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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秀女大挑 ...

  •   康熙十七年八月二十,黄道吉日,也是三年一度的秀女大挑。那一日天气晴朗明媚,蔚蓝澄透的天空中,一丝云彩也没有。只偶有南飞的大雁,成群结队的飞过。
      早在三个月前,各地的秀女就已经被送入了宫中。当时,顺贞门外整整齐齐的排列着无数专送秀女的马车,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保持着异常的沉默。黑压压的一群人,环肥燕瘦,脂香扑鼻。简简跟在人群中,随着人流进住到了储秀宫。这三个月以来,她们每日的任务就是跟着嬷嬷们学习礼仪和女红。
      长长的秀女队伍,穿过储秀宫的东门往御花园而去。秋日的长风吹过红砖砌成的宫墙,卷起地上的薄尘。御花园的“堆秀山”,是历来选秀女之处。她们这些秀女,已经经过了俩轮的删选,只剩下皇帝的亲选了。今年的秀女人数众多,只阅了一半,天色就已近黄昏了。选秀的地点于是改到了“静怡轩”。
      轮到的秀女,五个一组进殿面圣,其余的就在东西暖阁暂歇。
      静怡轩殿内掌了灯,自御座下到大殿门口齐齐两排河阳花烛,洋洋数百枝,支支如手臂粗,烛中灌有沉香屑,火焰明亮,香气馥郁。到了月上柳梢时分,才轮到简简。整肃衣容后,跟着一旁的引导内监进殿行礼。先是听口令齐声下跪,然后站起来,垂手而立,等着司礼内监唱名。只听一年老的内监,哑着尖细的嗓音一个个唱到:

      “正蓝旗,乌雅氏·萱凝,参领塞克赛斯之女,年十三。”

      “正白旗,色赫图氏·谨宁,员外郎多尔济之女,年十六。”

      “镶黄旗,郭洛罗氏·简简,佐领三官保之女,年十五。”
      ......
      前几位秀女跪拜如仪,衣角裙边和满头珠翠唏娑作声。简简听到自己的名字,出列参见,却一直低着头,盯着地上三尺见方的大青石。石砖拼贴无缝,中间光洁如镜,四周琢磨出四喜如意云纹。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好回家去。这里的一切是如此沉闷,如此痛苦。
      “原来是宜嫔的妹子,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温润如玉,一点也不似简简想象中的威严。

      简简无奈,只得抬起头来。只见大殿中央摆着赤金九龙御座,皇帝端坐其上,眉宇间磊落分明,那目光却极是温和的。她想当今皇上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除鳌拜,撤三藩......都说是一代圣君,她还以为是个严肃古板的家伙,没想到是个年轻俊雅的男子。
      皇后已薨,所以由佟佳贵妃暂摄后宫。贵妃坐在皇帝右侧,端庄秀丽,眉目和善,看上去似乎很是和善。因为康熙并未册妃,除皇后和贵妃外,封嫔的后妃已经是位份最高的了。所以今日这样的场合,惠嫔,荣嫔,端嫔和宜嫔也在。
      简简见姐姐也在,一颗心就安定了许多。姐姐答应过她的,她相信姐姐一定有办法让她出宫去。
      宜嫔笑着道:“正是家妹呢。”她表面上像是因为简简得到了皇帝的关注而喜悦,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帮简简达成心愿。
      皇帝道:“果然娉婷袅娜,天资秀丽。”
      宜嫔听皇帝这样说,心下叫不好。连忙道:“简简的摸样虽然还算标致,可惜这性子却是倔强任性。”
      皇帝笑道:“爱妃的性子还不是刚强好胜,朕不也一样欢喜的紧。”
      宜嫔闻言,只得微笑应对:“臣妾谢皇上谬赞。”转眼抱歉的看着简简。简简心里一凉,揣摩着姐姐的脸色,出宫之事怕是要落空了。
      皇帝却在此时半开玩笑的道:“朕听宜嫔刚才的话,想必是舍不得自家姐妹,那朕可不好勉强。”
      宜嫔道:“臣妾不敢,只是怕妹妹惹了圣怒。”
      “罢了罢了,朕也乏了。”侧头对佟佳贵妃道:“下面的人朕就不看了,贵妃按例甄选吧。”
      “是”佟佳贵妃遵旨行礼,送了皇帝出去。皇帝从简简身边经过时,她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幽沉香气,扰人心绪。
      简简强忍着心中的狂喜,稳稳的退了出来。一出了殿门外,再也控制不住喜悦,也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眼光,开心的手舞足蹈。她随手就拉了一个宫女,笑着转圈圈。衣炔裙摆临风飞扬,纤腰楚楚不盈一握。那宫女不悦的甩开她,一脸的莫名其妙。简简才意识到自己的失仪,俏皮的吐了吐舌头,道了声:“对不起。”那宫女早已掠过她而去了。
      这一幕却被皇帝看在了眼里。原来皇帝并未走远,听见身后喧闹,便无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见刚刚落选的郭络罗氏·简简,竟然那样开心。
      简简正要按原路返回,在宫里憋了三个月,她终于可以回家了。却见一人挡住了她的去路,一双黄漳绒鹿皮靴,绣着草龙花纹。简简心头一惊,抬头见那人竟是方才殿上的皇帝,连忙下跪行礼:“奴婢参见皇上。”她心里扑通扑通直跳,皇帝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她是不是闯祸了?若是她自己受罚也就罢了,若是连累了姐姐和家人,那可怎么是好。
      “起来吧。”皇帝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对身旁的李德全道:“郭络罗氏·简简,聪灵敏慧,留为乾清宫婉侍。”说完便在一众内监的跟随下离去了。
      只剩下简简,呆呆的愣在原地。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呢!

      夜里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只听那檐头雨声滴答,格外愁人。简简夜深不能成眠,轻轻走到庭院,坐于院中的石阶上。淡淡的月光照着她的面庞,四周万籁寂静,只偶尔有巡夜的脚步声走过。到了天光微明时分,院中花木影影绰绰,唯有暗香浮动。
      简简的心,也如这雨夜一般,烦扰忧愁。她本来已经可以出宫,皇帝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虽然这乾清宫婉侍,是女官而非后宫嫔妃。可这一留,也不知要多少年。可惜此时此刻,就算她再不甘愿,也无可奈何。唯一庆幸的,是这女官年满便可出宫。简简也只能安慰自己,再难熬的日子总会过去,总有一天,她一定可以离开这紫禁城!
      第二日便有内监领了简简到乾清宫去。刚将铺盖铺陈妥当,乾清宫的执事嬷嬷玉笙,就来亲自叫了简简过去。简简恭恭敬敬的道了一声:“玉笙姑姑。”
      玉笙点头应声,继而道:“你是秀女出身,又是皇上钦点,身份自然高些。但御前当差不比其它,万事皆要恪守小心。若是出了一丁点错,那受罚的就只怕不仅仅是你一个人了。这御前有专门伺候茶水的,更衣的,沐浴的......你自己觉得哪样合适啊?”
      “我...我....”她又没有专门训练过,这哪样也不会啊。
      玉笙有些轻蔑的看了她一眼,道:“我知道你都不会,所以姑姑我啊,给你选了个最轻便的差事。”
      简简一听,高兴道:“谢谢姑姑。”
      “你以后就专门负责叫起,其它时候就远远的在廊下伺候。”玉笙喝了口茶,用杯盖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简简觉得这个差事好,又轻松又简单,也不怕出什么纰漏。简简离开后,同是乾清宫女官的茜喜从内室出来道:“姑姑怎么也不关照些她,毕竟是新来的,这叫起的差事岂是好当的。”
      玉笙道:“那就看她自己的福分了。”乾清宫里突然来了这么个主不主,仆不仆的,她们这些乾清宫的老人家就是看不舒坦。
      她俩人便相视而笑。
      这“叫起”的差事,看着最易,其实最难。皇帝卯时要上朝,所以寅时三刻就要起来。如果照着时辰去叫起,万一皇帝不想起,你是再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你若是再叫,万一叫的皇帝烦了,那你就是死路一条。你若是不叫,万一误了时辰,皇帝怪罪下来,你还是小命不保。
      可惜这一切简简却不知道。

      外面天色灰白,暮色四起,乾清宫里已经上了灯。皇帝在御案前披着奏折。与三藩的战事已经到了要紧处,江西已定、正攻岳州。主帅尚善却突然病死,皇帝不得不派贝勒察尼继任其职。战报奏折直如雪片般飞来,皇帝事无巨细,事必躬亲。待得堆积如山的奏折去得大半,西洋自鸣钟已打过二十一下。
      李德全见他放下笔来,忙亲自绞了热手巾送上来。茜喜同时奉了茶上来,皇帝放下手巾,便接了茶来,只尝了一口,又搁下茶继续看折子。
      待到过了亥时,玉笙姑姑便叫简简在殿里候着。她是第一天当值,什么也不懂,别人怎么说,她就只能怎么做。可心里还是泛嘀咕,自己不是负责叫起的么,这皇帝都还没睡呢,她傻站在这干嘛?
      懊恼归懊恼,她也只能乖乖的在那里站好。站的时间久了,腿有些麻,又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能偷偷的勾了勾脚。心里暗暗叫苦,这御前当差怎么这样难啊?这几年下来,只怕她不死也残废了。
      等过了亥时三刻,皇帝方才安寝。简简觉得这当皇帝也不容易,这个时辰才睡下,再过三个多时辰就得起来。长此以往,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啊。

      暖阁里寂静无声,这时节还没有开始烧地炕,微风吹过层层其色如烟的纱帐,更深露重,略感清冷。因皇帝睡下了,简简也就放松了些,一会动动胳膊,一会伸伸腿。瞅见别的宫女都是一动不动的立着,半点表情也无,努力努嘴,自己也安分了下来。
      等熬到了寅时三刻,简简敛了敛心绪,蹑手蹑脚的走到皇帝床边。隔着低垂的明黄床帐,低低的唤了声:“皇上,该起了。”皇帝似乎没有听见,过了一会,简简又揣度着提高了一些声音道:“皇上,该起了......”帐子里还是没有动静。
      简简瞅瞅旁人,想也没人理她,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就伸手去掀那明黄的帘帐,她听到身边有倒抽冷气的声音。皇帝睡的很沉,烛火朦胧里逶如远山的眉微微蹙着,叫人隐约生起伸手去抚平的冲动。
      她忽然生了怜意,不忍心去叫醒熟睡的皇帝。正好李德全在此时进来,压着声音道:“皇上还没起么?”简简刚一回头,却见李德全惊诧的盯着她。李德全赶紧上前两步,一路将她拉到外间:“你怎么敢掀皇上的御帐!”简简有些发愣,她不知道皇帝醒没醒,所以就掀开帘帐看看,这.....也是犯错么?见李德全的脸色,她想大概这个错犯的还不小,不知所措的站在一边。
      李德全瞪了她一眼,又转进内寝去了。只听李德全又叫了几次,里面终于有了动静。捧着盥洗诸物的五名宫女闻声而入。不一会见皇帝换了常服出来,绛色暗花缎的金丝团龙纹样,腰间束着双龙戏珠的白玉版带。皇帝先喝了碗□□,又绕出去打了一套活络胫骨的拳法,才回来进早点。
      暖阁里摆了两张合并的八仙桌,太监们捧着黄云龙缎套裹着的食盒站在廊下,等皇帝坐定,才捧着包袱进来,当着皇帝的面开食盒、排盘。膳桌正中放着一锅冒着热气的燕窝冬笋鲜菇,绕锅摆着四品碟菜,一色用青花云龙纹中盘乘装着。皇帝正前方一溜平放着四小碟酱菜,左前方则是一碟象眼馒头跟一盘饽饽。
      膳食摆好,旁边盛上香米粥来,皇帝只略略的吃了几口,就不再吃了。因为要上朝,皇帝还要换朝服。刚换到一半,皇帝不知怎么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简简,只将脸略略一扬:“你过来给朕更衣。”简简四下张望了半天,才确定是叫自己,只好硬着头皮过去,脚下像踩了刀尖。
      她笨手笨脚的给皇帝换着朝服,要不是递给她的东西都是按照一定顺序的,只怕她连怎么穿戴都不晓得。
      因为跟皇帝贴的近了,她又闻见了那股龙涎香。说也奇怪,这本是悠沉的香味,却不知怎么总是搅人心神。好像她一闻见这香,脑子里便乱糟糟的。心里忐忑不安,方才叫起都犯了错,也不知这会子更衣会不会出岔子。还好皇帝穿完朝服就出去了,并没有说什么,她才松了一口气。

      交差退下后,简简回了住处。可同屋的几个人却怪怪的看着她,她忍不住问:“我怎么了?你们这样看着我?”
      那俩人忙道:“没事没事。”掩口说笑着就出去了。
      可她们看她的眼神分明带着敌意和鄙夷。简简脑子里本来就乱糟糟的,也懒得去想,只想倒头就睡。只有年纪最小的雪儿留了下来,凑过来道:“听说今儿皇上亲口指你更衣?”
      简简面上不悦,这闲言碎语怎么传的这样快。她人才刚交了差回来,这边就已经都知道了。可见在这宫里生存,当真是不容易。
      她对雪儿道:“皇上也是随口那么一指。”
      雪儿道:“那可不一定,谁替皇上更衣,谁替皇上奉茶,都是有专人的。今儿干嘛巴巴的叫了你啊?我看啊,皇上八成是看上你了。”
      “你可别乱说,揣度圣意,可是死罪!”简简赶紧堵住她的嘴。
      雪儿当即不敢再说什么,撇撇嘴,也出去当差了。屋子里就剩了简简,她看着窗外,天地间青灰一色,水汽迷蒙,那宫苑楼阁都看不分明。想着前日里还是那样的好天气,怎么转眼就成了烟雨蒙蒙。她当了一夜的差,又累又困。虽然心绪纷乱,却也没一会就睡着了。

      皇帝下了朝,便往慈宁宫去给太皇太后请安。宫女太监捧了各色器物跟在肩舆后头,一列人逶逦前往。皇帝素来最敬重太皇太后,过了垂花门便下了肩舆,待要唱报御驾,也让他止住了,只带了贴身的两名太监进了宫门。
      方转过萧墙,只听院中言笑晏晏,却是佟贵妃,还有荣嫔、端嫔她们正在陪着太皇太后说笑。本来晨昏定醒之后,各宫妃嫔都要各自回去。今日是太皇太后高兴,留了她们说会子话。
      众人见了皇帝来,都是笑逐颜开。一应宫妃齐声给皇帝请安:“皇上吉祥。”皇帝又给太皇太后请安:“皇阿奶吉祥。”
      太皇太后叫了皇帝到软榻上坐下,苏茉尔沏了茶上来,道:“皇上,您尝尝这茶?”苏茉尔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老嬷嬷,从科尔沁一路陪着太皇太后嫁过来,连先皇都要叫她一声“苏大姐姐”。所以宫中人人都对她退敬三分。她在皇帝跟前,也不像一般宫人那样拘礼。
      太皇太后笑道:“这是南边的奴才新孝敬我的,皇帝觉得怎么样?”
      皇帝细细品了一口茶,微微颔首道:“茶香醇厚,味道清冽,的确是好茶。”皇帝最喜品茗,这天下间的好茶,他只要略一品茗就知其质。

      太皇太后开心道:“皇帝既然喜欢,一会就多拿些去,我这也不怎么吃这茶。”
      “孙儿谢皇啊奶。”在太皇太后面前,皇帝总是恭敬非常。
      佟佳贵妃观望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插嘴的机会,娇嗔道:“老祖宗怎么这样偏心,只管疼顾皇上。”
      太皇太后对皇帝的这位表妹素来疼惜,笑道:“我何尝不疼顾你了,还在这发嗔。”
      佟佳贵妃掩嘴而笑:“是是是,老祖宗说的是,是臣妾乱发娇嗔。”荣嫔和端嫔也跟着笑了起来。
      太皇太后也笑的开心,却见皇帝面有忧色,问道:“皇帝最近在忙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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