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脆》丁宛

31、拥抱

　　从机场赶回到家，天已经完全黑了。世界如常，华灯初上。
　　离开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打包整理好，只等回来后搬走。只是现在没有必要了。一切兜兜转转，像是又回到了原点。
　　没有开灯，整座房子黑黝黝的，如夜色般阒静。我在这里的日子不过短短几个月，可这并不妨碍我在黑暗中行走，轻车熟路。或许潜意识里，我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唯一的停留的地方。
　　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一无所知。
　　什么都没有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外面的灯光薄薄地一层倾泻而来，视线里依稀可辨静物的轮廓。茶几上的茶杯，放在沙发上的靠枕，台灯旁的一本书，连随意摆着的笔都安然地停留在原地，等着再一次目光的检阅。
　　我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卧室的门，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
　　窗帘紧闭的空间，隔绝了光亮的存在，是彻底的黑暗。我很少拉开窗帘，即使外面阳光普照，房间里也是开着灯的。冷少倾问过一次，便随了我。所以窗帘总是拉着的，好像要与世隔绝一般。
　　什么都看不到。那一刻有着一种恍惚，我竟觉得冷少倾在。他就坐在床沿边，如同雕塑，和那天一样。他其实并没有离开，一直就那样静默地坐着。
　　“少倾......”我朝着虚空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任何的回应。房间里寂静如常。
　　他早已经走了。
　　我就这样站在暗夜的门口，寻找着并不存在的光亮。

　　直到有人从背后抱住我。猝不及防的靠近，我的呼吸一滞，紧张得快要叫出来。耳边有温热的气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我......”
　　冷少倾！
　　他竟然在。我想转过身去看他，而我一动，他却固执地抱得更紧。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只有拥抱幽深如夜。
　　良久，冷少倾的声音传来，“让我抱抱你。”
　　我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怅然得似要落泪。
　　时至今日，我们还是在一起，胜于感情胶着的情人。更像是作一场陪伴，却是以余生的时光，见证彼此的衰老和孤独。心在老去，再也无法承载另一个人的心意。谁也不愿提前离开，亦来不及离开，这恰巧成为我们相伴的前提。
　　即使我们之间只剩拥抱，还好还有拥抱这一姿势。我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相拥，明明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只能缄默。或许，沉默是最好的表达。
　　我在黑暗中看到一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冷少倾的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我一时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少倾......”我犹豫着，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看一个男人的脸，目光肆无忌惮。床头灯开着，冷少倾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着一种安和。他睡着的时候，像个孩子，只是皱着眉。
　　他明显瘦了很多，看起来很累，头一沾床就睡着了。我的手还在他的手心里，被他紧紧地握着。我想抽出来，只是轻轻一动，冷少倾就醒了。
　　“你要走？”他一下子紧张起来，不知所措。我看着这样的冷少倾，内心有不忍，只觉得要落泪。
　　“别哭......”冷少倾伸手抚上我的脸。其实我并没有哭。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是我不好，你不要走......”
　　明明错的不是他，却是他在道歉。
　　“我不走......我不会走。”
　　“真的？”冷少倾像个孩子一样，他不相信。
　　我对他笑笑，“真的。”他又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平稳。我静静看着他睡去，伸手去抚平他的眉。这个男人，睡着的时候，都不轻松。
　　这应该是结婚以来最平和的相处了。没有回避，没有冰冷，没有假面。只有彼此的孤独和软弱，我们都不愿被对方知晓的溃不成军的一面。
　　“少倾，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没有。”声音在夜色中晕染开来，如同梦呓，很快就消失不可闻。
　　或许，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