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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采莲踏歌 [第七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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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客栈吃了晚饭,离岸规矩地没喝酒,像个乖宝宝。
夜幕刷然拉下,点点的繁星镶嵌在黑色天际,如绒球上的碎钻。离岸的精力很充足,兴高采烈地拉着我去逛夜市。
泉映镇不大不小,夜景如流光,恣意的幻化。远处的灯火在目光中阑珊,少年墨绿色的瞳孔恍若明镜,清澈透亮。
我从不曾感受,这种熙熙攘攘的繁华。
“很漂亮!”我由衷地赞叹着。离岸听到,立即呼呼炸炸地嚷开,“诶,小颜,离岸城的夜景可比这里漂亮多了,回去以后我带你去看。”
少年无意间用了一个“回”,明明是随口一说,我却几乎泪流满面。
——有地方“回”,是不是意味着,这一颗心脏可以温柔地安放?
灯火融融,小商贩们聚集在一起,此起彼伏地叫价。我不曾见过这些,好奇地左看右看。离岸显得比我还兴奋,一双眼睛左右盼顾,没个消停。
前方有一阵骚乱,离岸扯着我往热闹处去,我对他无奈地笑着,“呐,离岸,热闹的地方并不安全,不要去看了。”
“小颜,你真是像暖色一样无趣。”他甩开我的手,丢下这句话就兴冲冲地去看热闹了。
无趣,吗?
原来在你眼中,我只是有趣与无趣的区别。我惨然,感到铸在心中的信念轰然倒塌。
远处的骚乱还在继续,人流涌向那个方向。我看到明亮的墨绿色,刺得瞳孔的每一处芥微支离破碎。
我逆着人流,恍恍惚惚走到了江边。
柳树摇摇,枝影依依。
长空的星辰映在江面,璀璨如同细碎的珍珠,粼粼的波光泓滟着,似是温柔明澈的画卷。游船雍容,细长的珠帘垂入江河之中,游动时掀起微漾。火花般的灯光倒影如波,静谧中夹杂尘世悱恻的喧嚣。
一艘毫无装饰的游船停在我面前,明明是这般安静又柔软的画面,我却忽然感觉到刻骨铭心的冷漠与杀机。“你,等一下告诉东离岸,不要多管闲事。”清冷的声音从船舱内传出,宛如冬寒时泠泠的泉水,“就说是莲歌的警告。”
莲歌。
如莲的歌,采莲踏歌。
“你可以自己告诉他。”我不想多说,转身欲去。柔弱的莲藕丝缠绕我的脚踝,我踉跄了几步,冷静下来。“为什么不自己去告诉他?”我问,游船中没有声响,我也不多说,只是一遍遍问,“为什么不自己去告诉他?”
——为什么不?为什么不?为什么不?
游船内走出一位少女。
鲜红的衣袍,如若被鲜血浸湿,罂粟一般美丽。修长如竹的姿影,脚步间尽是睥睨天下般的骄傲冷漠。
然而她的脸。
——带着一张狰狞可怖的修罗面具,一切的优美都在面具之下碎了一地。
“你是谁?”她问,声音是泠泠的泉,修罗面具透露不了一丝一毫的情绪,就像沉睡在冰封中的城池,清晰地看到,伸手却是指尖冰凉,触不到真实。
我轻轻地笑,抬首望着她,“我是月景颜。”
“我是莲歌。”
如歌行板,采莲踏歌。
“很高兴认识你,莲歌。”我漫不经心地说,眼神怔怔地凝视着粼粼的江面。
“我不高兴。”莲歌冷淡,紧紧地盯着我,“我不高兴认识你这个奇怪的人,茗笙说你对他们有用,我看未必。”
能不能,偶尔,不要把,被利用的事实,恣意地摊开——会疼的呀,疼得不得了。
我努力平静,“我也觉得没什么用,但他们不信。”一直尽力掩饰的伤口,一瞬间暴露在艨艟之下,撕心裂肺地伤痛。
不信。
以最为骄傲的姿态,表示绝不相信。
莲歌依旧没有情绪,只是用冷漠的声调说,“茗笙说过你有用,所以你大概还是有用的。”古怪的前后不一,但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理所当然。
“你想告诉离岸什么,我传话便是。”我想离开,可是脚踝上的莲藕丝异常坚韧,我挣不开这个桎梏。
莲歌沉默。远处有喧嚷,耳畔是各种各样的声音,然而我的世界却随着她的沉默而安静,我模糊地回想到,初次相见时,少年绚烂如夏花般微笑,顾盼间倾尽了一个春秋,眉眼弯弯。然后他用如笛歌的声线告诉我,他叫东离岸。
“我现在不想让你传话了,你跟我来。”莲歌突然开口,鲜红的衣艳如彼岸花,在江面泓滟悠扬的弧。她跃上岸,拖住我往人群中跑。
我记得,那里是离岸看热闹的地方。
我拼命挣扎,莲歌却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往热闹中心去。
拜托不要,我现在还不知如何面对他,拜托就让我自欺欺人地自我麻醉,好不好?
中心,依稀见到那个墨绿色的身影。
终于停下了。
莲歌拉着我,站在人群中仔细观望。我见到,离岸牵着一位小姑娘的手,怒气冲冲地瞪着一个精壮的中年男子,墨绿色的眼中是满满的维护之情。
“这是怎么了?”我问旁边的人。他们正兴致勃勃,语气颇为不奈,“那小姑娘不是当街被打了嘛,小伙子正英雄救美呢。不过我看那小伙子身板太细,打不赢那大汉的。”
这时,那中年汉子已经冲上来,瞪大眼睛。离岸也不见一丝慌乱,纤长的指尖在半空画了几个古怪的图形,中年汉子便猛地飞了几十米,胳膊腿上下疯狂地翻腾着,颇是滑稽。
“这种人妄图战胜东离岸?”莲歌嘲讽,修罗面具令人不寒而栗,人群自动与她隔开了距离。
离岸温柔地安慰那小姑娘,我安静地观望,心中有点不清不楚地酸涩——原来,少年对每一个人,都是这么的,温柔怜惜。
“你,去把那个姑娘赶走——就说是我的意思。”莲歌说,然后我被猛地一推,跃过纷繁的人群,眨眼出现在少年面前。
“呃,小颜?”离岸惊愕于我的突然出现,半晌没回过神。
“我遇见了莲歌,”我斟酌着字句慢吞吞地说,“她要你让她赶快走。”我指着旁边哭得抽抽嗒嗒的小姑娘,狠着心把莲歌的话说完。
小姑娘顿时哭得更凶,扯着离岸的衣袖不肯放,“灵泽一定会听话的,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我害怕。”
离岸迟疑着,然后他不相信地问我:“莲歌怎么会在这儿?小颜你不会是——”
为什么不说完呢?我的心脏一瞬间冰凉,再然后我对着少年微笑,头一次笑得没有任何负担——你既如此作贱我的真心,我又何必呢?所谓的,西耀倾南暖色北落冥,乃至东离岸对我的看法,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那些伤心只是因为太过在意。
我笑得很轻松,温柔又疏离。“诶,你就当是我无理取闹撒的谎,反正我只是有趣与无趣的区别,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罢了。”我仔细端详他,墨绿色一如既往,我却没有了那份悸动与忧伤。
我转身,坚定不移地走。
江边,鲜红的少女默默凝立着,柔嫩的柳条拂过我的脸颊。我走上前问,“你为什么这么费尽心机分开我们?我本来,还打算继续自欺欺人。”
莲歌似乎在笑,“我费尽了心机,似乎还是分不开呢。”
“小颜。”
清朗的声线宛如笛歌,我怔忡在原地,固执地不肯回头。我想起少年绚如夏花的笑容,眉眼弯弯,又想起他迟疑不安地问道“小颜你不会是——”,这是我最深沉的心魔,无力再度回想。
“小颜。”少年又唤,静谧如同盛夏的午后,阳光铺洒得异常慵懒,我与他仅仅隔了一个转身的距离,令我忍不住想靠近。
我转身看着他。
“你需要我的时候,便来找我。我现在,不想跟着你。”我撕心裂肺地说着最痛苦的话,感觉心都要破碎成千万支离。
“不是这样子,”少年恍如梦呓,“不是这样子啊。如果是以前的话,我自然不会反对。可是小颜,小颜是一个即使自己会受伤害,也一定会帮助我的不听话的孩子,我又怎么放心得下啊。”离岸牵起我的手,掌心是些微的柔软。
帮助吗?可是,你究竟知不知道,能够让我这么努力去帮助的,也只能是你。
只能是你啊,离岸。
“所以,小颜,拜托,一定要一直都在。”少年用力,圆润的指甲掐住我的掌心,像心脏一般疼痛又悲伤,宛如倾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抬头,“好。”
终究,终究,还是不忍心,让他如此难过。
我看见,漫天的星子熠熠闪烁,亘古之前的柔光铺洒在天地间,微弱的月辉在繁星灼灼中黯然失色。少年眉眼弯弯地笑,墨绿的眼中,是那么明亮的欢喜。
莲歌转身,鲜红的姿影迤逦出高傲的弧形,她站在游船的边缘,笑得很大声,“月景颜,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她这么说,修罗面具微微颤动。
“莲歌你才奇怪!”没等我开口,离岸便愤愤回嘴。
——反差啊!
我暗自抽搐,小心翼翼地抽回我的手。掌心略疼,深深刻进了一个弯月形痕迹。
“东离岸,我警告过你的,让那个灵泽走开,既然你自己不听,日后不要怪我。”莲歌说完,钻进船舱内。余音在江面回荡着,游船迅速划开,在粼粼的水面漾起泓滟的涟。
我安静地望着她离去,离岸站在我身边,左脚跟抵着右脚尖,倚在江边的柳树上微微地仰着身子,墨绿依稀。他安静地笑了笑,以一种与世隔绝的姿态。“小颜,灵泽不是坏孩子,我想要帮她。”少年笑靥清浅,温柔含蓄地看我。
呐,可不可以暂时不要面对?我微弱地呻吟,近乎卑微地哀求着。然而没有作用,离岸定定地望着我,固执地要我回答。
“好。”我微笑,将双手背在身后肆意纠缠,满心的伤痕用沉默的方式显露。
我想要,跟离岸在一起。
——想得不得了。
灵泽在客栈等待着,见到离岸,她扯住少年的袖子坚决不肯松开,“离岸你刚才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个姐姐在这里?你打算听她的话,不要灵泽了吗?”
离岸微笑,一瞬间疏离了千万里清溪,他安静地一个个剥离了灵泽的手指,然后温柔地说:“我本就不打算留下你,你也不必着急,我会帮你。”
他这么温柔,我几乎认为那个剥离灵泽手指的人不是他。
我惊讶于离岸的变化,却忽然回想起莲歌的话——“东离岸,我警告过你的。”
我模糊地意识到关联,却找不到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