊的娃儿爷爷我活这么大还没见过!得,我看待会也甭去春香院了,不如今儿我们兄弟就在这适性找点乐子如何?”说完哈哈一笑就走向那女子,声音里尽是不加掩饰的淫邪。

      刚端酒菜上楼来的店小二听到这些污言秽语,也暗自咬了咬牙。适才说话的是兵部尚书的几个义子,仗着义父在京中的势力便整日欺男霸女鱼肉乡邻。不想这晴天白日竟要……

      筝声一滞,女子霎时间便变了脸色。

      “哈哈,来吧美人儿,让大爷我亲亲!”转眼间那禄山之爪便攀上了女子的纤腰,另只手猛一用力,“呲啦”一声就撕开了女子胸前的大片衣襟。

      “啊——”猛的一声哼叫,男子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吓得面如土色。只见自己那刚刚正在女子胸前那片细腻肌肤上游走的手竟被一根竹筷生生刺穿,甚至连血都来不及流下!

      “啪!”适才开口的另一名锦衣男子猛的一拍桌案,张口便冲着那灰衣男子高声骂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对爷爷们无礼!”

      整个店里的人包括见惯了人争斗的店小二在内全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道眼前这灰衣男子可算是惹下滔天大祸了!可哪知那人却仍安静的坐在那里,抬手为自己斟满了一杯酒端至唇边,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一般。

      那人见他没有还口便怯意顿失,扯着嗓子喝道:“妈的,你他妈聋啊?!爷爷问你话呢!”

      “啪啪啪——”一阵清脆之音乍然响在耳边,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声温和的笑问:“你是什么人,敢对爷爷的手无礼?!”

      “你!你你你!”适才喝骂的那人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指着眼前一身着华贵蓝衫的男子怪叫道:“你有种就别跑,等着爷爷回来!”说罢便带人连滚带爬滚下了楼梯。

      可那灰衣男子却仍是依旧一动不动,一仰首将杯中酒饮尽,连眼神都不曾移开半分。

      蓝衣男子见他毫无反应反而又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递至唇边,当下淡笑道:“慢着!好歹我也替阁下报了一辱之仇,连杯酒都不肯请我喝么?”转手自腰间摸下一枚龙纹玉质的腰牌,上面刻的是一枚古体篆文“天”。

      手上动作一顿,灰衣男子猛然抬首,果然仍是那清亮的褐色眸子,傲然的华彩依旧。微一思索,男子抬手将酒杯递给身边人,嘴角边扬起了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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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冷的银辉下,是两个半醉半醒的灵魂。

      一个是欲醉偏半醒,另一个则是欲醒偏半醉。醉醒之间,挣扎着的是虚浮悸动的情惶。孰是孰非,却是分不清道不明……

      “承恩,别再喝了!”灰衣男子微微皱眉,伸手抢下了身边人欲揽在怀中的酒坛。

      “那你告诉我,”酒坛脱手令男子微微有些不悦,难以敛藏的愁思也在瞬间攀上了额角,“不再喝,我要如何才能醉?”

      灰衣男子英眉一扬:“醉了,有什么好?”

      “醉了自然……”男子轻声呢喃着,蓦然转头对上了那清澈的眸。二人默默怔然相望良久,浮迷的吐息间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狂乱的心跳。或是月色烟霭太惑人,又或是情迷意乱难自控,轻轻一个俯身便印上了他似描似刻的菱形温软。

      那一刻,仿佛时间都和着月色停滞,尽数流泻在二人的眉宇间。

      …… …… ……

      夜风习凉,一阵刺骨的寒意猛然自胸中涌出,令整夜难眠的人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很清楚,自己究竟还能剩下多少日子……

      看着那揽着酒坛将头枕在自己腰腹酣然大睡的人,一贯醉如春风的淡笑自男子的嘴角边退去,空剩下无法言尽的落寞黯然。

      他终究也是在乎自己的吧?不然又怎会在那一吻之后什么都不肯不言语竟猛猛灌下自己一整坛花雕喝的烂醉如泥不醒人事?

      对我,你到底是真情还是恩义?

      轻轻抚上他俊秀的面庞,似触非触般沿着那略带几分刚毅的弧线滑下,将细腻美好的触感尽数吸在指尖,可脑海中却依旧尽是那挥之不去的挣扎纠缠……

      恐怕任谁都不会想到,自从与怀中人相逢之日起短短不过两月光阴,一场精心的阴谋布局竟会渐渐演变成这般难舍的意乱情迷。

      局中局,弈子弈天下。

      错的从来不是暗藏机锋的手段,而是日渐迷惘的情缘。

      “马承恩,本督主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个月之内我一定要看到名册!”

      “上次你说时机尚未成熟,本座也不予计较。但是这次你若还是查探不出名册的真正下落,你就算不惧断筋腐骨之痛,你弟弟也得跟着一起陪葬……”

      花雕……究竟是雕还是凋?

      肋间又是一阵蚀骨的剧痛袭来,一刀,你究竟是我的宿缘,还是我的劫难?

      千般心计万般算,却想不到心许浩渺断魂风,却终究是吹不尽的相思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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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刀,天寒露重,喝杯酒再上路吧!”倾酒一杯,只见杯中物泛着碧玉彻骨的绿芒,并不是他素日最爱的绍花雕。

      “好。”紧紧的盯着他满是忧虑的眼,归海一刀犹豫片刻方才开口:“有事?”

      闻言微微一怔,男子随意淡笑着摇头:“无事。”

      “那好,等着我回来。”之后又静默片刻,忽又道:“承恩,你真的没有话对我说么?”

      “我……”本想开口说些什么,怎奈心头无尽的不安和警示却全部化成哀叹哽塞在喉间。而挡在背后的双拳亦越攥越紧,指缝间红丝蜿蜒。

      自己该说么?又当真可以说么?这般爱如火烧的煎熬究竟到何时才是尽头?

      暗中咬了咬牙,努力让一抹看似足以令人安心的淡笑溢在唇角,男子语态温柔:“一刀,路上小心。”

      …… …… ……

      ※※※※※※※※※※※※※※※※※※※※※※※※※※※

      西郊。

      残阳似血。

      策马狂奔,任由冷厉似刀的寒风劈面而过,却仍是压不下心头的惑意与躁动。明明几次想宣之于口,却终究被他那淡然的浅笑将自己心头的疑虑生生逼回。

      归海一刀猛然用力握紧辔绳,无力的阖上双眼,强迫着自己去忘记一些本不该出现的片段。

      那言语间的犹疑……偶尔出现的白鸽……锦带间的暗字雕花……

      这一切他都在无意间看到了,却选择在下一刻刻意的去忽略、遗忘。

      只可惜无论怎样努力,还是骗不过自己的心。各个瞬间交织的记忆带来的疑虑和不安犹如跗骨之蛆,噬人心髓。

      承恩,你到底瞒了我什么?究竟是义父的哪道密令会让你身犯奇险,还是你……

      不想深究,不要深究,原来自己竟然一直在怕。怕只怕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醒后不堪凉……

      一声长长的马嘶,乍然打断了适才那翻滚不安的思绪。

      猛的睁开双眼,只见前方林荫小路的尽头处竟有十几名身着武士劲装的江湖人士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归海一刀暗自吸了口气,转瞬间又恢复了往日的肃杀面容,冷冷的话语自唇齿间一字字的吐出:“让路。”话音一落,右手便习惯性的覆上了刀柄。

      “归海一刀,你以为今天你还有第二次幸运可以活着离开?”狂笑着开口,声音里尽是无比的憎恨。说话人正是血鹰十三刹中的血翎。

      归海一刀一怔,隐隐觉得这话中另有玄机。敛定心绪将视线徐徐扫过众人,可当他见到一身着粉裙手执蛇鞭的妖冶女子时,心中却猛然一惊!

      她竟是当日在飘香酒楼弹琴卖唱的女子!

      距离较远虽看不清马上人的细微变化,却仍是能感受到他那冷厉似刀的眼神停驻在自己身上,女子抬手将柔韧的蛇鞭一端轻绕在指间,随后咯咯一笑:“看起来大爷倒是想起来了!那一天承蒙大爷仗义出手,今天怎么不下马来也好让小女子亲近亲近?”

      闻言归海一刀又是冷冷一笑,自嘲般的开口:“倒是我多管闲事了,天音魔女魏露香的事又岂会需要别人插手!”但转瞬间话锋一转,眉宇里尽是不加敛藏的凛冽傲气:“不过今日,我归海一刀的事也不许别人插手!”

      “好,那我们到正要讨教地字第一号的高明!”女子婉转一笑,手中近两丈长的断骨蛇鞭便急挥而出直逼归海一刀□□的青骢马,劲风势不可挡。

      …… …… ……

      混战。

      鲜血不断涌出,溅上了冷冷的刀锋。

      生命里明明早已习惯了刀头添血,只是不想今日出手竟会有些犹豫。不知为何,脑海中总是不断地闪现那些零碎的片段,如针刺般扎在心头,拔不掉毁不去。

      「你是什么人,敢对爷爷的手无礼?!」

      「那一天承蒙大爷仗义出手,今天怎么不下马来让小女子也好亲近亲近?」

      刀锋,慢了……

      「醉了,有什么好?」

      「醉了自然……」

      心,亦乱了……

      「一刀,路上小心。」

      「归海一刀,你以为今天你还有第二次幸运可以活着离开?」

      承恩,你在哪里?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一瞬间,眼前竟有几分模糊,瞳孔间也不断失去了焦距。浑身仿佛再也施不出力道,前胸猛然一凉,温热濡湿的液体自眼前人的刀尖汩汩滑落,是自己的血。

      英挺的身影轰然倒下,犹如自己不甘的心。

      “呦,还真不赖,一个时辰前中了姑奶奶我的软筋散竟能坚持和我们斗上这么久,功夫还真是俊!”女子感叹着,竟是满脸欣赏的神色。

      “怎么,你看他顺眼?”闷哼出口,男子满脸都是不屑。

      “那有什么,血翎你呀,就是不懂欣赏。啧啧,真是想不到,堂堂护龙山庄地字第一号密探竟然是这么英俊不凡,要不是督主急着见他,我倒还真想和他做个夫妻!来人,把他给我带回东厂!”

      银铃般的笑声又起,怎奈却似飘在天边。任凭自己如何努力也睁不开那沉重的双眼,听不清那魅惑的笑声下到底是些什么绯言。心头不断萦绕的只剩下那句临行的叮咛:“一刀,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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