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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苑佳人 ...

  •   太皇太后微微仰脸示意,一众嫔妃宫女皆退了下去。皇帝道:“刚得到的消息,吴三桂三日前死了。”太皇太后虽然平日不理朝政,可对前朝的事却是一清二楚。她略一思忖,道:“这是好事啊,皇帝怎么还愁眉不展呢?”
      皇帝不愿太皇太后忧心,所以前朝的事也甚少与她讲。只是今日问起了,他便也絮絮的说了些,毕竟太皇太后是他最亲近的人了,甚至比太后还要亲。
      末了,太皇太后沉声道:“吴三桂一死,大局已定,皇帝也不必太过忧心了....只是,是否将和硕建宁长公主接回宫里来?和硕建宁长公主,是先帝的妹妹,于顺治十年下嫁给了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吴三桂起兵造反后,皇帝已经将吴应熊诛杀。建宁长公主就带着儿子,孀居在家。
      皇帝道:“朕早已派人去接过多次,可姑姑她始终不愿意回来。她只是求朕,放过她的儿子....可是皇啊奶,朕不能答应她啊!”皇帝说的悲戚,斩草除根,这样的道理连市井小民都懂得,身为一国之君,他绝不能因为顾念亲情而留下大患。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道:“建宁那孩子,是哀家亲眼看着她长大的,虽然刁钻古怪些,却也机灵可爱。那一年,还是哀家亲自主的婚。可惜,这些都是命,怪不得皇帝。”
      皇帝依旧沉着脸,若是杀了建宁公主唯一的儿子,也等于杀了建宁自己。他手握着万里江山,可以决定天下人的生死,却不能绕过那个无辜的孩子。三藩平定之时,就是建宁儿子的死期。
      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是他无能为力的。例如他也一样留不住俩位先皇后的生命,还有他的亲额娘。好像他身边最亲的女人,都没有好结果。

      中午的时候,玉笙找到简简,道:“你以后就负责给万岁爷更衣。”
      简简不解:“玉笙姑姑,为什么呢?皇上只是让我更了一次衣,并没说旁的。”
      玉笙陪笑道:“若是什么都要万岁爷说,那我们这些下人就太没眼色了。”她听说今日了一早的事,赶紧见风使舵。讨好简简,也等于间接讨好万岁爷。
      玉笙又道:“你听姑姑的没错,姑姑不会害你的。从今日起,你不仅要替万岁爷更衣,还要每日到我那去学习伺候茶水。说不定万岁爷哪天叫你伺候茶水呢!”
      简简一脸愁云惨雾:“这御前那么多人,干嘛只使唤我啊。”
      “小丫头,你不懂。万岁爷使唤你啊,那说明万岁爷喜欢你,愿意总见着你,别人还巴不得呢!”她玉笙在御前伺候快十年了,万岁爷只要一个眼色,她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样的先机,她当然要早早的洞察。
      简简一脑袋的浆糊,她原以为自己也不算个笨的,可一进了宫,这脑袋就不够用了。玉笙前脚刚走,宜嫔娘娘的人后脚就来传了她过去。
      见了宜嫔,她福身行礼:“宜嫔娘娘万福....”
      宜嫔牵了她坐下:“不是说了么,叫姐姐,怎么又忘了?”
      “阿玛说,不让我叫您姐姐。”
      宜嫔道:“阿玛又不在这,以后没旁人的时候,你只管叫姐姐就是了。”
      “谢谢姐姐,还是姐姐对我最好了。”宜嫔是她宫里唯一一个亲人,也只有在宜嫔面前,她才可以撒撒娇。
      宜嫔进宫三年有余,见过的事也多了。今儿一早的事,她也听说了。这乾清宫的风吹草动,哪怕是皇上掉了一根头发丝,也会传遍后宫。这宫里的是非,就属御前的最多,指不定哪个人突然就人间蒸发了。就算皇帝问起,底下人也自有一套蒙混过去的法子。背后的隐情,就算大家都知道,也没人敢去说。她暗暗替简简忧心,这没心没肺的性子,以后可怎么办呢。
      但她也不能跟简简明说,万一吓坏了她,反而坏事。只能道:“以后在御前当差,万事都要小心。”她说着给简简整了整衣襟。
      简简应声点头:“谢谢姐姐关心,简简会一切小心的。”
      宜嫔见她似有些闷闷不乐,又道:“留在宫里的事,你也别难过。这御前当差总归还有个头。它日若有机会,我向皇上求个恩典,早点将你放出宫去。”
      简简表面上应着,心里却不抱太大希望。上次选秀的事,她也是满怀希望。好不容易落选了,却还是莫名其妙的被留了下来。这命中种种,大抵早有定数,不是人力所能及的。

      到了下午的时候,迷蒙的水汽方才渐渐散去了,天气转而晴朗。皇帝歇了午觉,不当值的人都退下回了自己屋子。简简也回了自己处,刚要躺下小憩一会,却听玉笙姑姑叫她。玉笙当着她的面,使劲咳嗽了几声,嘴里道:“我大约是昨儿夜里受了凉,这会子身上不大好,已经回了李谙达,叫你替我半天班。”
      “啊?”简简听她如是说,玉笙姑姑到底是乾清宫的执事嬷嬷,又已经回过了李谙达,她也只好去了。
      皇帝在东暖阁里歇着,深沉沉的大殿中寂静无声,只有明而不燥的日头隔着帘子,照的窗影微微晃动。地上两只鎏金大鼎里焚着安息香,那淡白的烟丝丝缕缕,袅袅腾腾,似乎连空气都是安静的。
      简简只是屏息静气,留意着那明黄罗帐之后的动静。许是殿中实在太过安静,依稀连皇帝的呼吸声亦能听见。殿外的阳光,透过糊着的绡纱的雕花长窗,在平滑如镜的金砖上,留下一格格灰白的淡影。皇帝的呼吸声均匀平缓,那种感觉让人觉得很祥和,很宁静。
      简简想起从前在家里,也是正歇午觉的时辰。家里的主子们都歇下了,连带下人们也少了走动。唯独她不喜欢歇午觉,每当这样的午后,她总是心绪烦躁,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屋子的窗外有数株梨花,一到了初夏时节,满树梨花摇曳,恍如冬日白雪。微风拂过,满天纷扬的纯白花瓣,交织难离,缱绻缠绵。
      风也极轻,云也极淡,唯有幽香袭人。
      忽听帐内窸窸窣窣被衾有声,一个醇厚的声音倏然响起:“来人。”皇帝一手撩了帐子,人依旧躺着。他犹有睡意,朦胧间见日光渐移,正照在简简的身上。简简的身影被日光勾勒的纤细曼妙,一张脸在光影里看不分明。
      皇帝的眼中只剩恍惚不定,仿佛看到了很久远以前的事。
      简简回过神来,见皇帝正在看着自己,知道犯了大错。惊惧之下,见皇帝正欲下床来,赶紧上前跪下替他穿上鞋子。想起玉笙姑姑的吩咐,又慌乱着向暖阁门侧去叫人。司衾尚衣的太监鱼贯而入,替皇帝更衣梳洗。
      简简想趁机溜出去,她今日当值的乱七八糟,皇帝指不定怎么罚她。正往外退时,皇帝却叫住了她。她悚然一惊,心想这下完了。皇帝却平静的道:“替朕送样东西去给惠主子。”
      她又安下心来,心里却在抱怨,这御前当差真是要命,一颗心整天七上八下的,不折寿才怪。接了皇帝给她的东西,就往惠主子的储秀宫去。
      刚才心里乱,只知道皇帝给她的是一只镯子,她也没细看。此时一看,却是极通透的翠。她想起姐姐腕上的那只,相比起来那翠色就显得浮了。都说惠嫔在宫中并不得宠,皇帝一年也不见得会翻一次她的牌子。可赐给惠嫔的东西,却比给得宠的姐姐的还好。而且皇帝也不叫内务府去送,这样巴巴的叫了她特地送过去,想是这背后大约有什么隐情吧。
      这惠嫔是储秀宫的主位,简简做秀女的时候就住在储秀宫。可是整整三个月,她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位惠主子。都说这惠主子生性恬静,不愿出来走动,想必是真的。

      到了储秀宫,守门的宫女引了她进去,说惠主子正在偏殿作画。偏殿的门关的紧紧的,那宫女通报后,门就从里面开了。简简正要请安,却见开门的人竟然是临月。原来临月是惠主子身边的宫女。临月见了她,也是微微的一愣。她刚想跟临月说点什么,可一想到自己皇命在身,不敢耽搁就先进了殿里。偏殿的正前方摆着一张长长的画案。
      她过去给惠嫔请安:“惠嫔娘娘吉祥,这是万岁爷赏您的镯子。”看来惠嫔真的不怎么出门,身上只穿了一件苏绣蜂蝶右衽短袄,下系着湖色海纹绫面裙,清水脸子,一点胭脂也不沾。
      惠嫔只是淡淡的道:“放那吧。”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简简于是将镯子放到案上,这惠嫔娘娘竟然连皇帝的御赐都不放在眼里,连看都不看一眼,只顾自己作画。那画上远山含黛,日暮稀薄,年轻男女相对而立,一条长河却生生的将俩人隔开了。俩人的表情都很模糊,但男子的手中拿着一支碧萧,贴在唇畔。简简仿佛能听到那箫声从画中溢出,凄凉婉转,哀怨缠绵。
      忽的一阵风,将案上的那些画纸吹得翻飞散乱。惠嫔忙用手去按住,面色焦急。若不是这一幕,简简还以为惠嫔是个没有喜怒哀乐的人。如今一想,不是她没有情绪,只是身边的事勾不起她的情绪罢了。只有那画,才是她心中在意之物吧?
      告退的时候,临月还向她点了点头,看来临月也是记得她的。虽然记忆中,临月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那也不过是人在宫里,一副自保的面具罢了。

      去回话的时候,皇帝问:“惠主子可喜欢?”
      她想了一想,总不能说惠主子看也没看吧。于是道:“惠嫔娘娘自然喜欢。”
      “撒谎!”皇帝突然翻了脸。屋里的人皆是一凛。
      简简当即跪下,怎么又来了,她这一天到底要被吓多少回才是个头啊。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她宁可死了算了,省的活受罪。当然这只是气话,她郭络罗氏·简简,是有一天便活一天的人,哪里会轻易想去死。
      她只好求饶:“皇上恕罪,奴婢不敢了。”
      “朕最讨厌有人欺骗朕,去外面给朕跪着,不到明天不许起来!”
      她第一次见到皇帝动怒,原来皇帝动怒的时候这么可怕。因为有了先前的几次失仪,她还以为皇帝是个很宽容和善的人。到底是伴君如伴虎,一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她相信皇帝已经是手下留情了,这也是她能想到的最轻的惩罚了,于是乖乖的到外面去跪好了。
      乾清宫的人似乎对这早已司空见惯,来来回回间,对跪在地上的她看也不看一眼。还好这天气不冷不热的,除了膝盖疼点,跪着也就跪着吧。自从认清了这宫里的现实,简简就知道自己必须乐观坚强,否则她一刻也活不下去。
      天色渐渐暗下去了,她跪的晕晕乎乎,忽觉一朝服男子从身侧翩翩而过。像御前侍卫的打扮,那背影看上去有些相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到了上灯时分,宜嫔过来看她。一见她跪的疲惫样,心疼的道:“不是叫你当差小心么,怎么还是犯了错。”她其实第一时间就得了消息,可是来的早了怕皇上怪罪,估摸着这会子皇帝应该消了气,才过来求情。她无奈的瞥了一眼简简,往内殿去了。
      李德全却在门口拦住了宜嫔,道:“宜主子,这会子纳兰公子在里头呢,还请娘娘稍候。”
      宜嫔听他这样说,只得停在那。回头看了一眼简简,已经跪的摇摇晃晃,脸上却还在朝她笑。忽听里面道:“谁在外面?”
      李德全听是皇帝的声音,恭声道:“回皇上,是宜主子。”
      “叫她进来吧。”
      宜嫔于是跨过门槛进去,步履姗姗。从规矩上讲,有外人在,后宫嫔妃是应当回避的,可皇帝素来不把容若当外人,也不拘这些小节。
      容若见宜嫔进来,转身道:“宜主子吉祥。”因他是御前之人,不必跪拜。
      宜嫔又福身道:“皇上吉祥。”
      皇帝道:“宜嫔若是来求情的,那就免了!”

      宜嫔没想到皇帝会这样说,皇帝对她向来客气,这次却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她。她向来争强好胜,又是当着外人的面,她当即下不来台。咬着嘴唇,站在那。
      容若见宜嫔面子上过不去,道:“敢问皇上,外面的宫女是犯了什么错?惹皇上生气。”
      “不该管的你少管。”皇帝对容若也是没好气的一句。
      “臣妾告退。”宜嫔见恩典求不下来,福身退下。到了外面,对简简道:“姐姐帮不了你,你再坚持一会。”
      简简道:“夜里风凉,姐姐还是赶紧回去吧。简简身体好,没事的,大不了跪到明天早上。”
      虽然她的膝盖很疼,身上也酸的难受。可是她见姐姐的样子,必是在里面受了委屈。姐姐的脾气,本不是能受委屈的人,如今为了她,当真是难为姐姐了,心下不忍。
      宜嫔看了她一会,又回头看了一眼殿里,想来也没有别的法子,又实在不放心简简。李德全见宜嫔的样子,上来道:“宜主子放心回去吧,奴才会在这里看着,保证这丫头不会有事。”
      李德全是太监总管,又是皇帝跟前最红的人,宜嫔对他也颇为客气:“那就劳烦公公了,本嫔来日必当重谢。”
      李德全道:“奴才不敢,为主子分忧是奴才的职责。”
      宜嫔又望了一眼简简,简简呵呵的对她笑了笑,宜嫔见她那样子,受了罚也这样嬉皮笑脸的,真是拿她没办法。天色又暗了,只好先回去了。

      皇帝召容若来,本是商议秋狩、围猎一事。等商议完了,容若正要退下。皇帝忽然想起还有几件事情,但今日奏章批的多了,此时手臂又有些酸疼,于是道:“你先别走,替朕写几道上谕。”
      容若本是皇帝的伴读,替皇帝写上谕也时而有之,所以并不惊讶。容若应了“是”。
      皇帝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沉吟道:“先写一道给察尼的上谕。扎营岳州的水师官兵,进入洞庭湖,分驻君山等处。切断岳州叛军同常德、长沙、衡州等地的联系。并在我船中多装火器,乘夜袭扰,不使敌人有喘息之机。”
      容若依皇帝的意思,改用上谕书语一一写了,又呈给皇帝过目。皇帝看了,觉得他稿中措词甚妥,点一点头,道:“再替朕拟一道旨。各省举荐的博学鸿儒人员,督抚作速起送来京,令以副朕求贤至意。”......容若直忙了两个多时辰,皇帝方才放人。
      待走到门口,见简简还跪着,但身子已经摇摇欲坠。若不是李德全偷偷给她喂了两次水,只怕简简的状况更糟。忽听皇帝在背后吩咐:“叫她起来吧。”容若回身应了声“是”。走过去叫简简起来。
      简简一闻大赦,高兴的猛一起身,没想到腿跪的麻了,一时没有站住,幸得容若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虽然天色深暗,可乾清宫里掌着那样多的灯,容若的脸又近在咫尺,她突然就想起了他是在哪里见过。略一恍惚,等她想起来说什么,容若已经掠过她离去了。她见刚才是容若来传旨,还以为是他替她求了情。
      李德全过来道:“赶紧回去歇着吧,记着下次机灵点,可别再犯错了。”
      简简道:“能不能劳烦谙达,去给宜嫔娘娘回个话,就说我没事了。”她心知姐姐记挂,自己又膝盖疼得厉害,只好托了旁人。
      “一听了皇上的赦,早就命人去了。”李德全是多机灵的人,心思细密,早已想的周全。
      “那就谢谢李谙达了。”简简福身相谢。她突然觉得这李谙达,人挺好的,又聪明。
      她望着容若远去的方向,只是黑漆漆的一片,想起今年的上元佳节。那一日,她非拉着侍女怜香去看花灯。
      怜香也是个胆大的,又知老爷素来宠爱小姐,就算犯了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反正小姐会护着她。临出门,怜香拉着简简道:“小姐小姐,戏文里的千金小姐溜出去玩,不是都要换男装的么?”
      简简回身敲了一下怜香的脑门,道:“我看你真是戏文听多了,我们是不是还要遇到一位白衣如雪的翩翩公子啊?”
      “那也不一定啊.....”怜香还在说着,简简早已从后门溜出去了。守门的老妈子,早就被她平日里收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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