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脆》丁宛

25、锦里

　　锦里一点都没有变。锦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古街。五百多米的青石铺就的小道，蜿蜒曲折，平静如殇。两边的商铺迎来送往，一年四季都是一派繁盛。这里的每一件商品，不论贵贱，都有“锦缘”两字标签。六年前我来过，六年后我又重新站在了这里。锦里有川城所有的特产，我记得小径的尽头是一家皮影店，可以免费观看皮影戏。也有酒吧，傍着人工渠道，也算是小桥流水。旁边就是武侯祠。
　　我记得深刻，现实与记忆一样吻合，真的一点都没变，宁静美好，好似初恋。
　　锦里就是初恋的地方。
　　我抵达的傍晚，从旅店步行到锦里。茶楼二楼的位子正好可以俯瞰整条街，我从暮色四合坐到灯火通明，时间在此有了停顿的错觉，一秒一秒，延绵冗长。不知道过了多久，茶也不知续了几次，又凉了。
　　我觉得若是能这样安静地看一辈子的风景就好了，一个人就行。来去自如，不落爱憎。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也带不走任何东西。那是冷少倾的所有物，不是我的。离婚协议书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他回来就会看到。
　　面子不是别人给的，趁冷少倾还没有赶我出门前，我还是识相点早点走人。
　　有人在对面坐下，礼貌地开口：“可以么？”我转头，发现有人正询问是否可以抽烟。我示意他随意。
　　“我们又见面了，真巧。”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不记得了么？在机场我们见过。”我当然记得，只是他认为我不记得了。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对面的男人悠悠地吟了出来，声音动听。这首诗真是应景，此刻我们在看风景，而我们本身已是风景的一部分。
　　我转头看向那人，面目干净的男子，着一件白衬衣，气质出众。我礼貌性地笑笑，没有说话。窗外的灯火映得那人明暗不定，竟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冷少倾。他也是这样干净出尘的男子，喜欢穿白衬衣，身形挺拔如鹤，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每次回来，若我在卧室，不论门是否关着，他都会礼貌地敲三下，问“可以进来么”。
　　“恕我冒昧，如此良辰美景，为何你看起来这样郁郁寡欢？”他看起来不像是个随便跟女人搭讪的人。
　　我笑笑，还是可以笑得出来的。“因为发现自己既不能做一只快乐的猪，也成不了苏格拉底第二。”
　　“哦，你的痛苦是太自知了？”他若有所思。
　　“差不多吧，无知才会有快乐，清醒总不太好。”生活需要自欺欺人的美感，可连自己都欺骗不了，又何以去说服别人？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他问我。
　　“爱过。”
　　是的，我爱过。可我把一段感情看得太高贵，最终它失去存在的支点。高贵的代价在于，所有的汹涌澎湃在平静如水的表象下让人无法捉摸，并兑现一个南辕北辙的结局。其实，感情不需要高贵，任何事物都无法高贵。他需要的是随时可触摸的一双手，一张脸，一个昭然若揭的拥抱。精神是无法与现实对等的。
　　“王尔德说过，要成就现代，人就应该没有灵魂。”
　　“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注定痛苦。”我惊讶于这个男人的学识。
　　“嗯，因为没有完美，爱情也不完美。”
　　我想了一下，“或许爱情是最不完美的，感情多一点就成了纠缠，少一点便成了冷淡。人有贪念，无法进退自如。”
　　他笑笑，“我倒觉得，爱情不会是悲剧，悲剧是成不了爱情。”
　　是啊，悲剧是成不了爱情。
　　彼时我尚不懂得，我所一厢认为的深情，不过是基于对他的了解。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只是我却将此作为我和冷少倾之间感情的信物，珍藏多年。其实了解一个人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在身边久了，自然会知道某人的品性喜好，无需任何讨好的技巧。只是那时我不懂，我以为我懂得他，并在此之中倾注自己的一片心意，这便是我们的爱情了。
　　“你先生没有陪你来？”他看到了我手上的戒指，我走的时候忘了取下来。
　　我和冷少倾之间完了，他应该已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所以他已不是我的先生了。
　　我笑起来，觉得挺有趣。“我应该没有先生了，如今孤家寡人一个。”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不带任何的好奇窥探。我向他告别，起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配角之一的欧阳，终于华丽丽地出场了。
个人很喜欢他。
很有气场的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