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色几染》浅兮游

9、·伴我白螺 [第八歌。

　　灵泽很安静。
　　非常安静。
　　自从离岸说不打算留下她之后,她便处于一种异常安静的状态,每日只是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我有些担忧,跟离岸提了提此事,离岸只是微微地冷笑着注视她,“小颜你什么都不要去管,我会处理的。”
　　我一向认为离岸是个孩子,但他此刻目光凛冽,墨绿眼楮上扬漂亮而锋利的角度,唇畔含讥。我几乎认为这是另一个人。
　　路上的梨树开花了,浅白的花瓣优雅,轻飘飘地落在离岸柔软的墨发上,浓郁的黑色鲜明地衬托着优柔的白色,愈加美丽。我掂脚,伸手拂下一片柔嫩芬芳的浅白,馥郁的香气从指间不经意滑落,怅然若失。
　　离岸扬唇微笑,修长的指轻轻抓住我的手腕,我怔忡地抬头望他,几乎沉醉在墨绿色的幻境中不能自拔。他启唇,阳光勾勒着他优美的唇形,“小颜。”少年唤得那样轻柔,恍如痴语。
　　然后少年恢复正常,笑嘻嘻地捏我的脸,“话说小颜你皮肤真好呀,难道光纹圣塔还有保护皮肤的作用？”
　　我拍开他的爪子,斜睨了他一眼,“离岸你就尽情地拍我的马屁吧,反正姑娘我足够冷静,不会被你迷惑的。”
　　少年哈哈大笑,眉梢扬得很灿烂,“小颜你还真是自信。”他认真凝眉,斜倚在路边的梨树上,左脚尖抵着右脚跟,浅浅的白色素描着梦境,梨花的芬芳氤氲咫尺间。
　　这时,灵泽忽然开口——“我们这种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离岸城？”
　　我即刻脸红,急匆匆地走了起来。离岸却冷静,依旧嘻嘻地笑着,“反正没什么急事,拖一拖也无所谓啦。”
　　我狠狠瞪他一眼,“做事情要讲究效率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呀？”
　　“效率吗？嗯——”离岸拖长了尾音,揶揄地挑眉望着我,墨绿色的眼楮满是戏谑,“小颜,你脸红了哦？讲到效率也会脸红吗？这倒是,挺稀奇的。”
　　你个死孩子,不开口又不会少块肉。
　　“还是快点吧。”灵泽说,语调有几分不悦,我示意离岸加快脚步,他虽然冷笑连连,却没有多说什么。
　　——离岸对灵泽,怎么态度改变了这么多？
　　是因为,莲歌吗？

　　日暮时分,来到梨白镇。
　　这是以梨花景闻名光纹大陆的镇子,城门口就能望见漫天零舞的浅白粉嫩,在蔚蓝与艳红交织的天空舞动,夕阳照耀出明亮的花舞,倾世无言。
　　灵泽捕捉到在半空飞舞的花瓣,在鼻间轻嗅。我能闻到那芬芳,清亮又温软,花瓣拂过面颊,像羽纱一般轻柔干净。
　　“好美!”灵泽感叹。
　　离岸不置可否,大步进了城门。我有些奇怪,但是不问。
　　不问是原则。
　　因为倾尽一切去信任。

　　客栈里人声鼎沸,来往的形形色色人群匆匆,是人生可悲的过客,今生没有再相见的缘。
　　桂花酿是美酒。
　　但是梨花酿也不差。
　　离岸喝得十分尽兴,而我到此刻才真实感觉到,他当时骗我骗得有多么严重——还什么“一向不喜酒”呢,简直就是千杯不醉的典型。
　　梨花酿的香味很甜,就如同糖果,晶莹的液滴倾洒在木质的桌面,古朴的木香混杂着酒香显得分外迷人。离岸酒量惊人,喝了好几壶都只是略显醉意,墨绿色的眼楮醇亮。
　　少年不顾灵泽,扯着我的袖子往外跑。我踉跄,有些虚浮地跟在他后面。
　　黑色的夜空有一轮明月,梨花翩翩,不经意染上了夜的鬼魅与月的皎洁,绚烂得如同少年的笑容。清辉洒落人间,月明星稀的盛世,梨树在月光下摇曳如若依稀的灯火,花影疏浅。
　　“月景颜——宛如,月景一般的容颜啊!”少年圆润的指尖抚过我的眉眼,笑容灿烂得像盛世最后的礼赞,他墨绿色的眼睛仔细凝视我的脸庞,分外好看。他浅淡似风,“倾世不堪月景颜。”
　　——就算倾覆了这个世间,也比不上你月景一般的容颜啊!
　　少年身上,还散发着梨花酿淡淡的酒香,墨绿色深处是错乱了的迷醉。他浅浅笑着,声线如笛歌般清朗,他说——“倾世不堪月景颜。”
　　我又,何德何能。
　　他揉我的头发,眉眼弯弯地浅笑,银辉的月光湿润了少年的表情,他的指尖温暖如和玉。“小颜的名字,应该是这个意思对不对？”
　　终于,终于——我那浅薄的名,终于有了被倾注的深情。
　　我点头,伸手触到少年温柔的指腹,“对。”我将目光投向天边的圆月,微微用力攥住离岸的手指。
　　我想要,跟离岸在一起。
　　——就算自欺欺人,也没有关系。
　　“小颜呀呀呀,抓疼了抓疼了。”离岸忽然跳脚,狠狠抽回手在那里大惊小怪,我被他吓了一跳,恼怒地瞪着他。
　　真是,没心没肺的丑孩子。
　　客栈内,灵泽在出神地望窗外。我惊讶地发现,桌子上原本满满一壶梨花酿,如今已经见底了。
　　“哎呀,灵泽你这孩子怎么喝这么多？”离岸惊呼,围着灵泽团团转,“你这孩子!你以为你是我呀？哪能喝这么多,真是胡闹呀!”
　　离岸你还真是,时刻不忘表彰自己。
　　灵泽醉眼迷蒙地瞅着我,顺手给我倒了一杯,那壶梨花酿正式告罄,透明的液体装在玻璃杯中恍若无物,周围的灯光将杯子照得七色流离,仿若水晶。
　　“小颜姐,喝吧。”她仰首喝下,我不忍令她失望,也干净地喝完。她轻笑,然后摇摇晃晃地倒在桌子上,白皙的脸上全是醉酒的酡红。
　　我对离岸说:“我扶她回房去,你也休息吧。”
　　我将灵泽半拖半拽地拉到客间,替她盖好被子。我感到愈来愈困,回房的脚步都哆哆嗦嗦。关门后,我瘫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无力起身。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儿,却昏厥过去。
　　那杯酒。
　　那些月光。
　　都是,晶亮晶亮。

　　我是被一阵刺骨的冰凉弄醒的,睁眼时见到了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瞳孔,苍白的面容上布满了焦虑,不再是初见时那般冷漠无情,我潜意识里出现一种欣慰。我低低地唤他的名,语调如锦缎,“睛风。”
　　然后我注意到漫天的火光,焰尖在冰蓝的天空舞蹈,一轮月的清辉不再鲜明,在炽热的火焰中失却颜色,惨淡的白。梨花还在飞舞,只是被沾上的花瓣会瞬间化为尘埃,罹尽天地。风在无忧掠过,火焰窜得更高更狂荡恣游,宛如梦魇中吐露的最深沉的恐惧纠缠。
　　离岸!
　　我跌跌撞撞地向外冲,火星溅在我的手背,疼得几乎麻木。我只是不觉,那些火焰仿佛在灼烧我的心脏一般。
　　“阿颜,”晴风急忙拦住我道,“这些凡火绝对伤不了东离岸的,你别担心。现在你应该跟我出去,你可不是金刚不坏。”
　　伤不了吗？伤不了,就好。
　　门外传来人们呼天喊地的求救声,哭泣的哀鸣与火焰燃烧的声音共同奏响,由清凉的风散入远方。
　　兵器碰撞的声音,尖锐又凄惶,似是最深的伤痕。
　　“东离岸,你进不去的。”——灵泽。
　　“让开。”离岸的嗓音略微沙哑,还带有难以抑制的颤动。我透过门缝,看见灵泽挡在门前不动如山,背影是撕心裂肺般的决绝。少年在她对面,白皙的面容在火光中明灭。
　　我想冲出去,晴风却死死地扣住我的手腕,我想发出声音,嗓子却忽然干涩难言。晴风将我揽在怀中,不让我动弹。
　　离岸,离岸,我没事。
　　我在心里一遍遍嘶喊,只能目光游离地望窗外。火焰蔓延,仿佛点燃了天空,梨花优美地滑出最后的圆舞,温柔的风声蹁跹着脚步,宛似凤凰涅槃前最美艳的清绝,不可方物。
　　晴风在我耳畔私语,悲伤又轻柔,“阿颜姐,阿颜姐,拜托不要这么在乎他,不仅是春城会难过,我也会的——我啊,难过得不得了。”我怔忡,想起晴风如黑曜石般的眼睛,那么的醇亮又柔软,像羽缎滑润。
　　“东离岸,我不会让开的。我要,让你痛苦。”灵泽的声音压抑着,她抬头凝视少年,火花朦胧,墨绿依稀,“我,一定要让你痛苦。”
　　离岸凝眉,“我不记得有伤害过你。”
　　“是我的父亲,当然你不会记得,因为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但是我记得,每一秒钟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我挚爱的父亲,在血泊里一动不动——那个瞬间,我的世界坍塌。东离岸啊,我一定要让你痛苦。”灵泽咬牙切齿的声音悲伤无比,在红光中,我看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滑落,然后蒸发不见踪影。
　　“那就没什么好说了。”离岸虚空一划,宝剑张扬地吐尽了锋芒,火烧燎燎中,剑光映在少年的侧脸,他温柔的眉眼不再,只是铺天盖地的疯狂与忧伤,光影明灭。
　　灵泽笑了,唇角勾起讽刺的弧线,“东离岸,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怕死吗？”她从袖口甩出一张魔法卷轴,灿烂的光圈包围了他们,那颜色鲜艳如同末日的诅咒。
　　然后我再也听不到他们的交谈,只见到离岸狠狠地对灵泽说着什么,灵泽只是淡淡地微笑着,仿佛这个世界与她无关。
　　长剑举起,一瞬间刺入了灵泽柔软的身体,我在晴风的怀中不断挣扎,他却轻而易举地制住我。鲜血倾流一地,浓郁的红色刺得我眼楮生疼。
　　少年冷漠地收回剑,灵泽的身躯倒在地上,唇畔含笑。少年墨绿色的瞳孔满是血色,他癫狂般一遍遍攻击魔法结界,光圈更加光艳流离,宛然倾尽了一生的刹那美丽,烟火如是。
　　“好了,那个笨蛋女人总算做了件好事。阿颜,我们走吧。”晴风轻快地笑,我只是拼了命地摇头,坚决不肯同意。
　　“阿颜姐,你怎么这样？”他哀伤地看着我,好似黑曜石的眼眸清澈透亮,“你没有忘记的吧？我是晴风啊,即使是跟春城在一起,你都会一直爱护我。”
　　我不理他,也不想管什么春城。我的少年啊,此刻正在外面为我担忧,我怎么可能离去？我根本不再看他,只是盯着门外少年状如癫狂地攻击,心脏每跳动一次,疼惜就加深一分。
　　“阿颜姐,你怎么能这样？”晴风哀叹,然后他微笑着,明媚又忧伤,“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来的,总有一天。”
　　他转身离去,我匆忙地想打开门,可灼灼的火焰烫伤我的指尖,门外“轰”的一声巨响,我被撞飞,朦胧中看到我的少年赤红着双目冲进来。
　　在火焰的深处,岁月的断层中,我终于等到你了,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