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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稳泛沧溟 [第五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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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心灵感应是否存在”这一问题,离岸与西耀倾争执了许久,如果不是北落冥神色太过阴沉,他们大概会继续争论下去。鉴于北落冥即将爆发的征兆,两人识趣地闭上了嘴巴,眼神依旧在凌厉交风。
“这就是月景颜吗?”西耀倾转身,凝眸细细看着我,骨节纤长的手指一划,白玉折扇华丽地铺展开来,素面如雪,晶莹的微光,未沾染一丝多余的色彩。
为什么,就连他,也认识我?
“恩。”南暖色点头,笑意仍旧不曾褪去,清冷又美丽。离岸闻言微微一怔,眼角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心虚地不敢面对我的目光。
“原来就是你呀。”北落冥审慎地看我,眼眸深处有麻木的不忍与决然。
是啊,是我呢。我仰首努力不让泪水流下,一遍遍自我安慰着——其实一点也不在意,早就清楚少年是有目的了。
但是,又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离岸呐!
手掌中有柔软的触感,冰凉的指尖划过掌心,温柔又缱绻。少年坚决地牵着我的手,一字一顿地重复,“她就是月景颜呢,但,仅仅只是月景颜而已。”尖锐的语气,锋利的执著,他就这么牵着我,仿佛倾尽了一生一世的沧海桑田。
“离岸……”三个不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惊慌。我感觉到离岸的手略微僵硬,然后逐渐柔和,“小颜真的只是小颜而已,至少,对我而言。”少年笑,如初见时那般绚如夏花,燃烧了一季荼靡的繁花,落尽人间。
折扇“啪”地收拢,玉坠子猛然扬起,与扇骨撞击,发出清脆的声音。“离岸,既然你已经安全出了死域森林,我就放下心了。耀倾城那边还有诸多事务,我就先行一步了。”西耀倾道,手指拈着折扇,漫不经心地把玩。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走,素白的衣衫翻飞,宛若蝶舞。
“暖色城的管理也不轻松,二哥就不陪你了,离岸也长大了。”南暖色表情不变,转身却万分干脆。
北落冥深深望了我们一眼,拍了拍离岸的肩膀,“你应该分得清主次,我就不多说了,落冥城的确俗事太多,大哥也只能走了,你多保重。”话毕,他消失在了空气之中。
忽而一瞬,都走了,少年不言语,只是倔强地牵着我的手,死死不肯松开。他笑,照亮了一世的阴霾。“对不起啊,离岸,我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我愧疚地对他说,他却毫不在意,眉眼弯弯笑得温柔。
“其实诶,离岸城也是有许多麻烦的,不过我一般不管的,那三只比较勤快呀呀呀!”离岸轻松地说,假装不经意地松开了我的手。
我实在有些无言,淡定地抬头看天——离岸诶,你听话究竟能不能听到重点啊?
离岸到禾火镇的店面里买了一身新衣服,他偏执地热爱着墨绿色,清新的衣装,衬得眼睛愈发明亮。
“小颜,你饿不饿?”离岸嘻笑着问我。
“饿?”我茫然,“我似乎从没吃过东西,不过也不怎么饿的。”
离岸蹙眉,然后释然地笑了笑,“小颜你不必客气了啦,肚子饿了就应该直说,我东离岸可不是什么小气的人。”
有吗?其实是你自己饿了吧,离岸。我不再多说什么,乖乖跟在他后面。
酒店是破旧的,木板门摇晃着仿佛顷刻会倒下,灰白的墙壁上刻着乱七八糟的涂鸦,昏黄的烛光恍如从亘古传来,模糊不清地照亮人间。
人很少,柜台上打着瞌睡的掌柜是个年轻的小男孩,十二三岁的模样,容颜可爱又讨巧。见到来了客人,他猛然一惊,揉眼哈欠道:“本店经营酒食住宿,两位是要哪一样?”
离岸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哥哥姐姐要吃一顿——酒嘛,就上你们店有名的火曦酒。晚上还要在这里歇息,你去弄吧。”
小男孩清脆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忙去了。我笑着,“离岸啊,你怎么知道这店里的火曦酒?难不成,你喜欢喝酒?”
离岸被刺激了,连忙分辨,“哎呀,怎么可能——像我们这种好孩子,向来是不喜酒的。我这不是担心旅途惊险,拿一壶酒给你压惊嘛!”少年说得信誓旦旦,眼神却恍恍惚惚,明灭似昔。
是啊,虽说是给姑娘我压惊什么的,但你肯定会喝掉一大半,然后说为了我好之类的。
然后果不其然。
餐桌上,离岸一边教导我喝酒伤身,一边大无畏地为了不浪费粮食努力地喝,可谓忧国忧民的大英雄也。
火曦酒装在透明的玻璃杯中,如燃烧的晨曦,澄亮的红色盘旋着,如星河落入人间。我贪恋这绚烂的色彩,第一口便狠狠地喝下,肚子里仿若点上了炽热的飞灯,灼热,又有飘飘欲仙的迷醉之感。
“哇,小颜你现在真有本少爷当年初次喝酒的豪爽。”离岸惊讶得口不则言,一不小心了露了陷。
很好嘛,东离岸你个自诩为“从不喝酒”的丑鬼,还什么好孩子呢,姑娘我一个都不相信。
我又倒了一杯,仰首干脆地灌下,澄湛的红色液体洒在我的手背,像鲜血一般狰狞地蜿蜒。腹中烧灼之感更甚,我的脑袋也有些疼,模糊地遥望到某个时间如火一般的晨曦,我的眼泪哗啦地掉下,倾尽全力地哭。
我不知道哭什么,只是痛哭着,不言语。离岸忽然安静下来了,只是看着我哭。我哭得精疲力竭,如火焰般热烈的沉酒被泪水打湿,馥郁的芳香令我沉迷其间,我摇摇晃晃地端起晶莹的杯脚一口气喝了下去。
呐,是不是,即使,那么努力地,强迫自己不要奢望——也依旧会受伤?
——离岸,为什么你的兄长们会用那种目光看着我?
轻谩的,冷淡的,怜悯的,敌意的,恼怒的,目光。
那种漫不经心的忽视,比任何一种厌恶,更令人忧伤。
我迷迷糊糊地倒在少年的肩上,眼前是一片依稀的晨曦之光,像火一样。我的世界忽然间撕裂,即使微渺如芥子也没能幸免。那个眼楮海蓝,清澈得如同星河的男子在世界彼端微笑,温柔得没有道理。我启唇,没有任何预兆地低喃——“春城。”
春城。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在记忆中,是谁许我一季的春城?
离岸。
离岸。
我在一片漆黑之中,绝望地呼唤着惟一的慰藉,然而没有人回应我的呼唤,直到我的嗓子逐渐嘶哑,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来。
我从未遇到过这种黑暗,没有任何余地的,寻不到光明便是铺天盖地的死亡。
难以抑制的惊慌。
在这里,我找不到前进的方向。究竟在害怕些什么呢?害怕一个轻易地转身之后,便终生无法再寻找到他,怕得不得了。
然而,他是谁呢?
“小颜,小颜。”——谁在叫我?好熟悉的声音,对了,是离岸,我今生今世惟一的救赎。我开心地寻声而去,感觉身侧流光幻影交错着纷扬,交织着雪白的亮光,刺目疼痛。
“阿颜,阿颜。”——怎么又有人叫我?偏偏来自与离岸相反的方向,分明是从未听过的声音,却温柔得宛如潮汐抚摸着沙滩,白色的泡沫在阳光下优雅地泓滟着。
怎么办?
“小颜,小颜。”——离岸的声音有些急促与惊慌,我的心里也不禁担忧了起来,不再管另外一个声音,匆匆向前。
睁开眼,墨绿色的眼楮还没来得及收好情绪,我便将其中的忧虑收藏在心底,妥善地安放。
离岸呀,毕竟还是关心我的。
“小颜醒了?酒品不错嘛,至少昨天未曾大吵大闹,很安静听话地睡了。”离岸笑眯眯地表扬我,顽皮又颀悦,像个孩童般无忧无虑。
我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瞅着他。被我瞧得不舒服,离岸举手主动承认错误,“报告月小姐,本少爷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其实以前就喝过这种酒了,味道很不错的。”
然后我又哭了,抱着少年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少年惊讶地拍着我的后背,一边可怜兮兮地道歉,“小颜,你别哭了,我再也不敢来骗你了,别说是这辈子不敢,下辈子我都不敢了。”
我管他说什么,只是抱着他使劲儿哭,墨绿色衣衫胸前洇开了一大片,质量不怎么好的衣服已经开始掉色,原本鲜明的墨绿变成白绿相见的惨绿。
“小颜,究竟我怎么样你才能不哭呀?你再这么哭下去,我都觉得要哭了。”少年哭丧着脸,无可奈何地哄劝着我。
我失笑,心里头的抑郁也一扫而光,“行了,我决定不哭了!”语罢,我推开房门走到了大厅,大厅还没有一位客人,柜台上的小孩子专心致志地擦拭着玻璃杯,靠窗的桌子上摆好了早餐。
“喏,那位哥哥吩咐留给你的早餐在那儿。”小男孩食指指向那桌子,然后低下头继续擦玻璃杯,一排笔直的杯子折射的朝阳投映在地面,七彩的光芒让我眩晕,我避开了眼睛。
“小颜,你今天真奇怪。”离岸一边走下楼,一边两臂环在胸前做沉思状。可惜,墨绿色的衣襟惨白了一大片,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发笑。
“不许笑。”见我表情古怪,离岸顺着我的目光望到胸前诡异的颜色,气急败坏地嚷嚷着,“小颜你个没良心的,分明是你的杰作,你还敢笑!”
我淡淡瞥了他一眼,也顾作沉思状,“昨天是谁骗了我来着?”
少年蔫了,无力地坐在我的对面,仔仔细细看我吃饭。我有点不自在,却不说,只是对他微微一笑,“学着点儿吧,姑娘我吃饭向来优雅。”
于是少年要蔫了。
饭吃完了,我拿纸巾擦嘴,“离岸,我们这是准备去哪儿呢?”
离岸道:“诶,自然是离岸城啊。”
柜台上的小男孩忽地抬头,擦玻璃杯的手僵硬,杯子滑落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清脆,带有微弱的颤音,七零八落的碎片仿佛跌入人间的繁星,灼灼地折射着阳光。
——“你是东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