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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沉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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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了长街,整个繁华的天地,轰然出现在了简简面前。她站在原地,惊诧而又欢喜的呆望着。到处都是灯,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几乎全天下所有人都涌上街头,几乎全天下所有的灯都挂在了上京街头。风里有焰火的硝气、姑娘们身上脂粉的香气、各色吃食甜丝丝的香气……夹杂着混合在一起,是上元夜特有的气息……
怜香气喘嘘嘘的追了上来,支着腰侧道:“小姐,你怎么跑的这样快....我...”
她还没说完,就被简简拉了一阵疯跑。简简觉得自己像一匹草原上自由的小马,一路穿过层层的人流,穿过交织的欢声笑语,远处有广袤无垠的天地,有清新甜柔的空气,有带着格桑花香的熏风......
远处的天际,墨色深沉。远远悬着一轮皓月,如明镜玉盘,低低的;又像青瓷汤碗里浮起的糯米元宵,白得都发腻,咬一口就会有蜜糖馅流出来似的
怜香在后面喊:“小姐,你要去哪啊....”
简简似没有听见,依旧只顾着向前疯跑。她哪也没想去,就只是想跑,风迎着脸的感觉太好了。突然听到半空中“砰”的一响,所有人尽皆抬起头,她也停下来抬头,只见半边天上尽是金光银线,交错喷出一朵硕大的花,映得一轮明月都黯然失色。
紧接着,无数焰火堆金溅银一般,此起彼伏的跃上天空。有牡丹春风、花月垂柳、大鹏展翅、百年欢,惊天雷等等各种花样,一街的人尽仰头张望,如痴如狂。
简简看得似有些痴了,一张明月似的脸庞在焰火下忽明忽暗。旧年家中也曾放过焰火,却没有这样热闹绚烂的。春夜的风有些微寒,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整颗心都似这焰火飞到天上去了。
忽觉腰间一闪而过的微痒,一个身影蹭过她身边,突然夺路而逃。她低头见腰间空空如也,立刻反应过来,大喊:“抓贼啊!”然后拔腿就追。那小贼本来见她一个姑娘家,故意找好欺负的下手。谁知她比爷们还猛,这追的来势汹汹,他当即后悔不已。可到了手的财物,他哪舍得就这么算了,只能拼命逃窜。 简简刚才疯跑过,这下身上没多少力气,一时有些追不上了。见那人往隔壁北街拐过去,又见身侧正好是一条直通北街的小巷,转身就冲进巷子里。待出了巷子,正好堵在那小偷跟前。那小偷疾跑中见她仿佛从天而降,吓得半死,随即转身又跑。
简简连忙脱下鞋子,朝那小偷猛砸去。那绣鞋不偏不倚,正砸在小偷的后脑勺上,小贼一个踉跄,只听“啊”一声,竟是崴到脚了。却见那绣鞋砸到小偷后并未落地,而是斜斜的朝另一个方向,砸向人群里去了。简简一个闭眼,心想这下伤及无辜了,最少也得跟人家赔礼道歉。
那绣鞋正朝一青衫男子的面飞去,男子见状,迅捷的将手中的扇子在面前那么一展,一挡,鞋子砸到扇面上后,男子又顺势将手腕这么一打横,那绣鞋便稳稳的落在了扇面上。
简简认命的睁开眼时,见那男子面如冠玉,星眸乌发,正走上前来,将手一伸,把鞋子递给她。她嘿嘿笑着接过鞋子,赶紧穿上。一个大家闺秀在街上脱了鞋子,是件极其不雅的事,若是阿玛见了,肯定又要骂她了。等她想起该给人家道个谢时,那男子早已掠过她离去了。
她回头见那男子的背影,修长挺括,气质翩然。那锦缎裾边上绣着片片青竹叶,步履轻迈间,临风而舞。
怜香才追了上来,喘着粗气道:“小姐,你没事吧?”见简简在发呆,拉了拉她的衣袖,又道:“小姐,你怎么了?”
简简一回身,笑道:“没事。遇到个翩翩公子。” 怜香“啊?”一声,瞪大了眼睛:“不是吧,小姐真遇上翩翩公子啦?”出门时不过是信口胡邹,怎么还成了真了!
简简边走边道:“公子是公子,可惜不是个白衣如雪的公子,而且一脸的冰霜寒雪,比那腊月里的月亮还冷!”
怜香在一边听着,也略略感叹着这美中不足。突然道:“对了小姐,那小贼呢,你抓到了么?”
“哎呀!”简简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抓贼的,风一阵跑回原地,哪里还有什么小贼的影子,气的直跺脚。那一袋子钱也就罢了,可自己明明追上了,竟然糊涂的给忘了,真是的。
怜香扑哧就笑了,道:“小姐啊,我看你是看公子看的傻了,连抓贼都忘了!”
“叫你笑我,你再笑试试....站住,丫头你别跑.......”简简一路追着怜香嬉笑打闹过去。
“你怎么还不去当差了!都过了亥时了。”玉笙进来道。
简简躺在床榻上,还在回忆里笑着发呆呢,一时竟忘了时辰。见玉笙一脸怒火的,忙到:“对不起姑姑,我马上去。”
玉笙瞪了她一眼,扭着腰肢出去了。简简朝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怎么昨天还对她好好的,转眼又变得这么凶巴巴的了。这宫里的人都是一个样子,喜怒无常。
简简才受了罚,休息的时间也没多大一会,膝盖也还疼着呢。不情不愿的进了乾清宫,
跟上一轮的女官交接了班,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皇帝批完了折子,便准备就寝。这一连几天,都是“叫去”,一个嫔妃也没召幸。简简正想着,又觉得关自己什么事,干嘛多想,过去给皇帝更衣。她拿了寝衣给皇帝换上,因为膝盖有伤又站的久了,所以微屈着膝盖,人有些不稳。
皇帝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道:“还疼?”
简简一愣,想着皇帝既然罚了她,她哪敢说疼啊,于是道:“不疼。”
皇帝在床沿上坐下来,一个内监端着铜盆过去给他洗脚。他低低的笑了声,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声音似有些赏玩的意味:“真的不疼?”
简简想起先头就是因为没说真话被罚的,脑子里转了半天,还是决定说真话:“疼,疼死了。”一说到疼,一张小嘴就撅在那,也忘了御前的礼仪。
皇帝只是低下头抿嘴浅笑。服侍盥洗的一行人都退了出去,简简也正要跟着退出去,皇帝却突然伸手将她一拉,简简一个踉跄坐到了床沿上。
简简紧张的手心都出了汗,这可是龙床啊,哪里是她们这样的女婢可以坐的。就算是再不懂规矩,她也知道这样跟皇帝比肩而坐,那是大不敬。心里突突的直跳,也不知皇帝要干嘛?
皇帝定定的看了看她,忽而温柔的道:“朕瞧瞧你的伤。”说着就要去卷她的裤腿。
简简这下是真的慌了神,虽然侍候盥洗的人都退了出去,可这内寝里还剩着七八个上夜的宫女呢。上次更衣的事,就半日之间传遍了后宫,若是这次的事传出去,指不定惹来多少麻烦呢。
她赶紧沿着床沿扑通跪下,道:“谢皇上关心...奴婢的伤不碍事....不...不用看了。”
皇帝一顿,神色似有所思,半响后终于挥了挥手,道:“罢了,你下去吧,明日也不必当差了,好生休息一天。”
“谢皇上恩典。”简简如蒙大赦,谢了恩,赶紧退了出来。她想这皇帝也真奇怪,明明是他罚了自己,这会子偏又关心起来,还放了她一天假。古人云“圣心难测”,真是不假。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远处的天空黑沉死寂,星光寥落。
容若回到家,先去书房给父亲明珠定省请安。明珠一边写着书法,一边道:“今日不是你当值,怎么还回来的这样晚?”容若道:“皇上召儿子商议秋狩围猎的事,所以晚了些。”
明珠放下手中的笔,拿起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继而道:“既是皇上召见,那也是应当。只是你切记小心办差,千万不可出什么差错。”
容若应到:“是,儿子知道了。”
明珠又拿出一张新纸拂开,重新拿起笔,一边道:“去陪你额娘说说话,她总惦记着你。”
容若于是又往额娘的房里去,丫头在前头提着灯,夜沉如水,那盏灯笼暖暖一团晕黄的光,照着脚下的青石方砖。
他一路迤逦穿过庭院,走到月洞门外,远远见那回廊角落枝桠掩映,星辉朦胧下,恍惚似是雪白一树玉蕊琼花,不由怔怔住了脚。想那年,惠儿还没有进宫,拉着他到院里看月亮,就坐在这枝桠掩映下。
惠儿说:“这望月呀,就是要从这枝叶扶疏间去望,那才有情致。”
他还记得,那晚的月尤其明亮,照的惠儿的小脸上蒙着薄薄的莹光。她望了一会月亮,忽然喜盈盈的转过身来,面上梨涡浅笑,宛若春风。
后来,她说了些什么,他全不记得了,就只记得她的笑。而这笑曾经是他记忆中最美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他的梦魇。
第二日,简简放了假,膝盖也不疼了。在屋子里待了大半日,闷得有些发慌,又见外面天朗气清的,就出来来散散。她进宫的时日尚短,这皇宫又那样大,来来回回的路总是记不得,只翊坤宫,御花园一线还算熟,就沿着路慢慢的晃啊晃。
见一四人相抬的肩舆过来,简简只知那必是后宫的嫔妃,却不认得是谁。只见她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珠翠绫罗,青丝松松绾就云髻,斜插着数支步摇玉钗,一件玫红妆花百蝠缎袍,衬得她尤为娇媚。她忽然想起,这不就是她一年前在千秋亭里见过的那位,依旧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那眼睛都快长到眉毛上了。
见她前面的宫女下跪行礼:“端嫔娘娘金安。”她的身份虽是婉侍,但那也只是在御前免跪,出了乾清宫,见了后宫妃嫔一样要跪。她于是也跟着行礼,那膝盖本来已经不疼了,一磕到坚硬的地面还是皱了下眉。
等端嫔的肩舆过去了一段,她才站起来。正揉着膝盖,忽听一阵箫声传来,哀婉缠绵,如泣如诉。她也曾学过几年萧,却不曾有这样的境界,于是循声而去,想看看是何人在吹箫。找了许多,却遍寻不着。正好走到堆秀山下,这堆秀山上的御景亭是紫禁城最高处,她于是上了山,想要居高临下,找找那人。
还未及御景亭,就见已经有人在那里了,等看清楚了,忙福身行礼:“惠嫔娘娘吉祥。”惠嫔头也没回,只有她身旁的临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见惠嫔正痴痴的望着一个方向,就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远处的假山后面,竟然藏着一个人,却只能看到半个背影。
简简向前小挪了半步,想将那人看清楚。那人的侧脸,在假山石的阴影里看不分明,腮边露着半管碧绿的玉箫。她忽然想起惠嫔那日的画,上面的男子正是吹着这样一管碧萧。虽然萧有相同,人有相似,可简简却觉得这人就是惠嫔画上的那个。因为那神韵气质,并不是常人可以有的。
箫声突然而止,惠嫔仿佛逃避般的转过身来,身子微微发抖,眼中已是泪眼迷蒙。简简心中疑惑,却见那假山石后的人已经转过身来,正望着这亭上。她心里一惊,原来是他,原来是他——纳兰容若。惠嫔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生生的忍着眼泪,掩面离去了。
惠嫔离去的那一刻,容若眼中的光芒也瞬间黯淡下去。一滴晶莹的泪水,嘀嗒落到哪管碧萧上,冰凉的融为一体。他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过他的发际,额边鬓角凌乱。末了,也终于也转身离去。
简简却依旧站在那亭里,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场生离死别的大戏。虽然一句台词也没有,但那故事却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不知道为何心中有一丝酸涩,竟也红了眼睛。
回到了住处,简简在自己的物件里一阵乱翻,终于翻出了一把扇子。她呆呆的看着那扇子,思绪又回到了那日上元节.........她一路追着怜香打闹过去,忽见刚才那位公子,正坐在街角的一家小摊前喝酒。因着南街那边正表演“火龙”,人潮都涌到南街那边去了。北街显得寥落清冷了许多,只有不多的几个摊贩还守着自己的摊子。所以她一眼就看到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个公子的身影很是落寞。虽然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平静如斯,可这样热闹的场合,他却丝毫不为所动,这就已经是不寻常的了。她对怜香一示意,找了临近的一张桌子坐下来,一人叫了一碗汤圆。
怜香一边吃着汤圆,一边道:“这街边的小吃啊,就是比家里的好吃。”简简的心思却不在那汤圆上,只顾偷偷的看着那公子。也说不上他有什么吸引她的,反正就是好奇,总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那公子一碗着一碗的喝着,脸上却不见醉色。但她看的出来,他越喝越不开心。原本平静的脸上,好像有无法控制的情绪,就要倾泻而出,却又极力的忍着。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见过喝酒的,可就没见过喝的这么痛苦的。她坐到他的桌上,将一只空碗往桌上一磴,很豪爽的道:“公子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来,我陪你喝!”
那公子瞅了她一眼,笑道:“是你啊。”她心里一喜,原来他记得她啊。
他身后的小厮却变了脸色,这一个小姑娘家的,看上去还是个千金小姐,却主动跑过来跟个陌生男人喝酒。
她很自觉的就拿过他的酒坛倒酒,边道:“就当是为刚才的事谢谢你。”
他却将酒坛按住了,她以为他要阻止她,却见他转而拿起酒坛,替她倒酒,嘴角有淡淡的笑容,带着哀愁。
她素日在家里也偶尔喝酒,满族的姑娘没有汉家女子那么多规矩,何况阿玛又极宠她,什么都依着她,有时候甚至还陪着她喝酒。只是她的酒量却并没有因此而练出来,所以她只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
他笑道:“你这样就算陪我喝酒了”
她自己也觉得不该,刚才那架势装的豪气干云的,真喝起酒来却这么不爽快,算了,装就装到底吧,一仰头把剩下的大半碗酒给干了。
她以为他至少会叫一声“好”,他却依淡淡的笑着,又给她添了一碗酒。
她心里一堵,猛一仰头又干了一碗。喝的急了,咳咳咳....的呛了几声。怜香忙过来给她拍了拍背,她使个颜色,怜香又撅着嘴坐回去了。
她缓过气来道:“哎,你这人怎么自苦呢?明明不高兴,干嘛一直笑着,你知不知道你笑的比哭还难看!”
他略微一楞,仿佛自言自语:“是啊,明明不开心,为什么要笑?....”又仿佛自嘲般的低笑了俩声,然后继续喝酒。
她听得出来,他是真的很不开心。却不知道为什么,那情绪一直发泄不出来,长久的憋在心里。
他身后的小厮见他有些醉了,俯身道:“公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他并不理,那小厮又道:“公子,我们真的该回去了,不然老爷该....”
“不回去又怎么,他们能拿我怎样?”他好像突然动了怒,可等那一句话的怒气才刚消下去,他却还是站了起来,转身离开。
她瞥见他忘在桌上的扇子,喊道:“公子,你的扇子。”
他回头看着她,笑道:“既有缘同饮,这扇子便送给你吧。”那笑容,是她今日所见唯一一次发自真心的。
她拿着那扇子打开来看,是一幅淡雅的浅洚画,上面还写着一首《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那字迹清秀灵俊,颇具神采,这词却是凄切哀婉至极。
雪儿当差回来了,见简简拿着扇子发呆,凑过去看了一眼,便问:“你怎么有明珠公子的物件,哪来的?”
简简回过神来,惊诧道:“你怎么知道这是他的?”
雪儿指指那扇上的诗,道:“我怎么不知道,纳兰公子的词早已传遍了,这曲《画堂春》我也曾读过的,所以知道。”
简简“哦”了一声,她旧年在家中只顾着玩,倒还真没读过什么书,更别提这诗词了。
雪儿不依不饶,“你还没说呢,这是哪来的?”
简简道:“别人转赠的。”为了撇清关系,还特意加了一句:“你若是喜欢,给你好了。”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若雪儿当真拿了去,她岂不要后悔的半死。
雪儿道:“我才不要呢,若是他心无所属,我倒还捧着人家的东西,做作白日梦。可惜人家情深似海,我可不给自己找难受....”
简简听她这样说,应当是知道其中的故事,于是求了她讲。雪儿是个好脾气的,就问她讨了两块桂花糕,就答应了。雪儿抓着一个茶杯,当做是惊堂木往桌上一敲,一清嗓子道:“各位看官,今日在下要给大家讲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