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苑深深》安之若颜

6、情丝如雾1

　　雪儿讲的神采飞扬，简简却听的黯然神伤。初见那样美好，俩情依依，青梅竹马。可幸福却只如昙花一现，转瞬消逝。从此箪纹灯影，伊人不在。即使在这深宫红墙里相见，也只能静默无言，仅凭一曲箫音暗诉情深。
　　简简想起自己今日所见，心中不免为他们感到悲哀和无奈。虽然类似的故事在也曾在戏文里听过，可偏偏是那样的俩个人，一个遗世独立，一个仙魂谪凡，不由的叫人唏嘘不已。
　　雪儿讲完了，还大大的叹了口气，道：“惨啊，惨啊....”一边装出要落泪的样子。
　　简简白了她一眼，道：“得了吧，我看你一点也不悲伤，讲的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雪儿道：“我是不悲伤，毕竟故事是别人的故事，我们为什么要替他们悲伤？何况，我们连自己的故事都悲伤不过来了。”
　　“我们的什么故事？”
　　雪儿道：“你没听过那首《上阳白发人》么？”说着摇头晃脑的念起来：“寥落古行官，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她一边说着，一边脸色就凝重了起来，不再似之前的神采，从心底深深的叹了口气：“哎，也不知道我们的结局会不会这么惨？”
　　简简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好安慰道：“不会的，等我们年满就能出宫了。”
　　“那还有十二年呢！说不定等不到那日，我们早死在这宫里了。”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沉默了，俩人都陷入了对自己命运的不安中。只有这窗外的丹桂，不知人间的忧愁，依旧开的正好。微风拂过，馥郁的香味便绵绵不绝的涌进窗里来。

　　乾清宫。
　　木兰秋狩的日子定了，皇帝召容若禀报诸项事宜。等容若禀报完，皇帝微微点了点头，道：“就照这样办吧。”茜喜端了茶上来，皇帝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听说你福晋即将临盆了？”
　　容若道：“承蒙皇上惦记，大夫说是在十月初九。”
　　皇帝略微有些意外，道：“哦，那不正是秋狩启行的日子么！”
　　容若道：“是啊，正是这样巧呢。”
　　皇帝略一思忖，道：“既是这样，那秋狩启行的日子就往后延俩日吧，朕总不能让你连孩子的面都来不及见吧。”
　　容若跪下道：“臣惶恐，怎么能为微臣一个人的小事，而耽误皇家行猎的大事呢！”
　　皇帝笑道：“这可是你第一个孩子，也不算是小事，何况秋狩晚俩日也无妨。”
　　容若还想要拒绝，道：“谢皇上洪恩，只是这事真的不可。”皇帝算得上与他从小一同长大，情谊自然非比寻常，也总替他着想。可若因他延了行猎大事，只怕朝中对他的非议又要增不少。
　　皇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道：“你放心，这是朕的决定，没人敢说闲话。”
　　容若见皇帝意思坚决，心中又的确希望能亲眼看着孩子出生，于是应旨谢恩。

　　回到府里，容若先给父母去请了安，才回了房间。刚走到门口，见雨蝉正坐在桌边做着绣活，烛火盈盈里，她一张脸庞似清水芙蓉般。他走过去，温和的道：“你身子重，怎么还做这些。”
　　雨蝉抬起头，有些惊喜：“你回来啦。”笑盈盈的将手中的东西拿给他看：“你瞧，这是我给孩子做的虎头鞋，怕下人们做的不细致，所以就自己做了。”
　　容若拿过虎头鞋，做工精致，针脚细密，真的是花了很多心思。他为雨蝉的母爱动容之余，心中不免有些愧疚，他欠雨蝉的太多太多了。伸手轻轻的将雨蝉拦在怀里，将脸侧贴着她的脸。
　　雨蝉对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有些恍惚。记忆里，他对她从来都是淡淡的。虽然他们有了孩子，可是她知道，她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进他的心里。他的心里有一湾深深的湖水，那里面都是另一个人的倒影。
　　容若道：“皇上已经决定秋狩延期，我可以亲眼看着孩子出生了。”
　　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带着暖暖的气息。她将身子从他怀里退出来一些，欢喜的道：“真的么？那太好了。”之前她还一直为此遗憾，怎么就差这一天呢。如今可好了，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有他陪着。那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容若对着她淡淡的笑，成亲以来，他似乎很少正眼看她。有时候明知道她在身边，也不怎么去理她。他知道，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子，温婉贤淑，大方美丽。可惜他的心早已填的满满的，再也装不下旁人了。“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晕红潮，斜溜鬟心只凤翘。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他的秋雨芙蓉，已经被禁在红墙之内，遥远了初恋，陌生了容颜。
　　雨蝉道：“你说我们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容若想了一想，道：“若是儿子，就叫福格。若是女儿.....”他的思绪顿了一顿，然后道：“就叫茝兰吧......”
　　他眼中的恍惚一闪而过，雨蝉却看到了。她心中酸楚，面上却不流露。这“兰”正是娜喇惠儿的小字。好一个“蕙质兰心”，三年了，整整三年了，她努力了这么久，可是他始终忘不了那个人。她将那双虎头鞋紧紧的贴在心口，那里木木的痛着。
　　她道：“若是女儿，就要惜之吧，你说可好？”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她只希望，他能明白。
　　容若又怎么会不明白，不是他不想放下过去，是他的心背叛了他自己。
　　在她期盼的眼神里，他无法拒绝，他不想伤害这个无辜的女人。他点头道：“惜之这名字甚好，就叫惜之吧。”
　　见他恹恹的样子，雨蝉虽然依旧微笑着，可心里的苦却一丝一丝的漫上喉头。她道：“时辰也不早了，早些安置吧。”
　　外面月色如水，万籁俱寂，萧萧寒风成了唯一的声音。

　　长春宫。
　　端嫔卸了晚妆，瞧着镜中的自己。毕竟是有了几岁年纪，不比那些豆蔻年华的女孩，就算妆粉未施，也是芙蓉如面柳如眉。这张脸，上了妆倒也还看得，可这一卸了妆，年龄就全写在了脸上。
　　色衰而爱弛，这宫里的女人，一旦失去了美貌，就什么都完了。她拿起妆台上的玉容膏，细细的抹着，可那眼角的细纹却怎么也抹不去。她越抹越恐惧，忽的化为了愤怒，"哐当"一声j将那镜子砸了。
　　屋里的侍女全都吓得不敢作声，只有端嫔的贴身侍女叶儿上去问：“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忽然就发了火？”
　　端嫔道：“皇上有多久没来了？”
　　叶儿心想，皇上都快俩个月没来了。说出口的却是：“这个月到是还没来过。”她最了解这位主子的脾气，所以说话格外的小心。
　　端嫔冷哼了一声，她怎么会不记得呢，可是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宠。这十年来，她从一个出身卑微的包衣宫女，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只有她最清楚自己付出了多少，她不允许任何人夺走这一切。
　　去打听消息的太监小禄子回来了，端嫔忙问：“怎么样？”小禄子磕了一个头方道：“回端主子话，据敬事房的人说，今儿万岁爷是‘叫去'。”
　　端嫔听了，觉得心里稍稍痛快了些。可她随即就觉得不对劲，已经近十日了，一连都是叫去。这一年多来，皇帝最宠爱的就是宜嫔，可如今连宜嫔那都不去了，难道.......皇帝又有了新人？而且这新人还是藏着掖着的。
　　端嫔心里像是扎进了一根针，道：“现在宫门都快下钥了，等明儿一早你再去打探，最近皇上身边可有特别亲近的宫女。”
　　小禄子应了声“是”，就却行退下了。端嫔却是一整夜的辗转难安，到了天快亮的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噩梦惊醒。梦里，皇帝带着新封的妃嫔游御花园，对迎面的她视而不见。她还听到，那女人说：“这老女人早该打入冷宫了，你瞧，连头发都白了！”
　　端嫔一头冷汗，踉跄着从床上爬下来，想去照镜子，却发现镜子昨晚被她砸碎了，她大喊：“来人呐，来人呐，把镜子拿来！”
　　叶儿急急忙忙的捧了镜子上来，端嫔一把抓过，仔细的照着自己的头发，见依旧是一头乌黑的长发，才放了心。她刚一放松下来，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用力揪下一撮头发。她看着那撮头发里，竟然有一根是灰白色的，她的手不住的颤抖，眼里的恐惧更深。
　　叶儿见主子的样子吓人，连忙道：“主子别介意，这偶尔一根的白头并不算什么，就连几岁的孩子都会有呢。
　　端嫔却并不是因为自己长了一根白头发而恐惧，而是这一根白头发，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将来。就算现在她还勉强能算年轻，可是终有一天她会老去。她没有儿子，连个女儿都没有，她的下半生何以依靠？难道真的要在这紫禁城里孤独老死么？
　　不，她绝不接受这样的命运！当年她与皇帝的那场邂逅，就是她精心设计的。既然她当年能成功得到皇帝的宠爱，如今也一样能把这宠爱夺回来。
　　端嫔道：“小禄子呢？回来没有？”叶儿道：“他已经出去好一会了，应该马上就回来了。主子，还是让奴婢先伺候您更衣吧？”
　　端嫔刚更衣完，小禄子就回来了。他跪在地上眼神恍惚，道：“回主子的话....”却不往下说。端嫔使一个眼色，屋内的侍女就都退了出去，只有叶儿留着。
　　小禄子压低了声音，道：“回主子，听说皇上最近对一个叫简简的婉侍另眼相待.......”
　　端嫔一皱眉，这个简简她是知道的。上次听说皇帝特地指了她更衣，她就开始留心。可后来听说皇帝罚了她，她也就没有再放在心上。想不到兜了一圈，依旧是这个人，早知道，她应该趁早除了她。
　　端嫔朝镜里整拂了拂发髻，对叶儿道：“咱们去瞧瞧佟佳贵妃。”

　　佟佳贵妃住在承乾宫，宫门前种有一棵梨花，是当年顺治帝为董鄂妃亲手种下的。可惜红颜薄命，纯净灵秀的董鄂妃，没有能熬过生命中的那个冬天，也没有等到梨花的绽放。
　　虽然同住在这承乾宫，佟佳氏的命运却是截然不同。她是皇帝的表姐，一进宫就封了妃子，不久又晋了贵妃。如今皇后已薨，她暂代统摄六宫之权，人人都道她会是未来的皇后。
　　端嫔走到了承乾宫门口，忽然停下了脚步。她想这佟佳贵妃向来八面玲珑，只怕不会为了这样的事出头。何况以她的地位，这皇后的位置是坐定了，哪里需要忌惮一个连名分都还没有的丫头。
　　端嫔回身道：“走，咱们还是瞧瞧荣主子去。”

　　皇帝上早朝去了，简简交完差正要回去休息。玉笙叫住了她，满面笑容的道：“简简啊，当了一晚上差，累了吧？”
　　简简打了个哈欠道：“多谢姑姑关心了，累到是还好，就是困了点。”
　　玉笙咧着嘴笑，样子别提多谄媚了。她道：“我啊，跟管事的李公公商量了一下，给你新排了差事。”
　　“啊？怎么又加差事啊？”她原本只要负责叫起的，如今叫起连更衣都做了，还要加差事啊，她心里那个苦哟。
　　玉笙道：“不是加差事，只是以后啊皇上在的时候，你就当差。皇上要是不在，那你就可以休息了。”
　　简简一头雾水：“姑姑，我不太明白。”
　　玉笙道：“就是说啊，以后皇上歇下了，你就可以休息，也不必上夜。等到了时间呢，再去叫起。白日的时候，如果皇上在乾清宫呢，你就在一边站着，若是不在呢，你就可以休息了。”
　　简简大概是明白了，可她算不明白自己的活，到底是重了？还是轻了？

　　端嫔扶着叶儿跨过钟粹宫的朱红门槛，见了荣嫔，道：“姐姐，妹妹特地看你来了。”荣嫔叫人给端嫔奉了茶，笑着道：“今儿妹妹怎么想起我来了？”
　　端嫔道：“姐姐这话可是责怪妹妹来的不够勤？”荣嫔嗔怪道：“瞧你说的，这嘴皮子可是越发的厉害了。”
　　端嫔也呵呵的笑了两声，正想着心里的话怎么开口，德贵人挺着个肚子进来了。荣嫔忙走过去扶她，道：“德妹妹也来啦，今儿我宫里可当真热闹。”
　　本来德贵人位份低一级，见了端嫔荣嫔是该行礼。但因为有孕在身，所以只略微颔首，微笑着道：“端嫔姐姐也在啊。”
　　端嫔盯着德贵人那肚子，牙就狠的直痒痒，怎么偏生就她怀不上呢。勉强笑道：“是啊，德妹妹可真是有心呢，身子那么重还过来。”
　　荣嫔看着她的肚子道：“瞧你这身子，快了吧？”德贵人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那笑容从心底里溢出来，道：“才八个月呢。”荣嫔也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道：“那也快了呢。”德贵人又道：“前日来的时候，听说三阿哥患了风寒，如今可好些了？”
　　一说起三阿哥，荣嫔的脸色就凝重了起来，道：“到是好了许多，只是还未断了病根。”她是最早入宫的嫔妃之一，也曾一度宠冠后宫。可连生了四个阿哥，却全部夭折了，只活下来一个女儿。如今这三阿哥，是去年二月里出生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端嫔道：“姐姐别担心，三阿哥有皇上疼顾着，一定长命百岁。”
　　说起皇帝，荣嫔的脸色就更不好了。这半年来，皇帝一共才翻了俩次她的牌子，也不过是念着旧情罢了，只怕对她早已没了兴趣。
　　端嫔就是要勾起荣嫔的伤心，这样才好和她联手。只是德贵人在这，她又不好多说。于是道：“今日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去御花园走走吧？”
　　荣嫔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万里无云的，到是真的不错，于是道：“也好，那就出去走走吧....”
　　端嫔道：“只是德妹妹身子重，也不知吃不吃得消，可别动了胎气。”
　　德贵人也是心思敏捷的人，当下就明白了，微笑道：“我身子不便，就不陪俩位姐姐了。”

　　德贵人告辞后，端嫔就携了荣嫔到了御花园，将简简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遍。荣嫔在石凳前坐下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道：“妹妹，不是姐姐说你。这皇上喜欢谁，岂是我们管的着的。何况皇上对她，大约只是有些好感罢了，并没什么要紧。”
　　端嫔不悦，道：“姐姐，我们若不趁着她未成气候，先下手为强。到来日，要除她可就难了。”
　　荣嫔道：“就算是这样，这三年一度的选秀，年轻貌美的女子一茬茬的往里送，我们又能除的了多少？”
　　端嫔道：“这后来的女子，若是出身普通，又没有皇上特别眷顾的，将来的位份也高不过我们去。可这位不一样，她是秀女出身，皇上明明喜欢她，却又故意让她落选，而把她留在了乾清宫，你说是为什么？”
　　荣嫔想了想，道：“这我到不明白。”
　　端嫔道：“只怕是皇上一刻也离不得她，若是封了答应贵人的，也只能偶尔召幸，可留在乾清宫，那可就是形影不离了！你知道么，皇上这近十日一连都是叫去，没有猫腻才怪！”
　　荣嫔道：“你可别乱说话，小心惹祸上身。”看了看四周，还好没有旁人走过，
　　端嫔道：“姐姐，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咱们进了这宫里，不能不为自己打算啊。何况姐姐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三阿哥的将来打算啊。”
　　果然，荣嫔的眼睛马上变了神采，可口中却道：“各人有各人的命，三阿哥也有他自己的命。”
　　端嫔站了起来，道：“若是认命，我今日还在辛者库里受罪呢。”她牵了荣嫔的手，道：“姐姐，我们不能认命，不管是为了我们自己，还是为了我们的家人，我们一定要在这宫里挣出一片天来！”
　　荣嫔怔了一会，回过头来道：“那我们要怎么办？”
　　端嫔笑了，她知道她的计划已经成功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