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脆》丁宛

28、前尘

　　下山的时候，一眼就看到立在山脚的同心岩。山石阒然，与时光静默对峙，它没有变，变的只是人。“永结同心，白首不离”，是同心岩的寓意。如今看来真是讽刺，我两次来这里，身边的人都不是心中想见的人。像是一帧明示，我和冷少倾没缘分。有情有义，但就是没缘分。
　　欧阳看着我一脸的欲哭无泪，叹了口气：“何必呢？......何不怜取眼前人。”
　　可彼时年少，有足够的执着与赤诚去等一个不属于未来的人。他归期无期，而我一等再等。可等来的却不是彼时的风景。
　　“我要走了，下午的飞机。”我对欧阳告别。旅程算是结束了，这地方我以后不会再来了，亦没有必要再来。痛苦只是一种仪式，坚持得太久，就成了虚伪。
　　很久，身边的人才开口，“为什么是你？”
　　“嗯？”我一时间没有听明白，转头看他。欧阳看着人流的涌动，并没有看我。
　　“为什么这么多人，偏偏是你？”他说。
　　“不是我就会是别人，你总会遇到一个人。若没有遇到，你又何来知我是我？”
　　欧阳笑笑，“我想，我们还会再见的吧？”
　　我转移视线，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千佛洞窟和熙攘的人流，只觉得聚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倒是希望不要再见了，后来的事没有人可以预见。”所有的事都不应该有后来，如若初见那多好。人生错就错在，只能后知后觉。
　　“好比爱情，不应该有后来？”他问我。
　　“是，如同爱情。时间就应该定格在最初的情动上，所有的面目狰狞都还来不及展开，只有花好月圆......再见面，或许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告辞。”
　　我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关于锦里的一切都结束了。我的梦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终结。连缅怀都不需要，不过是一段寻常事。
　　而爱情亦不过是这寻常事中的一段，有开始，有发展，也有结束。会苍老，会平淡，也会释怀。
　　原来爱情，只是一段事情。

　　在一次座位大调整后，方庭便成了我的前桌。随意落拓的少年，轻狂不羁，不爱学习，喜欢和英语老师抬杠，但语文却出奇的好，源于看过一堆乱七八糟的书。无意中看到那首诗，是他的朋友写来的。好奇心大起便作了下首，绝无炫耀之意，只是觉得好玩。一来二去，便渐渐熟识。有时上课时，趁老师转身，迅速转头丢给我一张纸条，上面零星的几句话，从某闲书上摘来的或是当时的心情写照。随堂测验时，大方地转过头来看我写的答案，然后心安理得地抄上去。大抵是觉得我是不忸怩的女生，于是两人的友谊蒸蒸日上。外人皆传我们的绯闻，方庭会当着大伙的面说，“我的眼光有这么差么”。
　　冷少倾就是那个时候走进我的心里的。我和他从来没有过多的接触，他不是方庭，可以和人插科打诨，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用方庭的话说，他太正经了。整个高中时代，冷少倾一直是众女生心仪的对象，成绩极好，人也长得好看，为人处事稳重得体。真是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高一的时候，就听无数女生说起他，人好，成绩好，长得好，反正什么都好。那时我只觉得他是高高在上的男生，他太优秀了。
　　直到某次考试后我们两个被叫去做苦力，登记分数。他报一个我便记录一个。冷少倾突然停下来的时候，我没有在意，直到他说，你的字真漂亮。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他在看我的文章。那篇文章后来被语文老师当做范文，那次测验语文成绩我最高，方庭只比我少了两分。我自知不是漂亮聪明的女生，太普通了扔在人群中就会湮没。可是冷少倾却对我说，他一开始就注意到我了，第一次看到我的字以为是男生，读了我的文章后也一直以为我是男生，可没想到是女生。我更加不好意思起来，连话也不会说了，低着头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没想到原来他有注意到我。可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竟伸出手来，落落大方地对我说：“我们做个朋友吧。”
　　他的手宽大温暖，骨节分明，握着令人莫名地安心。谁也不知道我们之间有这么一出，那之后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不会主动靠近女生，总是保持着三分距离。这是他的方式。
　　我和方庭是好哥们，他喜欢开我玩笑。那时，八百米测验我差点不及格，他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我跑步就是一蜗牛，引来大家的一阵哄笑。我气急之下便去打他，掐了他的脖子死命摇，越要越起劲。他直求饶，说什么女孩子要温柔，有人在看，要注意形象等等。
　　我气不打一处来，手上加劲：“我让你大嘴巴，我让你开我玩笑。让你说我蜗牛。”可我下意识地回头，便看到冷少倾。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无声无息。一只手插在口袋，一只手垂在身侧，白衣黑裤，衬得整个人清濯修长。他没有说话，目光看过来，我莫名地一惊，连忙松了手。他的目光深邃如井，好似有千言万语。我刚想说什么，他就转身离开了。
　　方庭在一旁数落：“跟你说了有人在看，还不信。哎，你那么凶，以后谁敢娶你？”明知是玩笑，竟说得我失落起来。
　　我当时的表情有点怪，我怕冷少倾生气了，可又觉得好笑，为什么要怕他生气。
　　我不懂得掩饰失落，方庭看了冷少倾的背影，又看了我一眼，唯恐天下不乱：“他喜欢你。”
　　“滚。”
　　“你喜欢他？”
　　“你给我滚。”
　　“哦，我知道了，你们两个相互喜欢。”
　　“方庭，你赶快去死。”
　　我不相信冷少倾会喜欢我。他喜欢我什么呢？有那么多女生喜欢他，每一个都比我强。我的自惭形秽表明，原来我是喜欢冷少倾的了，喜欢一个人的姿态可以低到尘埃里。
　　我撞见女生向他告白的场面。他真是骄傲的男生，连告白信都没有看就直接拒绝了。那个女生欲哭无泪，追问着为何不给她机会。冷少倾的回答，我至今仍记得。当时的我听完就愣在当场。
　　“因为我心里有人了。她不是那么漂亮，也不可爱，但她笑起来的时候让人觉得温暖。她才情横溢，可自己却不相信。她大气如男生，可又温婉娴静。她容易害羞，别人夸她的时候会不好意思。她很好。”
　　我一直以为，他口中的她是我。冷少倾是喜欢我的，我一直这样认为。
　　很快全年级的人都知道了，消息不胫而走。
　　方庭与别的班的男生混得熟，“听说你们班的冷少倾有喜欢的女生？”
　　方庭不明所以：“谁啊？”
　　“就是那个莫宛桢啊。”
　　“啊？不会吧？”方庭想不通，“这眼光有问题啊。”
　　后来方庭开我玩笑，一口一个“冷太太”气死人，弄得人尽皆知。说得多了，竟连自己也相信了，我是“冷太太”。有一天，我会是冷少倾的太太。却忘了证实，冷少倾口中的那个她是不是我。他从来就没有说过，他是喜欢我的。
　　那时真好。我和冷少倾最亲近的时候，就是去往教室的路上两人相遇，便很有默契地一路走过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不外乎是课业成绩之类的。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就连沉默也是好的。心里高兴，是真的高兴。一种单纯美好的感觉，连阳光的阴影都不曾有。他就在那里，我转身就可以看到。我傻傻地期望，要是就这样看一辈子的就好了。
　　大抵爱如少年，真挚易感，喜欢永远和誓言，急切地要将一生的情感都交付于一个人。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天真的女子，动情动心，并且相信山盟海誓。

作者有话说

　　刚收到消息，因为签约的关系（合同原因），暂不更文。
会过段时间，具体我也说不清楚。
谢谢大家的抬爱和支持。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