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酒》麻衣小仙

13、诗会

　　但世上总有一些人便如牛皮糖一般，就喜欢与人夹缠不清。
　　譬如，那个方玲。
　　你躲着她，她却总要往你身边凑。短短五日里，竟鼓动着一众小姐妹办了三次诗会。
　　想凭礼数气度拿捏我?她可真是小瞧了我!不去，不去，就是不去!跟你很熟么？

　　方玲的父亲是提学，官职一直就比谢老爷高，准确地说提学大人正是谢绶的顶头上司。因为同在一个行业，两府之间交际难免多些。家眷们彼此也都熟稔。
　　可下官家眷与上官家眷交往，必然是做小伏低察言观色的那个。说不得，正主谢二小姐小时候就没少受那个方玲的气。方大小姐从小到大都在谢芷汀面前存有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哪里料到如今在婚事一途上竟输得如此彻底。
　　皇家的亲事可不是好求的。
　　就算方提学把济南府的青年才俊翻个遍，也找不出个胜得过亲王的出身。
　　谢绶这段时日着实经历了一番大悲大喜。
　　虽说谢芷汀没养在他身边，父女二人感情不深，可终究是他的血脉。谁知他刚悲痛了不足两日，便天降一便宜女儿。
　　这个捡来的便宜女儿不仅能够为家里扬眉吐气，还令三儿子谢知霖平白被从府学提拔到了王府，直接封了官。以自己儿子的资质想一层层考出来，还不知道要熬到猴年马月。如今他多年来在上官方提学大人面前点头哈腰积下来的怨气，得以一朝宣泄。
　　死了的那个虽是亲生的，却实在无用，连个姻亲都结不来。但捡来的这个却为家门带来了无上荣光。看徽王如此处心积虑地为此女抬出身，想必十分上心。凭此女颜色，入王府后少说也能得宠七八年，将来徽王哪怕只为了给自己的庶子女提身份，也得不停关照着谢府。
　　谢芷汀这一死，实在是惠及谢府子孙后代的大喜事。有的孩儿是来问父母要债的，自己这个死去的女儿一定是菩萨送来报恩的。每每思及此处，虽有丧女之痛，他的嘴角也实在掉不下来。

　　于是，满腔热血要报效徽王殿下的谢绶，在看到便宜女儿连拒了三次诗会邀约之后，竟自作聪明地决定要在自己家也举办一次诗会。还借着年怀九应天府新科亚元、徽王面前红人的的身份，遍邀城中名流。

　　“后院女眷们的诗会便交由姑娘主持。我这里备了些诗稿，姑娘看看是否可用？”谢绶单独与我会面时，从不敢摆父亲的架子。他对我也并不了解，仅是凭徽王要为我扬才女之名的吩咐主观臆断我一定是个不大不小的才女。可又怕差事办砸了，所以虽然有年亚元跟着，仍旧不得不做两手准备。
　　我连手都没伸，笑着温言道：“父亲不必忧心！虽说女儿这些年在外祖家也并未全然荒废，但咱们是主家，诗会怎么办由得咱们定。女儿又何须亲自下场与她们一争长短？只是，若有下次，父亲还是提前告知女儿一声，否则女儿这里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那...那为...为父就放心了，你早些安息。若这几日休息好了，便去老太太那儿请个安。她老人家已念叨数日了。”听我此言，谢绶面露惶恐之色，紧张地环顾四周，见并无外人在场后，更加惊骇了，放下诗稿便匆匆遁走。
　　我虽来历不明，总归是人生父母养的。他大概也没见过认爹认得如此顺畅的小女子吧。

　　半年前，谢琳琅死了。而谢凌波，死的更早。
　　我如今是谢芷汀。
　　这身份来之不易，作为女儿自然得孝顺地领会他的意思。
　　他以为我之所以拒绝前三次诗会，一是为了知己知彼，先摸透那帮名媛的功底深浅。因为他给的那些诗稿中有不少就是这几次诗会上女孩们的新作。二是觉得我怕在旁人主办的诗会上被主家刁难，这才刻意躲避。如今换成自家主办，那这里头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而他，自然也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虽不领这自作聪明的狗屁人情。但你不要担心，更不用怀疑。我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扮演好你的女儿，无论人前还是人后。既然你都办了诗会了，我便不会让你下不来台。但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小姐，这些官小姐写的诗句究竟如何？您有把握么？”菊香看我靠在软榻上，翻阅起那些诗稿，十分没底气地问。
　　我翻着书页，笑呵呵道：“自然是写得极好的，济南府人杰地灵，出几个才女也不奇怪。”
　　“那可怎么办！您虽然不想出风头，可也不能落了王府的威风啊！”菊香大概生怕我使小性子真把徽王那点天降的宠爱给作没了。
　　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扔了诗稿，斜倚在软榻上，觑着她：“就这么盼着做王府的奴才？这么快就时时想着给王府争脸了？”
　　菊香羞红了脸，跪地道：“姑娘，您说什么呢！我还不是为您着急吗？”
　　我将腿也挪到软榻上了，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悠哉道：“急什么？你何时见姑娘我吃过旁人的排头？一帮子名门淑女，做什么事都顾着脸面身份，假道学得狠，好打发的。”
　　我生平最怕旁人敬着我。前些日子是因为有心仪之人在侧，身体才无法控制地贤良淑德起来。怎么会被几个闺阁小娘皮吓住？
　　正说着，小厮通报年怀九来了。他自然也得了诗会的消息。这回却没递纸条，而是直接来找我。

　　菊香立时来了精神，爬起来十分殷勤地看茶接待，眼巴巴想等他出个好主意。“年亚元您可来了！我家小姐这些年来歌舞技艺倒是出类拔萃，诗文一道虽也有所涉猎，可怎么能跟这些镇日里无事可做，泡在诗书堆里的名媛相比？”
　　听她如此说，年怀九也笑了，一屁股坐到主位的椅子上，揶揄道：“你就这么长他人志气，灭你家姑娘的威风？”
　　他来得太突然，我只堪堪将还穿着鞋子的脚放回到地面上，姿态看着还算懒散闲适。这个分寸极难拿捏，若是一看见他我就无比乖巧温柔，语气姿态都骤然大变，就算迟钝如菊香怕也看得出来我对年怀九存了别样的心思。
　　所以，既然刚才我已经被挑起了斗气之心，还拿出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无赖气势，此刻就必须得维持下去。断断不可能突然变成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求着他人投喂救助。于是便一不小心用力过度，如旧日里在温柔乡那般，姿态妖娆地调笑道：“没想到，年公子您对我这么有信心？”
　　“当然！”年怀九目光灼灼地回看，十分坦荡自然地道：“都是些名门淑女，做什么都自恃身份，假道学得狠，好打发的。”
　　菊香猛地抬头，“我家小姐也是这般说...”
　　年怀九笑得春风阵阵，“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菊香姑娘不必怕，若是你家小姐心情好，便随便吟诵几句糊弄一下。若是谢姑娘无意，那便敷衍都无需敷衍，耍赖混过去便是。若是有人蹬鼻子上脸，定要为难作怪，那便拉下脸来与她们闹一闹。常言道客随主便，出大丑的是旁人，与你家小姐没什么相干的。”
　　“怎会没什么相干？”菊香懵懵地，想了半天，才寻出一把鸡毛来，赶紧挥舞着道，“年亚元，我们姑娘的事，您怎可如此怠慢轻忽？我家姑娘出丑事小，王爷恼了事大，到时怕是您也逃不了干系的！”
　　年怀九耸了耸肩，无所谓道：“王爷待我素来宽宏，你可知为何？”不待菊香回答，他便接着道，“因为我生得好看。”
　　菊香被噎的不轻，撇着嘴哼道：“臭不要脸！”
　　年怀九全不在意，喝了口茶才道：“生得好看的人犯了错，总是更容易被原谅的。世人如此，王爷亦不能免俗。你家小姐如此好的样貌，诗会那日济南府的贵眷们见了，必定为之心折。那方家小姐不过是嫉妒你家小姐罢了，她诗会那日跳得越厉害，就越是在人前漏了底。如此，难道还不是方提学出了更大的丑？”
　　菊香脸色好看了许多，她终于慢慢明白了些。“想不到年亚元对闺阁中这些女孩家的心思倒是很懂！”
　　年怀九坦然道:“巧了，年某被提亲提的实在多了些，最是知道里头的关窍。这个年纪的女子春心萌动，便是她自己不整日里想着嫁个好郎君，她的父母亲长满脑子里想得也是给她寻个好婆家。五天三场诗会，别说是诗会，就是庙会也没这个办法。外头指不定有多少人已经开始笑话方提学的千金了。方老爷若是个聪明的，诗会那日说不得会把女儿关在家里，免得她再出来丢人现眼。”
　　“自恋！”他这番庙会的比喻实在太妙，我憋笑没憋住，只好抖着肩膀点评道。“不过有句话妾身很是赞同，长得好看的人犯了错，的确容易被原谅。”因为他刚才那副样子，就让我怎么看都觉得可爱有趣。
　　我是极少觉得男人可爱的。可他刚才那番言论，暗地里却是在让我宽心。他是在告诉我，虽然他这次没按照徽王的吩咐来行事，但总有说辞应对。他这是要我随心意行事便可，不必顾忌他。

　　菊香高兴道：“原来如此！那三日后，姑娘您可得好好卖弄一下您的美色！让她们都知道，凭她们诗文做得再好，相貌上也是拍马都赶不上您的。”
　　年怀九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嗽到脸红。我也大笑出声，肯定她道：“你放心，旁的没有，美貌，你家小姐我有的是！”
　　年怀九听了我的话，边笑边咳，眼泪都出来了。他伸着胳膊求饶，“不行了，再笑下去，外头的侍卫大哥怕是要以为里头出了什么大事。回头我还得向殿下详禀今日之事，那可就麻烦了。”
　　来的路上相处时日不短，我自然知道他需得每日向徽王呈报我的情况。但他自来喜欢躲懒，能不被侍卫们发现的事情，总是能少报一件便少报一件。
　　菊香精神奕奕道：“我家姑娘这段时日一直心绪不佳，还是年亚元您有办法，一来就逗得我家姑娘开怀大笑，侍卫们只会给您请功，哪会招来麻烦。”
　　“说正事。”年怀九平复下来，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道：“年某此来是为殿下代传书信的。这段时日来，姑娘一路辛苦，此刻安顿下来必定有许多话要与殿下说，年某就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