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脆》丁宛

29、决断

　　临近高考，课业越来越重，试卷好比白花花的银子一样，数也数不完。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连一向嘻哈的方庭，都老实地耐心着做完一张一张的试卷。连闲书也不看了。我知道，冷少倾要北上。他的成绩足以被北京的一流大学录取，不存在任何的悬念。我自然也希望可以离他近一些，只是我无意于北上。我喜欢江南的梅雨季和随处可见的水泽山峦。
　　时间一天少过一天，别离在即。我和冷少倾在走廊上相遇，彼此相视一笑，什么话也没有。也不应该有，那是段只适合沉默的时光。
　　只是后来的事，不在我们的预料之内。我们三个人中，考得最好的竟然是方庭，他本来就聪明，凭着半年的突击。我发挥一般，不好也不坏。而冷少倾，发挥失常。说是失常，也是别人眼中可望不可即的高分，只是北上，怕是不可能了。
　　十九岁那年，我们上大学。三个人都在同一个城市，只不过分隔两端，距离还是有的。
　　冷少倾的大学在城市的那头，而我和方庭的学校只隔了一条街。于是，两人依然混在一起。
　　那一次，我去看冷少倾，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时间冲淡了彼时急于相见的心情，只记得那样的距离是一种折磨。我忘了我是晕车的。
　　下车时早已头昏眼花，东西难辨，连脚都不知道往哪里迈。我没有看到车站对面的冷少倾，他很早就站在那里等我。于是我傻乎乎地站在那个车站东张西望，连电话都忘了打。心里却隐隐知道，他快要来了。
　　冷少倾一眼就认出我，他像是恶作剧地不叫我。两人就隔着马路负气似的等对方发现。最后冷少倾忍无可忍，他一定是觉得我实在是笨到不行，等我发现怕是要天黑了。便直径走到我面前。
　　我终于是看到他了，扯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冷少倾看着我，表情没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真难看”。
　　他带我参观他的校园，图书馆，食堂和那片葵花田。不知是秉着大学里要将浪漫进行到底的主旨，还是真的没有人见过无垠的田野。巴掌大的地方，竟好意思说是葵花田。不过，倒真是依山傍水的地方，据说山上还有野猪。这个无从考证，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冷少倾不论在哪里都是焦点。一路走过去，不断地有人打招呼。有漂亮的女生笑吟吟地叫一声“少倾”，然后用戒备的目光打量我。我沉默地笑笑，只能转开脸去。那些认识冷少倾的人，都在暗自揣测我的身份。
　　我是知道的，冷少倾没有女朋友，一直是一个人。有不少的女生喜欢他，但谁也无法揣测他的内心。他飘渺得如同一首诗，一幅淡远的水墨写意，更是一桢语焉不详的断句。有人妄图读懂，发现不过是徒劳。冷少倾，或许并不需要人懂。
　　有男生隔了老远叫冷少倾，特地跑来就是为了看我，说了一句“不错”。我在心里嘀咕，不错什么？什么不错？他又凑过去小声对着冷少倾说了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而冷少倾自始至终都是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捉摸不定。三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趁冷少倾去买饭的间隙，那个男生偷偷地向我告密，说一些关于冷少倾的琐碎。末了，来了一句“放心，我会帮你看好他的，绝对不让别人抢走，男的女的都不行”。我简直忍俊不禁，却想起来，我并不是冷少倾的女朋友。
　　我是他的小妹，这是他提出来的。我也一直叫他“哥”。冷少倾当真是一位好兄长，平时对我算得上关心，总会隔几天发短信或打个电话给我，确认我是否安好。
　　我没有说话，心里有失落。就像当初他说“宛宛，以后你叫我哥吧”时的心情。我不愿去深想，这一声“哥”背后的含义。我只想离冷少倾近一些，再近一些。无论如何，在外人看来我们是“兄妹”，至少我和那些暗恋冷少倾的女生不同。
　　可，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个男生大抵是看出了我的别扭，好意开解我。从自己的感情经历讲到现在的女朋友，还问我，女孩子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我觉得我们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尚且摸不着头脑，又何来给他人的建议。
　　冷少倾打完饭回来，看到他一脸的沮丧，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我说泽毅啊，你就不能把你家安生放放，你说你现在眼里还有什么？”
　　这个叫“泽毅”的男生，颇无奈地来了一句，“你不会懂的，少倾......我可是连娶她的心都有的。”
　　大抵每个人的恋爱史都是可供书写的剧本，各中滋味只有自己了然。我只顾闷头吃饭，听着他俩说话。泽毅全程就在怀疑自己的情商加智商，显然是在“安生”这个女生面前，完全不得要领。
　　冷少倾的话让人意外，“你们两个不合适......你的安生，反正我是看不透。”
　　而这时泽毅却抬头看我，笑着说，“不过有一个人，我一看就明白了......”我装作没听见，故作镇定。
　　但心里却是再明白不过，连初见的外人都看出了我的心思，那冷少倾又如何能不知道？
　　他是知道的。
　　“喜欢嘛，就应该说出来，藏着掖着，难道要带进坟墓里？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可是，冷少倾为何不说？我们这样，算什么？
　　最后他送我去车站，我告诉他，下次我不会再来了。
　　事实上，是不想再接受别人目光的审视。
　　他什么也没说，神色如常。
　　别离之前，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当真是没有再去看他，也没有了机会。那次回来之后，左想右想，只觉得冷少倾是喜欢我的。若不喜欢，为何我们还这样的好？一念及此，我便有了一种孤勇，只怕自己会来不及。冷少倾这样的优秀，我怕我来不及了。
　　大三下学期，他下了决心要去美国，我的告白不合时宜。真的是让彼此陷入两难的境地，成了他的障碍。他必须除去。我以为他怕耽误我，我说我会等，五年十年都可以。
　　他在电话的那头笑我的无知，语气是那样的嘲讽：“莫宛桢，为什么你还不明白，我若喜欢你，你怎么不是我的女朋友？我以为女孩子脸皮薄，不需要说透。看来你真的看书看傻了，你不必等我，我不需要你等。”
　　后来连冷少倾离开的日子，我都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他走了，只有我不知情。没有知会，没有说再见，是突然的消失。
　　感情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是碎了一地的残渣，一文不值。
　　我们之间竟是这样的。

　　飞机穿梭在几万米的高空，云海翻滚，轰鸣如潮，记忆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复活。
　　我和冷少倾之间就是一笔烂帐，溃败如尘。我常常觉得，我们之间熟悉得太过陈旧，像是一件随时可抖落颓败的尸衣，没有一点新意。
　　我们面对彼此的时候，就像面对自己。如此无能为力。
　　他负了我，我又伤了他，加之背叛。我就是个濒临死亡的囚徒，明知和冷少倾之间的一切早已用一纸婚契既定为这世俗间的平凡婚姻，过去种种多想无益。余生里，我们只需扮演好夫妻的角色，相敬如宾或相濡以沫。
　　我们之间不是没有感情，我曾经爱过他，等过他，亦挽留过他。别离经年之后，他功成名就回来与我共结连理。在外人眼里，我是这样的幸运，一腔深情终是修成正果。
　　我应该相夫教子，就这样与冷少倾共偕白首。感情需要盲目，才能滋生热情。可是我们太清醒了，至少我这样的清醒，看清彼此的界限。
　　我要一个真相。感情的真相。
　　即使我知道感情的真相，如同人性，经不起半点诘问。只是我不甘心，我不愿这样自欺欺人地过一生。
　　少倾，大抵你是不懂的。我不愿我们之间的一切沾染上情欲的色彩，如同这世间所有的爱恋一样，最终兑现这样一个苍白的结果，且是唯一的结果。我只要你记得，我们是不同的。至少，我给你的，和她们不一样。
　　我不要肌肤相亲带来的温暖，不要彼此靠近的时候那短暂的欢愉令我们真相不明，更不要你待我，如你身边的女子一样，不过是你寂寞无聊时的一剂兴奋剂。
　　身体靠近的时候，灵魂便有了距离。
　　我们之间不是这样的，从来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

　　泽毅和安生的故事，在《寂若安年》中。
正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