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酒》麻衣小仙

5、重生

　　在小院里住了许久，都没有见到徽王。因并不想给年怀九添麻烦，我自觉做到了深居简出。每日只是抚琴练舞写字，厨司里做的都是合我口味的饭菜。就连菊香，都并未出过院门。

　　年怀九除了隔一日问我有什么需求外，并不常见到。秋闱将至，他似乎在温书备考。
　　菊香见我每日里都郁郁的，便赶着找些话题，“那年师爷在徽王身边做事，竟只是个秀才，难道是靠了一副好相貌？”

　　我有些生气，摇了摇头，叹气道，“仔细你的皮，秀才也不是你我这等身份的人可随便议论的。你当中秀才有多简单么？以他这个年纪，称得上是出类拔萃了。新皇登基，今年特开了恩科，天下学子也算多了回机会。”
　　菊香捂嘴嘻嘻笑道，“奴婢哪里敢说秀才老爷的不是，还不是为了逗姑娘您说说话？是是是，年师爷出萝卜脆！”

　　我羞红了脸，却又意识到什么，赶忙问，“菊香，我是不是对年师爷有别于常人？”
　　菊香用力地点着头，“姑娘你总是一天开心一天不开心，要是年师爷早上过来问候了，那天您就开心的。”
　　竟这么明显？我心下骇然。他就要应试了，我不能让他分心，更不能让他人看出什么端倪。我对他的情意要好好地藏起来。

　　菊香见我愣住了，小声嘱咐道，“姑娘不必羞恼，那年师爷长得跟画里的仙人似的，冰肌玉骨的，任谁见了不想多看两眼？若不是他身量高，嗓门儿粗大，菊香还以为他是个女儿身呢。”
　　他虽男生女相，却并未见得喜欢被人说长得像个女人。我笑着啐了一口，“你见过仙人儿？还冰肌玉骨，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说辞。之前还说我是天仙下凡，可见都是信口胡邹的！闹归闹，这种话可不要让年师爷听到，他一个男人家，听了未必欢喜。”

　　“姑娘就是那月亮上的嫦娥，年师爷就是吴刚...不对...”菊香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该配哪个男仙，只好道，“男仙和女仙自然有些不同，但都是仙人。奴婢可不是胡邹的。”她顿了顿又嘱咐道，“可是姑娘，您可得管住了自己的一颗心，那年师爷只是手底下办事的人，若是惹恼了...怕是...您比菊香有见识，自是明白这些。”
　　我哪里会不明白这些，可是瞧着他就是哪里都喜欢，能有什么办法呢。

　　年怀九备考其实并不十分用工，还缠着护院子的侍卫练习剑法。那侍卫有些闹不明白他这是在干嘛，“年公子我是个粗人，可瞧那些监生每日里都是头悬梁锥刺骨的，鲜有您这样轻松自在的。”
　　年怀九鼻尖上都是汉，挑眉道，“怎么？你还是个学究先生，特特来督促年某？”
　　“公子大才，自是考得中，我这不是想着王爷器重公子，若是幕僚中能出一位您这样的少年英才定是大大的风光！”
　　“要那么风光干什么？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王爷韬光养晦，年某更是个懒人，太过扎眼反而不美！”年怀九剑走如龙，气息却稳的很。

　　那侍卫赶忙恭维道，“在下糊涂，年公子进步神速，剑法使得倒比那些童子功的还到家。文武双全又倜傥风流，难怪不管走到哪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都要羞红了脸猛瞧。到底还是您想得长远些。”
　　年怀九笑着向他刺出一剑，“既如此，王大哥便陪年某过几招如何？花架子练久了总要实战一番才好！”
　　年怀九全力施为，两人拆了十几招才渐落下风。他不确定道，“王大哥，你可千万不要客气，现下放水，待小弟碰到对头可就遭了殃了。”
　　“年老弟，说笑了，你是读书人，又不是我等这些舞刀弄枪的粗人，能有这等身手已是不凡，难不成还要去做那千里独行的侠客？”王侍卫是个憨直性子，年怀九身手的确不俗，两人对打几招后便将他称作了兄弟。

　　年怀九落败，收了剑，施礼客气道：“多谢王大哥不吝赐教，相比那坐堂的官老爷，小弟还真的更想做个游侠儿。我学武不为别的，就是遇事不想拖人后腿，自保而已，若是能保护在意的人就更好了！”
　　王侍卫拉了他的手看了看道，“瞧你这一手的老茧，握剑的倒比练字的还厚。放心，王爷身边有我们，明里暗里多少人，哪用得着你出手。”
　　年怀九脸色变了变，抽出手，嘻嘻笑道，“正是正是，还得劳烦王大哥顺带保护小弟我呢。活动完筋骨，该回去用功了，把那练字的老茧再练厚些！”

　　今天可以见到年怀九，我早起好生打扮了一番。
　　菊香小跑着进屋，忍不住笑，“姑娘，姑娘，你快出来看！”

　　我到了门口，看到他就站在院子里。阳光打在他浅碧色的衣服上，像一颗生机勃勃的杂草。手里提了一只蝈蝈笼子，里面放了只双翼透明的鸣蝉。
　　因怕吵到我睡眠，那些侍卫夜里把鸣蝉全都赶走了。

　　“年公子，去哪里捉来的？”我掩袖而笑，发出的声音轻柔如风。
　　年怀九咳了一声，坦然道，“这是我自己挖出来，昨夜里扣在茶杯里捂出来的。夏日炎炎，可若没了这蝉鸣，也少了趣味。姑娘困在...深居院中，那些侍卫大哥又把这小东西赶了，想来也是无聊。特地带来，逗姑娘一乐。”

　　他竟也如我一般调皮。
　　菊香接过这小礼物，笑着指屋内的小方桌，上面有个茶杯正倒扣着。“可巧我们姑娘昨夜也蹲在树下挖了一只，还没看看捂好了没。”
　　我微有些恼，跺脚嗔道，“菊香！”
　　菊香调皮道，“是我，是我昨晚上蹲在树底下捉的。再加上这一只，我们姑娘可就有一对儿了，这可有的闹了！”

　　年怀九脸上透着笑意道，“想不到姑娘也善此道，倒是年某班门弄斧了，还望原谅则个。”
　　我进屋取了个这几日无聊自制的胭脂盒子，装了桌上那只知了，递给菊香，对他道：“既如此，将我这只知了赠与先生，算我的回礼。”
　　他也没客气，痛快地接了。“多谢。王爷事务缠身，特托付小可照顾姑娘，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尽可开口便是，千万莫客气。”

　　其实我并不急于见到徽王。如今这样的日子便很好，想到他就在外院，我心里便很安定。
　　“先生这几日温书可是累着了？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才是，瞧着清减了些。莫要时时想着我这里有什么不便，却伤了自己的身子。”
　　年怀久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姑娘可真是高看我了，哪里是读书累的。想是近日天气炎热，练剑出汗多了些。我这人平日里伴驾衣食上还讲究些，回到自己的地方便野惯了，连着几日都未沐浴，这才看着脸色不佳，姑娘多担待些。”

　　我竟不知他真的会些剑术。“这处宅子竟是先生的居所？”
　　“年某本只是一介落魄书生，在这淮阴城中卖字维生。蒙王爷大恩赏赐了这所宅子并几亩薄田。此等机缘，实是可遇不可求。”他客客气气道。
　　从礼部的官船上劫人这等机密事都交由他手，又将我藏在为年怀九置办的宅子里，想必徽王对他极为信任。
　　“既如此，总该向先生家中亲眷问安才是，不知可否方便？”这处院落对一个王爷的别院而言却有些小，可对一个幕僚先生而言却也够排场了。一出手就置办这样的宅子，他必定不是一人。我心中微微有些发疼，除了老母，或许他也已经成亲了。

　　他大咧咧道，“姑娘且请放心安住。怀久父母早逝，并无家眷，至今飘零一人，绝不会被夫人揪着耳朵追问，是从哪里拐来如此一位国色天香的姑娘来。”说完又挠了挠头，“怀久唐突了！这院子本就在城郊，邻里不多，往北少有人烟，南面还热闹些，生活倒也便利。在下知道姑娘是个爱热闹的人，若是实在闷得慌，今日便去寻些时兴的画本儿和唱词来供姑娘赏玩。依着我的性子，便该乔装一番，扮作男子大大方方上街，玩一手灯下黑。”

　　我知道他如此说，不过是为了安我的心。熟识起来后，他对我说的话，越来越多了。瞧着他眉飞色舞的活泼样子，心下满足得很。调笑的话脱口而出，“那奴家便等着先生的话本了。上街游玩倒不急于一时，若能得先生亲自讲解话本才是人生一大乐事。”

　　原本我对今后的日子全无信心。瞧着他认真生活的样子，却又觉得快意洒脱。他似乎总有许多事情要忙。那我便也该找些我该做的事情去做。若要重生，便该有个重生的样子。

　　年怀九出了内院门没多久，就听到身后歌声传来，“到夏来看湖光潋灩生，香风处处微。披襟散发绿杨堤，得一日过一日无了一日。争何名利，想人生自古七十稀。”
　　心道，既来之，则安之。看样子，她是终于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