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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访客 ...


  •   虽然早就知道要做戏,可我没想到自己竟然能那么轻易地就将“爹爹”二字喊出口。苟活到现在,我早已背叛了我的父族。或许,这才是我能轻易将仇恨放下的原因。
      因为,我本就是个没有心的人。
      我很清楚,我必须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我是个聪明人,从前不会犯识人不明的错误,如今更不会犯不识时务的错误。
      我实在是交了好运的。因为便是不破家,怕是也攀不上徽王这样好的亲事。
      从被打入贱籍那一刻开始,所有人都让我与从前的自己割裂开。我不再是官家小姐,而只是一个卖笑的,一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恩客哭我便跟着哭,恩客笑我便跟着笑。

      谢绶哭完了,便拉着我热络地看了又看。然后,他满脸喜色地夸赞道:“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汀儿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我盯着他挂在脸上的泪珠,心生无限佩服。
      他真的刚死了女儿没多久么?

      年怀九也过来见礼,与谢绶好一番客套。谢家众人眼神怪异地盯着年怀九。早就听闻这个二小姐在江南外祖家有巧遇,得嫁高门,为了以官眷身份出阁,这才千里迢迢赶回来。
      谢绶长子一家消息极为灵通,脸上的笑容极为谄媚,他们知道年举人是王府座上宾。只是他们不明白,王爷的心得有多大才会派一个如此好相貌的小白脸来一路护送自己的女人回娘家。多日陪伴,也不怕生出旁的情意来?

      北方城市的风貌与江南全然不同。菊香兴奋地挑着车帘子,看见什么都新鲜。
      “姑娘,你都不好奇的么?这济南府真的好生热闹啊!”见我一直很安静,菊香不解问。
      “咱们在此地想来也住不了多久,知道那么多干什么?”我闷闷的。
      “住不了多久?为什么?”
      “因为姑娘我要嫁人啊!”我挤出笑容说。
      “对对,我差点忘记了。”菊香恍然大悟,“姑娘生的这样美貌,王爷必定是日日夜夜想着早点把姑娘娶回家的,怎么会等很久!”

      谢府所在的街巷,一半清雅,一半市井。相熟的儒生们在左边道着恭喜。看热闹的百姓,堵在右边街口,等着鞭炮燃尽后,抢点糖果和铜钱。
      年怀九入了谢府,也没有客套什么。嘱咐我自去休息,剩下的应酬他来处理。我想了想,倒也在理。谢绶知道真相,不敢跟我太过亲近。看他眼神灼灼,怕是巴不得多跟年怀九攀些交情。
      而剩下的兄弟姐妹又与谢二小姐不算亲近,更没必要拉拢。我便谎称连日赶路甚为疲累,需要休息,躲到了自己的小院子。

      早就有王府侍卫快马赶到了谢府,院中一应使唤佣人都是他新采买的,平日里便不与谢府众人有什么来往。他上前见礼,言道若觉得还缺什么只管开口。这院子竟是按照我的喜好布置的。看着厅内陌生又熟悉的陈设,我心中那股烦闷之感越发强烈。顾不得与那侍卫客套,便冲进了内室,将菊香也拦在了门外。

      关上门,我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胸口的烦闷才得以稍稍纾解。
      原本我以为,我早就完成了这场身份的转换。破家后我先是对朝廷充满了怨恨。母亲死后,却是对父亲怨恨更大些。身为旁人的丈夫和父亲,他怎么可以只顾自己可笑的气节,连累全家人都去死?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可没有这样的父亲。若未成婚,管他要答谢知遇之恩还是要酬知己,自可随意施为。既已成婚育有子女,他为什么不能为了家族亲眷稍作妥协?
      作为内宅女眷,父亲在外面做了什么,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更无法干涉。小弟那时候只有几岁而已,他又知道什么?却都要因为父亲的一意孤行坚持己见,落到如此凄苦的下场。
      我不能恨他吗?我不能怨他吗?
      如果父亲还活着,知道我没有自戕,反而在温柔乡里苟活了这么多年,他一定会亲手掐死我的。我又凭什么要因为喊了旁人一句爹爹而悔愧不安?

      前院里热热闹闹,谢府正厅开席宴客,主宾上坐着的却是年怀九。新科举人,年少有为,谢府众人围着他,直缠到亥时才罢休。谢绶还很体贴地将年怀九的住处安排在我院子外头。
      本以为,他应酬下来早已醉酒。不想,半个时辰后,年怀九却叩门拜访。我让菊香去开门,她却有些不情不愿,披了衣服揉着眼睛道:“小姐,都这个时辰了,年举人还来做什么?院子里都是王府的人,若是被王爷知道,怕是不好!”
      我很想见他。往后怕是见一面少一面了,揽镜自照确认脸色不会引人怀疑才道:“你都明白的道理,年举人会不知?怕是有什么要事,休要啰嗦,快去开门。”

      年怀九身上穿的并不是分别时那套衣服。虽已洗漱过,身上还带着轻微的酒气。他面皮红润,一进门便道:“这院子是年某擅自揣测姑娘的喜好来布置的,住着可还满意?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只管跟我提。”
      他竟研究过我的喜好,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挺好的。”我的心情瞬间雀跃了几分,吩咐菊香道,“快去灶房看看,给年举人熬一锅醒酒汤。”
      菊香似乎是要为徽王看门护院般,立在那里没动。“可小姐我要是出去了,你怎么办?他都醉...”
      院中侍卫并无一人靠过来,年怀九倒坦荡得很,自顾自坐到椅子上,摆着手,“无妨,醒酒汤谢家早就备下了,我是灌了一碗才过来的。这帮山东人啊,真是能喝。年某谢了又谢,躲了又躲,还是被灌了不少。无妨!”
      听他如此说,我忙上前替他斟茶,“可是出了什么事?”

      “远行疲累,年某本不想打扰。怎奈宴席之上,那谢大人说,他家二小姐归来之事,已在济南府宣扬了出去。有些耳目灵通的,已然知道了谢府与王府即将结亲之事。接下来的几日,姑娘怕是要见些外客,都是谢二小姐的幼时玩伴。”
      菊香急道:“这谢家人怎么办事的?我家小姐怎是谁都能见的?”
      年怀九道:“若想将姑娘风风光光地娶进门,定要大操大办。既要大操大办,便不必刻意遮掩。咱们越是坦荡才越不会引得他人怀疑。听那谢老爷的话音,这谢二姑娘的前未婚夫婿本是他同科好友的儿子。后来为了儿女婚事,两家闹掰了。此一遭,他们怕是想借着王爷的威势,对那背信弃义的同科,好生出一口恶气的。”

      “原是如此。这便说得通了。”此等扬眉吐气的机会,任谁都巴不得能把那家子背弃婚约的给气死。瞧,我女儿不仅完全康复,还得嫁高门,比你们家可强多了!
      “倒也不必紧张。拜高踩低本就是常事,想来他们多数还是去跟谢绶打交道。不会死皮赖脸地来纠缠一个待出嫁的闺阁女子。对了,为着多捞些好处,谢家的亲族长辈怕是会送几个相貌好的陪嫁丫头过来。姑娘若实在推拒不了,便带上。左右到了王府,也不会让她们近身伺候。快到年下了,事多。等明年开春,天暖和了,王爷必会登门提亲。姑娘只需再忍耐些时日。”

      “还是不行,若是她们缠着我家小姐追忆童年趣事呢,这可如何作答?我家小姐分得清她们谁是谁?岂不漏了怯?”菊香皱眉道。“小姐,咱们还是称病不见了吧?”
      “可若一直装病不见,也不是办法。”我忧心道,“久病归来又得了好姻缘,姐妹上门庆贺断无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这几日收拾箱笼,还可拖一拖。差点忘了,适才散席,那谢绶已将旧日里与他闺女相熟的几家小姐的情况做成文书交给了年某。这几日姑娘先准备准备,遇到不好回答的,姑娘便只管笑。年某粗略地看了看,这里头有好几个都已远嫁,万不会在入冬时节奔回娘家来访友。”他将文书递给我,接着道,“只余下两位是不好不见的,一个是待嫁的方小姐和一个是嫁在本城的李小姐。”

      我接过来一看,方、李二位小姐是被排在最前面的,不仅付了画像,还将她们的性情喜好写的一清二楚。这谢老爷做事倒也细致,看来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了。“这位谢大人倒是有心了。这两位小姐的确最难对付,她们竟组了个诗社。”

      “年某正是为此而来。按理说,应该不会有人在拜访旧友时刻意卖弄诗作。但这位谢二姑娘突然得嫁高门,必会引来旁人眼红嫉妒,姑娘不可不防。闺阁女子作诗多以时令物事、男女情思为题,姑娘大可先行准备一二。王妃出身尊贵,谢家的门第与之相差甚远。说起来,诗会倒是个难得的机会,姑娘若能在诗会上博得些许才名,想来对日后嫁入王府的日子大有益处。”
      “敢问年公子,这可是王爷的意思?”他这话说得未免有些太过板正官方。
      “姑娘聪慧,若没有王爷的默许,谢家又怎敢轻易将姑娘之事闹得众人皆知?”年怀九道。

      说到婚事,我心头难免郁结。若真戴着个才女的名头嫁进王府,身份自是有所不同,却只会平添许多麻烦,当即正色道:“谢王爷好意。不过小女子本无意名分前程,只求平安度日。这才女之名不要也罢。”
      本以为误了差事,他会生气。不料,年怀九却笑了。看我的眼神,也比往日更明亮了些。“好,年某必将姑娘的意思带到。姑娘早些安寝,年某告辞。”

      年怀九走后,菊香抢着道:“姑娘,那家伙笑什么?难不成他以为姑娘怕了?姑娘你虽然平日里一直醉心书画,从不做那些诗词唱和的轻浮事,可对付几个丫头片子又有何难?”
      “菊香!”我喝止道,“休要张狂,济南府人杰地灵,你切莫不将这些官家女子的才情放在眼中。”
      “姑娘是担心,到时真会有人刻意为难?既然如此,您何不让年举人提前写上几首备着?”菊香自觉出了个不错的主意。就是那些官家小姐真的浸淫诗书多年,怕是也难跟已经取得功名的年怀九相比。

      我看着菊香求夸赞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我若不想出风头,不写便是。怎能找他人代笔?如此只会更丢脸。如今看来,咱们此刻尚在济南府便已十分惹人注意。你往后更需低调谨慎行事,切莫争强好胜爱出风头。否则,恐会招来祸患。到时,怕是我也保不了你。”
      这丫头显然是被天降的富贵砸得有些昏头昏脑了。若此刻就得意忘形,总想着颐指气使借势压人,入了王府后还怎么了得?大宅院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精于算计,可不比勾栏里的人好相处。
      见我真生了气,菊香怯怯道:“菊香知道了,小姐您别生气。”
      因了年怀九那抹笑意,当夜我便做了个好梦。他是懂我的。

      从第二日开始,谢家自己的亲眷便按照亲疏远近,走马灯般开始了拜访探望。他们谨守分寸,并未多做停留,似乎他们的目的只是想在我面前亮个相。隔得远些的,便托人只带了礼品。还有从自称伺候过二小姐的老仆人涕泪横流地托人进院子帮忙探看病愈且成年的二小姐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年怀九递了张信笺过来,上面写了段老实巴交的大实话。“人生世间,惟死生为重。所谓丰歉不二,穷通不二,夭寿不二,都是肉食者的妄言。丰收了才能吃得饱,通达了才能有自保的本钱,活得久就是比早夭要强,否则世人为何要对早夭之人扼腕叹息?”
      一路同行,他只顾带着我游山玩水,遍尝各地特色美食,却从未说过如此掏心掏肺的话。莫非竟让他瞧出了我的心思?可我出门见他时,脸上的巴掌印分明早已看不出了啊!

      又隔了一日,谢家以外的贴子也纷至沓来。我只从里面挑了方、李两家的出来。那两位小姐上门时于是也大包小包的帮许多人带了礼物。
      别说我不是谢二小姐,就真是,怕是也要整个童年不吃不喝地结交玩伴才能有此等数量的‘好友’。

      李家那位比谢二姑娘年长五岁,方家那位则与谢二姑娘同龄。李家的那位人看着老实巴交,其貌不扬,皮肤有些黑,全然不像个官家小姐。方家那位相貌倒是不俗,虽鼻子有些塌,但一双细长的眼睛斜飞上挑,皮肤又极为白皙,看着柔弱娇媚。两人看我的眼神都十分炙热,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思。李小姐隐隐约约透露着讨好攀附之意,而方小姐则恨不得将嫉妒二字写到脸上了。
      她们所组的诗社有个极俗套的名字,“名媛诗社”。名媛自是旁人对豪贵之家千金的雅称,但自诩为名媛,又将这作为诗社名称的倒是少见。
      两个人的确只是与我闲话家常,追忆童年趣事,并没有直接卖弄文采。我也不主动挑起话头,全程点头微笑应和。临走前,李家小姐再次重复那句她已说了十几遍的车轱辘话,“小时候只记得你皮肤白,实在想不到如今竟是出落得如此俏丽动人。难怪能得到这般好的姻缘,我若是个男儿郎,定也是一见难忘的。”
      方家小姐则不阴不阳地道:“也是妹妹运气好,一来江南的水土养人,二来那位殿下又是个爱游玩的,他若是个如姐夫般老实应卯平日里少有走动的人,又怎会遇到谢家妹妹?”言罢,拿出一张贴子,邀我参加立冬时方府后宅将要举办的诗会。
      这话说得好笑。明着是说徽王无心政事只顾玩闹,实则指摘的还是我。男人们自然是可以大大方方行走天下的,但只去过几次江南便能遇上我,定是因为我经常抛头露面了。只是这样的言语,往日里我听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实在是毫无杀伤力。
      面对口出恶言者千万不可生气,你若动了怒,便着了他们的道。果然,见我含笑不语,丝毫不见动怒,最后还是方小姐气鼓鼓地走了。

      “小姐,那个方小姐可真是要酸死了。您送她咱们从江南带来的布料本是好意,她分明十分喜欢,还非要装出一副全不放在眼中的样子来。对您屋里的陈设指指点点的,甚么她家也有,她家的怕是还好些。这屋子里的东西又不是王府里头的东西,都是临时现置办的,谁要跟她比了?话里话外强调老爷的官职没有方老爷的高。这方老爷的官职再高高得过殿下么?她这嫉妒得连我都看出来了,堂堂大户人家的小姐,竟丝毫也不遮掩,就不怕人笑话?”方玲还没走时,菊香便撅着嘴,一脸的不情愿,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此刻才将牢骚发出来,“还是那位李小姐看着和善些,是个本分人。就是有点絮叨,姑娘生得好看,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还用得着她翻来覆去地说?那小姐,您过几天会去么?”
      菊香扶着我的胳膊,满脸骄傲。我笑着轻拍了她的手一下,“不去,气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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