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苑深深》安之若颜

7、情丝如雾2

　　皇帝歇了午觉起来，先批完了折子，随手拿过一本演算的书来看。他本自小好学，又请了西洋师傅教授西洋学术，这算学便成了他闲暇时的练习。见书上有一列“宫格题”，他觉得有趣，就在纸上填算起来。
　　这“宫格题”是从算学中衍生出来的一种小游戏。例如这“九宫格”，就是将一到九填入横三竖三的九个方格中，使得横排竖排的数字加起来的和相同。“十六宫格”，“二十五宫格”...等等便以此类推。
　　皇帝几乎没怎么想，就将九宫格填好了。待到填十六宫格，倒是花了一些时间。再等将那二十五宫格填了一半，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皇帝算的有些烦了，又不想半途而废，对在一旁伺候的李德全道：“你过来算算这题。”
　　李德全红着脸道：“回皇上，奴才读的书少，这算学就更不会了。”
　　皇帝道：“不过是个游戏罢了，难道你连加几个数字都不会么？”
　　李德全为难的道：“那奴才就试试。”其实他也是读过几年书的，否则也当不了这个大总管。他于是拿过纸笔到一旁演算。
　　皇帝又对殿中的其它人道：“你们也都过来一起算，若是谁填出来了，朕有赏！”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看着站在柱旁的简简。
　　殿里的宫女和小太监们，都各自领了纸笔来算。他们都是在御前当差的聪明人，心思自然比别人多一窍。这些题，他们若是算不出来，皇帝最多有些不悦，可他们若是算出了皇帝算不出来的题，万一皇帝动了怒，那就糟了。他们宁可不得这个赏，也不想冒这个危险。所以都只是在纸上装模作样的填填划划，并没有真的用心思。
　　皇帝见众人的样子，气恼道：“你们都给朕老老实实的算，今日若是一个人也算不出来，那你们就等着领罚吧。”
　　众人一听要领罚，这才都认真的算了起来。不一会，就有人填好了九宫格，皇帝接过来看，点点头，笑着道一声：“赏”。
　　紧接着，李德全和其它几个人也都填出了九宫格，皇帝相继赏赐了东西。得了赏的信心大作，继续算着。没得赏的想要得赏，也越发用心。众人就这样越算越来劲，皇帝见这情景，倒也觉得别有一番乐趣。忽的瞥见简简站在那不动，笔早已放下了，手中的纸也折了起来。
　　皇帝道：“你为什么不算？是不会么？”
　　简简立在那，嗫嚅着道：“回皇上的话，奴婢....奴婢算完了。”
　　众人刷的一下都看向她。其实她早就算完了，只是见大家都正算得起劲，不想扫大家的兴罢了。
　　“哦？”皇帝也是一脸惊讶，道：“你竟然算的这样快，给朕瞧瞧。”他拿过简简手中的纸来看，上面无论“九宫格”，“十六宫格”，“二十五宫格”都填好了。他算了一下，都是对的，觉得不可思议，有心考她一考，道：“你到是聪明，那再填一个三十六宫格如何？”
　　“奴婢遵命。”简简于是又拿了笔，只三俩下就把三十六宫格填好了。
　　皇帝微微蹙眉，就算是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算的这样快，道：“这游戏你以前玩过？”
　　简简道：“回皇上，奴婢却是曾玩过。”
　　皇帝又一想，道：“就算以前玩过，也不可能将数字顺序都记在心里吧？”
　　简简道：“皇上圣明，奴婢的确不记得，只是有人曾教过奴婢一个口诀。”
　　皇帝饶有兴致的道：“哦？说来听听。”
　　简简便背起口诀来：“九宫之义，法以灵龟，二四为肩，六八为足，左三右七，戴九履一，五居中央。”又道：“若是再往上推算，就是对角相调，左右互换。”
　　皇帝在纸上试了一试，果真如此，笑道：“原来是有这样取巧的法子，我还道你聪异于常人呢。”
　　简简憨憨的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头上的蝴蝶花钿沙沙的打着鬓侧。皇帝也看着她笑，午后的阳光斜斜的洒进殿里来，映的满室生辉。

　　宜嫔正用着晚膳，忽听外面唱到：“万岁爷驾临翊坤宫.....”她连忙起来接驾，皇帝已经跨进了门槛，笑道：“不必行礼了。”牵了她的手在桌边坐下。
　　宜嫔撅着嘴道：“皇上可是有好些日子没来看臣妾了。”虽说这些日子皇帝哪宫娘娘那都没去，可她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失落。
　　皇帝含笑道：“朕这不是来了么，今儿就是专程来陪你用晚膳的。”他有那么多的女人，却没几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也唯有宜嫔，让他觉得还亲近些。
　　宜嫔咯咯的笑了两声，见桌上的菜都不是皇帝平日里爱吃的，便道：“皇上想吃什么？臣妾命小厨房去做。”
　　皇帝本不是个贪口舌之欲的人，扫了一眼桌上的菜，道：“这些就挺好，不必再另做了。”
　　宜嫔也知道皇帝对这些不在意，盛了一碗汤给他，道：“皇上，这汤到是不错，您尝尝”
　　皇帝尝了一口，觉得确实还不错，就喝了小半碗。等用完了膳，宜嫔命人端了茶水来，亲自接过来端给皇帝。
　　皇帝抿了一口茶，见宜嫔在那里欲言还休的，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皇上怎么什么都知道”宜嫔暗自懊恼，好像在皇帝面前，她什么都藏不住。
　　皇帝笑道：“就你那性子，哪里藏得住事情，方才用膳的时候朕就看出来了。”
　　宜嫔也笑了，可不是么，她这人真是一点心事都藏不住，皇帝把她看的透透的。她道：“既然皇上都看出来了，那臣妾可就直说了。听说过些日子皇上要去木兰围场狩猎，臣妾也想去。”
　　皇帝看着她道：“这后宫里想去的人倒是不少，可没人敢像你这样直接问朕讨的。”
　　宜嫔撇撇嘴：“臣妾若不主动讨啊，皇上万一忘了臣妾怎么办？”
　　皇帝伸臂将宜嫔环住，温声道：“朕哪年忘了你了啊，这三年来，不都是带着你么。”
　　“那可不一样，新来的那些美人，只怕皇上看都看不过来。”宜嫔想到上个月的选秀，最后入选的秀女共有十七位，三位封了贵人，其余的都封了答应。可不知怎么的，皇帝至今一个都还未宠幸。
　　皇帝含笑道：“原来是有人吃醋了，怪不得那么酸呢。”他想起自己大婚那会，少年夫妻么，总想整日跟皇后缠绵在一处。可孝诚仁皇后心里都是那些宫规女德，一心把他往外推。而别的女人，又都只会勾心斗角，想尽办法留住他，就算心里吃醋，也不会表露分毫。可他偏偏喜欢自己的女人吃醋，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是被真心在意的。
　　“哼，皇上薄情也就罢了，还不准臣妾吃醋么。”宜嫔率性惯了，也不怕皇帝会生气。
　　皇帝望着她，若有所思，忽然有些突兀的道：“兰儿，你知道朕最喜欢你什么？”
　　宜嫔听皇帝这样一说，到底是女儿家，竟也脸红起来，低头道：“臣妾不知。”
　　皇帝道：“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朕的情景么？”
　　“臣妾当然记得”，那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那一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御花园堆秀山下，她站在几十个秀女中间，远远看见一袭明黄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往这边来。等那袭明黄的身影走的近了，她才知道原来皇帝长的这样清峻好看，竟不由的看的痴了。而皇帝也好像只看见她一人似的，径自向她走过来，对着她笑。皇帝身边的李德全，最会察言观色，见此情状高声喊道：“郭络罗氏·简兰，上留！”这“上留”便是皇帝亲自挑中的意思。在这数百秀女中，最终能得“上留”二字的，也不过区区几人。而她，一夜之间成了后宫最受宠爱的妃嫔。皇帝就算再忙，也总是隔几天就来看她。这后宫里，还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她呢。

　　“皇上也还记得么？”宜嫔想自己入宫也已三年了，皇帝竟然还记得那一日，如今又这样提起，心里说不出多开心。
　　皇帝似乎有些恍惚。想起三年前的那一日，他目光扫过那群秀女，所有人皆相继低首垂眸，不敢看他。唯有她，一身桃红旗装，笑脸盈盈的望着他，整个人恍若春日骄阳。

　　他点点头，道：“你记住，朕喜欢你，就是喜欢你争强好胜，爽朗洒脱的性子。你永远也不变，不要像其他人那样，只知道在朕面前温婉恭顺，小心翼翼。你记住了么？”
　　宜嫔抬起头，深深的望着皇帝。在宫里待的久了，她也曾想过收敛锋芒，将自己的刺都小心的收藏起来。她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惹来杀身之祸。可今日听了皇帝这样一番话，她的心豁然开朗，再也没有什么顾忌。她就是她，郭络罗氏·简兰，独一无二的简兰。

　　她娇笑着道：“臣妾记住了，可是皇上要答应臣妾一件事。”一脸的自信张扬。
　　“你说。”皇帝最喜她这样的神情，只有这样的她才最美丽。
　　“若是臣妾哪天因为这性子闯了祸，皇上可要护臣妾周全。”宜嫔毕竟不是刚入宫的小女孩了，就算天性使然，现实也逼得她懂得趁机保护自己。
　　皇帝道：“只要你没犯大错，朕必定护你周全。”他知宜嫔虽然泼辣刚强，却也是聪慧知理的，不会恃宠而骄。所以这样的承诺，对旁人或许不行，却可以给她。
　　宜嫔心中感动，皇帝对她是这样宠溺。这后宫里的女人，有哪一个能得皇帝这样的承诺。这承诺甚至比免死金牌还重。虽然曾几何时，她也曾怨恨这宫墙禁锢了她的生命，可这一刻，她觉得很满足。

　　听说皇帝今日要在翊坤宫留宿，乾清宫除了几个上夜的宫女太监，其余人都回去休息了。简简盘腿坐在炕上，正与雪儿聊天。雪儿一连讲了几个故事，逗得简简捂着肚子直笑。
　　简简一边压着笑，一边道：“你这小丫头，脑子里怎么有那么多好玩的故事呢？”
　　“别叫我小丫头，我可只比你小一岁罢了。”雪儿反驳道。
　　简简见雪儿那认真样，活脱脱就一小孩心性，还非要装大人，笑的更欢，道：“是是是，你只比我小一岁，可惜我及笄了，你却没有。”旧时女子十五岁及笄，那便算大人了。
　　雪儿听了，气的撅起嘴过去闹她，俩个人就在屋里嬉笑打闹成一团。门忽的被人推开了，进来几个陌生面孔。简简和雪儿都愣在那，只听那领头的内监道：“贵妃娘娘召简婉侍过去问话。”简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些人带走了。
　　雪儿虽然年纪小，可进宫的时间却比简简长。后宫主子私下召见乾清宫的人，是最最平常的事，因为她们想知道皇帝的一举一动。就连雪儿自己也被端嫔召去过，所以并没放在心上。

　　简简被那几个人带着走，她虽不怎么认得路，可大概方向还是知道的。佟佳贵妃的承乾宫应该在乾清宫东面，可他们却是在往西走。便问：“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这不是去承乾宫的路！”
　　那领头的太监突然止步回头，眼神阴狠的道：“这就是去承乾宫的路。”同时向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些人就上前捂住了简简的嘴，还用黑布条蒙着她的眼睛。她拼命叫喊，却叫不出声，也挣扎不过那几个人的力气，只能仍由她们将她拖走。过了许久，她感觉到自己被推进了一个地方。她连忙扯掉布带，周围漆黑的一片，阴冷森然，也不知道是哪里。她大喊着，没有任何人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回声一阵阵荡回来，更添恐怖。
　　忽然，屋子的一角亮起了一团烛火。隔着屏风，她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身影。她正要上前，却被人喝住：“如果你不想死，就乖乖的给我待在原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利，但很明显改了声调。
　　简简想，没有必要为了弄清对方是什么人，而枉送了自己性命，于是乖乖的停在那。
　　屏风后的女人道：“我今天叫你来，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老实回答，我就放你回去，否则......”
　　简简想了想，道：“那你问吧。”
　　“皇上为什么把你留在乾清宫？”屏风后的女人微微翘着手指，那长而尖的指套呈现着恐怖的剪影。
　　简简自己都想知道原因，道：“我不知道。”
　　“皇上是不是喜欢你？”女人的声音分明带着怒气。
　　简简听她这样问，猜想对方大概是这后宫里的某个主子，来探风声来了。她笑道：“皇上若是喜欢我，选秀女的时候就该留下了，为什么要留在乾清宫。”
　　那女人又道：“那是因为皇上想多一点时间看见你！”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她极力的想证明自己的猜测，可又害怕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简简被她问的心里发毛，这些日子她已经恪尽小心了，可麻烦却还是自动找上她。皇上若是喜欢她，那这个女人势必不会放过她。皇上若是不喜欢她，也就不会在意乾清宫里是否少了一个人，那这个女人只怕宁可杀错，也不会放过。无论如何，她都是死。
　　可简简觉得自己死的冤枉，皇上与她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大约是皇上近十日没翻牌子，所以这些后宫的主子坐不住，非要找出点事由来，可今儿皇上不还去了翊坤宫么.....对了，她还有个姐姐的呢！
　　她道：“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留我在乾清宫，也许是因为我姐姐吧。”如果屏风后的人对宜嫔还有顾忌的话，她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你少在这狡辩！”那女人见问不出什么，遂动了怒。
　　屏风后，另一个女人俯过身去，小声道：“妹妹，她也许说的没错，皇上只是因为宜嫔的关系，才对她略微不同些。”
　　烛火盈盈里，那人正是荣嫔，而坐在她旁边的是端嫔。
　　端嫔道：“也许正是宜嫔叫她勾引皇上的呢？一个宜嫔已经占了大半的恩宠，若是她们姐妹联手，这后宫里哪还有我们站的地儿！”
　　荣嫔道：“可她若出了事，只怕宜嫔不会就此罢休，皇上彻查起来怎么办？”
　　端嫔冷哼道：“查，怎么查？你别忘了，今儿可是贵妃召见的她。何况这事只有一个小宫女看见，派去的人又都是生面孔，谁查得出来。”
　　荣嫔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道：“妹妹，要不我们算了吧。”
　　端嫔瞧荣嫔这个怯懦样，心里满是不屑，她怎么找了这么个同盟，本以为位份高些，说话做事才有分量，可没成想却是个窝囊废！既然这样，她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的痛快。
　　含笑道：“姐姐说的是，其实妹妹也不想惹麻烦。这件事，就先算了吧。”转头对那几个太监道：“把人放回去吧。”说完，携了荣嫔的手往外走。
　　端嫔出门的时候，回头朝领头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面露凶光。那太监立刻会意，微微点头示意。端嫔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狞笑，等重新面对荣嫔的时候，却已经是一脸平和的笑容了。
　　荣嫔走到岔路口，牵了端嫔的手道：“妹妹，虽然我也犹豫过，可不知怎么的，刚才一刹那我突然就想通了。能不能得恩宠，这都是命，不是挣就有用的。就像我那几个死去的孩子，虽然生在帝王家，受着最好的照顾，可还是没有命享福，不是么？”
　　端嫔勉强笑着，道：“姐姐说的是，妹妹也是一时糊涂。还好姐姐突然醒悟，适时阻止了妹妹犯错。”
　　荣嫔点点头道：“正是呢，以后再不要动这样的念头了。我回钟粹宫去了，妹妹也回去吧。”
　　端嫔目送荣嫔的背影远去，脸上的笑容渐渐转化成了狰狞。咬牙道：“哼，她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突然就顿悟了？我呸！没胆子就是没胆子，活该失宠！”
　　端嫔回到长春宫偏殿，几个太监已经把简简绑了起来，口中塞了东西，眼睛也没蒙上了。她扫了一眼简简，道：“把她连夜弄出宫去，然后.....”她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犀利果决。她宁可错杀一千，她也不会放过一个，何况是这么有可能成为祸患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