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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风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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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沿着那条小径,一步一步地走,像是穿行在一场记忆中。
六年前,我是和方庭来的。我一直想来这里看看,其实我是想和冷少倾一起来的。可是,我联系不到他。那时他已在美国了,可是我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了,包括方庭,可就我一个人一无所知。
锦里,就是在锦里,是我父亲遇到我母亲的地方。二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农场。我父亲母亲在这里相遇,一见钟情。或许那并不是爱情,至少如今他们之间连爱情的灰烬都没有了。他们敌不过时间,在看清彼此的真面目后,除了相互憎恶,就是后悔。后悔当初不过是一时冲动,却要一生的代价来偿还。一念之差,他们的悲剧在于他们之间不是爱情。从来都不是。
我又似多懂了一点。
当我从酒吧出来的时候,时间已不早。其实我的酒量不错,但是胃不好,酒一般是不喝的。人依然很清醒,不论喝多少,若心不想醉,便不会醉。我摇摇晃晃地往回走,景物在不定的视线中颠倒摆动。有人从后面扶住我,我回头一看,又是他。
这个男人便是欧阳清。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
他略微皱了一下眉,“你喝多了。”我笑笑推开了他,和一个陌生人靠得这样近真是不习惯。“我送你回去。”
“不,我一个人走走。谢谢。”
“你认为我会趁人之危?”
一句话让我想起了方庭。那件事孰是孰非已经不重要了,结局是这样,没有比这更坏的了。
我们两人坐在露天的广场上,夜风一吹,我的酒醒了大半。我无颜再见冷少倾,其实更无颜见方庭。我一方面拒人于千里,一方面却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至少我潜意识里是这样做了。
我们无法预料结局,没想到竟是这样的荒唐。曾和方庭说过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可是两个最重要的人,我都失去了。
“我的感情是一张白纸,曾经我一度期望写满生之爱慕,交付于你手。但最终它在时光的渐行下泛黄而羞于落墨。可就在刚才满眼的酸涩中,我想起来,将它与这夏日的炎热一同晾晒,依然是白纸一张,可我已经不懂如何下笔,亦不愿下笔了。幸好,爱情不是一切,一切也不是爱情。”
“你写的?你是作家?”
我摇摇头,这些零碎的断句我已不知何时写的了。冷少倾走之后,我便再也没写过。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什么都干不了。我是如此的不堪一击,软弱无用,写这些多愁善感的东西只会让我沉溺于那个虚幻的世界里不可自拔。我知道没有人会来救我,人必须自救。
“你爱过人么?”轮到我问他了。
“在爱情里,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
“真好。其实爱与不爱没有什么不同。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真的够我好好消化一阵子的了,什么时候我也成了这样爱感慨的人。
“应该是还没遇到吧。我有一个朋友,他说过,这一生总会有个人让你溃不成军,让你丢了骄傲,即使失去了也要将她找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你的那个朋友倒是情种一枚。”
他笑笑,转过头来,正色道:“你先生或许很爱你,你的戒指独一无二,他用了心。没猜错的话,有刻着你的名字。”我没有取下来看到底有没有名字。已经不重要了,这迟早是要还给冷少倾的。或许这辈子只有他自己知道,我的话到底伤他有多深。
原来,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将对方决绝地推开而已,一次又一次。
我说过不想再见他,他应该也再不想见到我。
“我们之间熟悉得太过陈旧,像一件随时溃败的尸衣,一点新意也无。我们面对彼此,就像面对自己。”
我和冷少倾不能靠近。身体靠近的时候,灵魂便有了距离。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貌似有人比我更感慨。
“哦,纳兰的诗,你喜欢他?”旁边的男人无奈得像个孩子,“小时候被母亲逼的,唐诗宋词。不过,最喜欢他,唯独纳兰的词自成一体。”看得出来他的家教很好,没有哪个人会去背这些毫无现实利益的诗词了,更何况是个男生。
“现在看来,纳兰不能算一个好男人,他太多情了,爱了一个又一个。”
即使每一次爱,他都倾尽了所有。以致最后情深不寿。
“哦,是么?我以为才子可以网开一面呢?”他有点不以为然。
“从古至今,女人的地位总是太低,尤其是在爱情里,爱人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这现世,情深即是一桩悲剧......”他说。
我立刻接下去:“必要以死来句读。”
原来我们竟这样投缘,看过的书,喜欢的作家都巧合得一致。
他叹了一口气,装作无限深情状,“哎,这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心一点朱砂?”
“生若求不得,死如爱别离。”这两句歌词是我最喜欢的,没想到有人跟我一样。我转过头去看他,他也正好在看我,我们相视一笑。
一见如故。
什么也没干。
每天醒来,吃过早饭后,便开始瞎逛。旅店不远处的公车站,车来了,如果人不是很多,就上车。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也就没有期待或失望。
常常会路过一些景点,售票员总是提醒乘客。一般我会下车,排队买一张票。我想无论如何,都不要丢了看风景的心情。人活一世,其实不过就是看了一生的风景,一些身外事和众生缘。有什么是可以带进坟墓的么,没有哇。
巧合的是,总是会遇到欧阳。走着走着,便看到他。他也是一个人。我们相□□头致意,有时会一起走一段路。
去草堂寻迹,那首名动天下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创作地,果真是两间破败的茅屋。周围地带都被很好的保护起来,倒是成了一个园林式的景点。树木过分的繁茂,鹅卵石铺成的窄道,七拐八拐,算是曲径通幽。有保留下来的古楼,足以登高望远。满目皆是层叠的绿色,山峦静卧,让人不免有大好河山的错觉。
“安史之乱,战火连绵不休,山河再好,又如何?”旁边的男人无意煞风景,但是说的话却让人无法轻松,“我母亲常常说,任何一个景点存在的意义,在于历史。如果单单想看树木,花草,去热带雨林就可以。”
“可是生活不需要历史,只要现世......难得啊,整个川城的绿化搞得这么好,老人晨练也方便。”
从古楼往下望,不远处就有老人小孩,嬉戏游玩,对于他们来说这里是很好的休闲场地。懂不懂历史,其实一点关系也没有。
“想不到,你这么......生活化。”欧阳笑起来。
“谢谢,没办法就是这样的俗......还是俗一点好。”活着,就是一堆俗事的集合。
“哦,大俗才能大雅。”
我看向他,“我没有雅过......雅,是要有资格的。”
“哦,什么资格?”
“比如时间,精力,还有最重要的金钱......当然,也要有对等的心智。”
“那你少了什么?”
我想了一下,笑起来,“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