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脆》丁宛

27、来去

　　欧阳笑着看向我，“我可否斗胆......嘲笑你的失意？”
　　“请随意。”
　　欧阳在旁人诧异的眼光中，有点无奈地笑起来，“那你为何站在这里，看这场事不关己的风景？”
　　看来我们是要争论下去了。天气不错，川城很少见太阳，终日里是灰蒙蒙的。这与盆地有关。而今天，是有太阳的。
　　“因为风景在这里，我无法改变。”
　　“你可以选择不看，或是不来......大老远的坐飞机来这里，难道是为了避难，或消沉？据我观察，现在你有时间，也有精力，当然也有钱，否则也不会来这里......而心智么？这位夫人，难道几天前的你和现在的你不是同一个人？我记得，那晚的你，可是让人意外啊......”
　　“让人意外的是你吧......好吧，我错了，至少这一刻，我不是俗人......”
　　欧阳摊摊手，一副“早承认不就好了”的表情。
　　“因为没有哪个俗人会浪费时间在这场没有意义的谈话上......俗人都在打拼，在为生活奔波。原来，我们连俗人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自称是雅人了。这位先生，你现在改变立场，我不会怪你。”
　　我一脸促狭地看着欧阳，他最终叹了一口气，“有没有人说过，和你争辩是件很......让人无奈的事？”
　　“有啊。”
　　他好奇地看向我，“谁？”
　　“你。”
　　我没有看欧阳的表情，笑着转身离开，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声响，像是遗漏下来的时光的碎语，不远处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出了草堂，漫无目的地游走。中午十二点，沿途的饭馆没有什么人，除了两三个外来的游客。这里正常的午饭时间是下午两点。
　　我随机地走进了一家，川城有名的担担面写在菜单的最上面，一眼就可以看到。六年前吃过一次，现在早已不知是何味。入乡随俗，我像很多游客一样，点了一份担担面。
　　“不加辣的吧？”老板娘一边问我，一边动作娴熟地开始煮面。
　　“嗯，一点都不要加。”
　　身后有声音传来，“可惜了，担担面加了辣，才是正宗的啊......给我也煮一碗，要加辣的。”
　　我回头，就看到了欧阳。真是处处可相逢。也是，景点也就这么大。
　　“不介意一起吃面吧？”他虽这样问着，可是人已好好地坐到了对面，“你不喜欢吃辣的？”
　　“嗯，胃不好。”
　　面很快就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与一般的面没有差别。欧阳的那碗，看起来也是清淡的，不是火红的辣椒海，只是飘着一两只腌制的青色小辣椒。
　　“怎么没加辣椒？”欧阳看了我的面一眼，又看看自己的。看来，他是第一次来这里，习惯性地认为红色的辣椒才是辣的。我记得六年前我也是第一次来，对辣椒一窍不通，结果被这种腌制的小青椒辣得直烧胃。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欧阳拿了一勺辣椒油，义无反顾地倒了进去。那碗面，立马浮起一层红油。事已至此，我觉得我还是不开口为妙。
　　“拿着。”
　　我抬头，对面的人递过来一双筷子。我迟疑了一下，便伸手接过，低下头开始吃面。
　　时间退回到六年前，差不多也是这样的场景。我和他隔着油腻腻的桌子，吃面。他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先递给我。当时我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迟迟没有接。而他直接就一筷子敲了过来。
　　对面的欧阳还没怎么吃，就开始吸气，然后是咳嗽。明显是被辣的不行。老板娘从厨房里探出脑袋，看着我们笑。
　　“真的......好辣。”欧阳只能吃一口面，再喝一杯凉水，才能继续。
　　“你们是江浙一带人吧？”老板娘想了一下，“听口音是......我说，小伙子，你不能吃辣，为什么还放这么多辣椒？哦哟，真是......”
　　可是对面的人，已辣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低头，强忍着笑。
　　“我说，小姑娘，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我抬头看向老板娘，“你......认识我？”
　　“是啊......六年前你来过，也是吃了碗面。我记得很清楚，你的面一只辣椒都没有放。”
　　我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巧？”
　　“是啊，你又来旅行了......”大概店里没什么客人，她开始聊起来，“我记得你，真是一点没变......你的那个同学呢？怎么不见他？”
　　“阿姨，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老板娘笑起来，坐到我们旁边的椅子上，“因为你的那个男同学啊，真是帅......人也好。他说了很多遍，不能放辣椒，说你不能吃......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担担面一只辣椒都不放的，就算再不能吃辣，放一点也还是没关系的。可是他说，就是不行......”
　　对面的欧阳抬眼看我，“哦，你以前和男朋友来过？”
　　我来不及开口，就有人抢先道：“不是男朋友......绝对不是。我当时也好奇，问他这么紧张，是不是女朋友......他说，不是啊。”
　　我再也没有心情吃面，放下筷子，“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的男朋友去了美国读书，只有你一个人，就一起来散散心......说，你们是最好的朋友，他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虽然我年纪大了，但是听了真是感动啊，你的那个男同学啊，人真是好......”
　　我笑笑，“阿姨，你的记性真好。”
　　“就是，来这里吃面的，不是夫妻就是情侣，你们真是特别......两个人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
　　有客人进来，她不再多说什么，连忙去招呼。欧阳继续在和他的辣椒海作抗争。我转头看窗外，内心一片空茫。
　　“你相信友情么？”我问欧阳。
　　“不要去质疑某些东西。人还是应该去相信，这样比较快乐......即使，它并没有那么美好。”
　　是的，一点都不美好。
　　只是此时此刻，我还是不信。我不信方庭会是这样的卑劣小人，他不是。或许是当时，我们两人的意识都不清楚，如同酒后乱性。
　　可我依然还在笑，还在若无其事地看风景，气定神闲的样子。若是早几年，失身这样的天塌下来的事，估计是连死的心都有的。而人越大，就越觉得某些坚持的可笑，亦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坚持。不就是一具□□，只当是被咬了一口。
　　没什么大不了的。生活依然继续。
　　不得不继续。

　　旅程的最后一站在乐山。一面是千佛石像，林立如林。一面是悬崖峭壁，江水浩淼。只是可惜，没有一叶扁舟入天地，岷江的江面上，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峭壁间的一抹碧练，江风如诉。
　　我和欧阳站在山顶，俯瞰岷江。身边的这个男人真是有诗情画意，“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弄扁舟......可惜，没有人泛舟江上......”
　　我静静看着眼前山峦的连绵，沉默不语。视野空旷，山风习习，心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我已逗留得太久。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或许每个女孩子都曾经喜欢过一个冷少倾，但并不是每一个女孩子都会有方庭这样的朋友。
红颜易得，知己难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