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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西之耀倾 [第六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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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东离岸。”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离岸挑眉,细细凝眸打量这个小男孩。他有狭长的丹凤眼,弯弯的眉几乎淡得辨不真切,圆脸微带婴儿肥,倘若微笑起来一定非常好看。然而他站在少年面前,黑色的眼睛里几乎全是倔强与坚持。
“是的。”离岸干脆应道,墨绿色的眼楮晶亮晶亮,醇厚的目光投射在小男孩身上。
男孩犹豫一番,最终下定了决心,“我叫音疏,是光纹帝国在外历练的四皇子。但是,一个月前,跟我一同出宫的弟弟七皇子音落失踪了,有人传信息给我说,他被绑架进入了离岸城。您是离岸城城主,我需要您的帮助。”
离岸皱眉,似是在困难地抉择。我不好打扰他,只得对音疏展颜一笑,“小弟弟,你这么小就出来历练啊?真不错!”我自顾自地说,完全没有注意到音疏一脸扭曲的惊愕。
“光纹皇室明文规定,皇室之人年满二十后出宫历练。”离岸好笑地提醒。
“诶,你已经年满二十了呀?真没想到!”我惊奇地望着音疏明显只有十二三岁的小身板,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音疏的表情已经完全扭曲,片刻后他狠狠挤出一段话,“这世界上有易容术这种东西,不知姑娘晓不晓得?”
原来是易容术!——我恍然大悟,这位四皇子音疏殿下啊,晓得是一回事,能够联想到又是另一回事了呀!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完全无视我。
“你的条件?”离岸问,白皙的手指玩弄晶莹的玻璃杯,透明的面折射阳光,将少年修长的指镀上一层金色,恍若戒指优雅地缠绕指间。
音疏笑着,孩子气的圆脸上满是狡黠。“东之离岸,西之耀倾,南之暖色,北之落冥——四位城主大人共同寻找的人,应该不是什么普通人吧?我知道他的下落。”他一直笑,我却蓦然感到有些微的冰凉。
“你,知道茗笙的下落?”少年的情绪忽地激动,用几乎惨烈的语气嘶吼,如同下一个瞬息便会死去。他双手握拳,骨节鲜明突出,玻璃杯被大力捏得支离破碎,大片大片地跌落在僵硬的地面,撞击的声音似是流星坠地一般,细小的碎片嵌入少年手掌的皮肤,鲜血倾流,狰狞的线。
——茗笙啊。
莫生的名字,我却无法不去在意。
其实早就想好了,只要能默默跟着他,我就会满心称意。但最终,还是贪心不足。
离岸的话,究竟,能不能,比关心更进一步呢?能不能,喜欢呢?能不能——爱,呢?
“真是意外的收获。”
略微有点耳熟的声音,我寻声望到酒店门口,如青莲般的素袍男子濯濯地倚着门栏,周围风雨飘摇的残景,也掩不去他的绝代风华,白玉折扇漫不经心地摇晃着,玉坠子也在半空流泻优美的弧线。那么慵懒地与我对视,目光却如利刃,刺得我心脏的每一处撕裂般地疼。
“耀倾,啊?”离岸甚是惊喜,凑过去扯住他的袖子不肯松开,“耀倾你个死孩子不是回去了吗?耍少爷我呀!”
西耀倾答非所问,“幸亏我没急着回去,要不然茗笙的消息我还不知道呢!”然后转向音疏微笑,“如果你真的知道茗笙的下落,那么离岸自然会答应你的要求——但是,我们怎么知道你没有欺骗我们?”
音疏不言,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质地古怪的佩,镌刻着清新流逸的文字——茗笙。
“为什么他的贴身之佩在你手上?”西耀倾愕然,细长的眼微微眯起,显得不可置信。
“我是他的亲传弟子,惟一的。”音疏淡淡地回答,语调颇为嘲讽,“那个老不死的当初可是缠着我,硬要收我为徒。”
呃,老不死的?
“那就行啦!”离岸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心地递给他一块木质佩珏,“当你需要我帮助的时候,就拿着这个去离岸城城主府找我。”言毕,他拖着我转身就走,看也不看西耀倾一眼。
“离岸。”无奈的声音,西耀倾将扇尖抵在唇边,笑得有点郁闷。
离岸装作没听到,对我眉眼弯弯地笑,醇亮的目光就像雾散后的月光。“小颜,我们应该加快脚步了,离岸城可是有好多事务等我处理,真的是好多好多。”他刻意强调,这一孩子气的举动令我哑然失笑。
“离岸。”西耀倾不恼,温润地浅笑着,恍若青莲在婷婷地绽放,氤氲的芬芳气息在意识之外游离。
“呀!这不是西耀倾城主大人吗?我好荣幸呀!耀倾城那么那么多事务,你居然还有时间来找我!幸会幸会。”少年一本正经地鞠躬,怪腔怪调地恭维着。
“离岸。”
西耀倾不多言,只是如梦呓般低回地吟着少年的名,温暖如冬阳的声线,带有初春凝结的湿润柔软。
于是离岸不淡定了。
“西耀倾——啊啊啊啊!你个丑鬼,不要再当文艺青年了呀。你这么叫本少爷,是摧命还是欠抽啊?”离岸扯住他衣袖,开始死命地摇晃。
折扇凌厉地在少年的手背上一打,少年惨叫一声松开他素白的衣袖,气哼哼。“西耀倾我记住你了!”明目张胆地放着恶狠狠的话,离岸皱眉,搓揉着被打红的一线——“西耀倾,你真的是好狠毒呀!”
——狠毒?
我无话可说,只能在离岸身边对西耀倾讪讪地笑,他也不以为意,依旧笑容满面。“三哥不是冲动了嘛,所以现在赶过来陪罪呀。”
“月景颜,我是西耀倾。”他对我笑,白玉折扇规矩地合拢挂在腰间,雪白的衣,莹白的扇,我恍惚在一片雪地之中,冰冷又刻意温柔。
“你好,西耀倾。”我努力忽略那冷意,柔和地回答他。离岸在一边看着,朝阳勾勒出少年纤细优雅的身形,浓重的墨绿色华丽又美好,少年笑得如此的温暖,在冬日暖阳下灼灼地美丽。
——即使,仅仅是为了珍藏这份美丽。我也会,与西耀倾一起,虚伪又努力地,欢乐着。
欢乐也需要努力。
因为是假的。
走出禾火镇时,离岸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他兴高采烈地一路乱窜,我有些头疼。“离岸呀,你究竟在看些什么?”我抬眼打量跳到树上的少年,墨绿色的影在斑驳的苍翠中,鲜明又流离。
“是他的习惯了,从小就没个安份。”西耀倾笑道。
我不应他的话,心里却思忖他这么跟着是什么意思。
——究竟能不能相信,我没有伤害少年的隐意。
一点,都没有。
“耀倾诶,你跟着我们作甚呐?拜托,我早就已经不是小娃娃了,你这么跟着是什么意思?”似是看透了我的意思,离岸从树枝尖翩翩落下,墨绿色的衣角华丽地回旋,像迤逦了一片蓝色天际的色彩,绚目的美丽。
“诶!年际轻轻就开始玩叛逆了?告诉你也罢,我是去十里外的泉映镇有事情要办,来找你只是顺路而已,你若是不乐意的话,我快些走便是了。”西耀倾面色不愉,冷冷地瞥了我一眼,折扇尖敲在掌心,白玉温润。我一瞬间坠入了惨痛的深渊,仿佛这个世界所有伤痛都加在我的心上,疯狂而忧伤。
离岸也没想到西耀倾会真恼,忙扯住他袖子告歉。“呀呀呀,耀倾不要像个姑娘似的小心眼啦,我道歉道歉——再说我本就没有赶你的意思。”少年可怜兮兮地陪罪,墨绿色的眼楮却全是顽皮的笑意。
——只有知道是绝对不会怪罪,才敢这样肆无忌惮的吧?
离岸,真的是很幸福。
我暗自欣羡,心里有几分淡淡的伤怀——如果,有亲人就好了,那种可以安放一切忧伤的亲人啊。
不出所料,西耀倾的笑容再次带上了冬阳的温暖,他的扇尖轻敲少年的鼻梁,无可奈何地说道,“离岸你什么时候能真正长大呢?”
少年怒,伸手抖啊抖,“西耀倾你个丑鬼,凭什么老气横秋地说少爷我没长大?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谁啊你谁啊你谁啊你。”
很好嘛,无理取闹是吧?
“月景颜,我们可以加快速度了,快天黑了。”西耀倾对我理貌地说,青莲的气息扑面而来,宛如湮灭天地。
“好。”我说,然后再也找不到任何语言。
西耀倾,很讨厌我吧?就像南暖色与北落冥一样。
于是某东离岸被无视了。
“小颜,你应该站我这边才对。”离岸恼了,不依不饶地缠着我,“小颜你怎么可以如此没有良心?你,你怎么能帮那个死孩子欺凌我?”
我不理会他,只是怔怔地徒步向前,双眼没有焦点——究竟是为什么,如此讨厌?
西耀倾的声音仿佛隔着断层传过来,不似离岸那般清朗,而是优柔如莲,“离岸你别再胡闹了,既然说自己不是小孩就应该不像小孩一般吵闹。”
离岸乖乖闭嘴。
泉映镇到了。
“三哥,我祝你顺利办好事,早早成功。”离岸努力地镇定,却仍旧是笑得眉眼弯弯,墨绿色眼瞳晶亮晶亮,难掩心中的愉悦。
我说:“离岸,其实你不必这么努力严肃,小孩子不懂事大人都可以理解的。”
少年哇哇大叫,纤长的手抖呀抖的,“谁是小孩子谁是小孩子谁是小孩子呀?啊啊啊啊!小颜你怎么学坏了?”
西耀倾淡淡,“是,我自然是可以理解的。”
于是,东离岸被气得七窍流血心潮澎湃不能自持。
西耀倾走得并不拖沓,反倒是离岸,在他走之后还念念不忘的,“才不是小孩子呢才不是小孩子呢才不是呢。”
我畏惧那如青莲的男子,亦如我畏惧南暖色与北落冥。
我也不想,只是无法抑制。
夕阳缓缓垂落,铺满了红霞的天空与晨曦异常相似,宛如肆意地灼烧,始与终都是耀眼的绚烂美丽。
远处的城门渐渐关闭,士兵们笑闹着,粗犷的语言却是难得的质朴。我远目,城门外苍茫的景象印入眼中,风卷黄沙疯狂地舞动,姿影悠扬。
“这个世界真美,我挺喜欢的。”离岸灿烂地笑,墨绿色清浅而明晰,璀璨如星辰。
是“这个世界”,不是我的世界。
是“喜欢”,不是爱。
少年微妙的措词,轻而易举地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