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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域罪渊 [第三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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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域森林看上去就像一片乐土,鸟鸣嘤嘤,溪涧潺潺,横斜的枝桠沐浴柔和的阳光,在满落叶的大地上投下漆黑的阴影,莫名令人安心。
如果不是离岸说得这么信誓旦旦,我绝对不会相信这就是一片死域。
“真是一个好似天堂的地方,早知道就让某人在这里长眠算了!”似乎是看透了我那点小小的心思,离岸慵倦地伸了个懒腰,嘴里细碎地喃喃道。
不带这么讽刺人的,东离岸你个丑鬼。
我抑郁地瞪了他一眼,决定不跟这小孩子一般见识。
风拂过,树叶“沙沙”地颤响着,如同夜莺嘶哑着嗓子欢欣歌唱,没有平日的清脆,却又别有一番韵味在其间。
然后我听见渺渺的歌声,从高空浩荡地飘落人间。这一定是尘世间最美丽的歌声,转折咏叹勾动千万缕柔肠。我想起塔楼周围流云浮掠,七彩的光辉不息地缭乱;我想起那个在星辉斑斓中的男子,他海蓝色的眼中流溢着柔情;我想起窗明几净的时刻,那个少年一脸绚烂如夏花的笑容,用他那如笛歌的清朗声线告诉我,他叫东离岸。
忽然歌声凝滞。
翩翩的浅白色如断鸿坠落,离岸纤长的手指还维持在那个古怪的攻击动作。手抚袖口,金黄色的镶边略微扬起,墨绿色的主色调鲜妍明媚。“是迷光鸟,歌声有迷幻作用,令人想起美好的事物,从而达到噬人魂魄的目的——并不算太厉害呀,小颜果然还是太弱了。”
——离岸是,美好的事物,吗?
我闻言反而更加恍惚,但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就挺抑郁。离岸呐,能不能拜托不要损我?
少年似乎猜出我在想什么,肆意地大笑着,唇畔温暖。“小颜你若想我不笑你,就必须做到很好才行呢,可不要大意。”
我不会大意的,就算仅仅是为了你。
又安稳地走了半个时辰,离岸的脚步忽然僵在原地。他转身紧紧扯住我的胳膊,将食指竖在唇边示意我禁声,一边轻手轻脚地改变方向,向南走去。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乖乖地学着他的行动。
这时,树上掉下了一颗鲜嫩的果子,砸在落满枯叶的大地之上,发出枯涩而剧烈的声响。离岸的面色变得有些苍白,我这时才想到:高塔上与那些奇怪的鸟的战斗之中,他究竟有没有受伤呢?如果有,那他已经痊愈了吗?
繁杂的想法一个接一个,我担忧地看他,少年却回了我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好似初升朝阳那样明亮。
我满心忧虑,却只能选择相信他。
地面厚重的枯叶开始蠕动,起起伏伏,然后传来细碎的落叶破碎声,细细密密地交织在耳畔无力停息。蠕动的幅度愈来愈大,四面八方地将我们围在中央。
离岸食指一划,空间裂缝狰狞地张开,少年伸手取出泓滟的宝剑,剑光挥洒天地间,雪白的剑刃反射着灿烂的阳光,金黄色的光华缠绕在他身侧,清秀俊美的眉目如画。
碧绿的蛇头蹿出地面,张扬地吞吐着蛇信子。有这一条蛇领头,成千上百的蛇头通通都昂扬起来,“嘶嘶”的声音无休无止地响起,仿佛盛世最后悲哀而绝望的挽歌。
“看来是场硬战呢!”少年苦涩地说。我心头一突,哀伤地想——离岸呐,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的利用价值不会太多的,这我自己清楚。
“我倒不记得,蛇什么时候群居了?”我笑,心中却着实有些疑惑不解。
“自然不是群居,”离岸淡淡地解释道,“必定是有蛇王在暗中指引。”
我心念一动,“找到蛇王解决了它不就行了吗?”愈想,愈觉得这的确是个好办法,望向蛇群的眼神底气也足了很多。
离岸失笑,“那小颜要去哪里找蛇王呢?”挥剑,肆意而凌厉的剑气横扫四周,一瞬间鲜血纵横,少年侧身,鲜红的液体没有沾染分毫,反倒是我的衣衫溅上了点点腥红。
我愣愣地看着衣衫上的血迹,大脑空白了几个刹那的时间。我对离岸喃语,“是血诶。”尽管在塔楼之上我也见到了少年与那些怪鸟的战斗,尽管我在书上见到过无数次横尸百万的场景,但那些毕竟与我无关。然而现在鲜血浸湿了我的衫,我恍惚而惊惧,难以言说。
“会有更多的。”离岸说,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冷漠,尖锐得仿佛不再是那个微笑轻浅的少年。
蛇群的攻势加重,我在离岸的保护下,才堪堪没有受伤。离岸墨绿色的长袍凝固着黏稠的黑红色,也不知是他的血亦或是蛇的血。
过了很长的时间,也许仅仅是短暂的时间——如今,时间于我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如镜花水月般支离破碎。离岸的剑光有些零乱,挥剑的手臂也有些无力,我清楚地看到一条妖娆的蛇在他的手背咬了一口,殷红的血涓涓不断流出,滴落在腐叶上的“滴嗒”声冲撞着我心底每一处柔软与温情。
离岸离岸,停下吧停下吧,你叫我如何忍心!
一个不小心,脚踝处便被狠狠咬了一口。“啊!”我吃痛地惊叫,更加疼痛的却是心田中那份不忍,离岸,离岸,我不过是被咬一口就疼痛难忍,你那一身的伤痕又是何等的煎熬!
“小颜,你还好吧?”听到我的惊叫,少年心神不宁地转身看我,他墨绿色的眼不再有醇亮醇亮的光芒,而是淡淡的倦怠与难掩的神伤。
“没事。”我急忙摆手,见到一条蛇蜿蜓地爬上少年的长衫,紧张地指着它却憋不出一句话来。
随手一挥,剑光闪烁,蛇垂落到地面,没有了动作。离岸手指变换几个古怪的形状,撑起了一片朦胧的保护层,蛇在光圈外蠢蠢欲动,游离在不远处,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小颜,疼吗?”不理会我的回答,少年拽着我的手,轻轻地问。“一定很疼的,小颜,真是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我悲哀地想,离岸呐,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无能地连累了你。
少年对我笑,墨绿色的眼眸中是遗世清绝的怆然与凄恻,即使是凤凰最后的哀鸣也没有这么悲伤。“小颜,一定要记得往东走,出了死域森林之后到达最近的小镇禾火镇,告诉一个叫北落冥的家伙——嗯,就说东离岸什么的,真不是个好孩子,一不小心就食言了,但他们绝对绝对不可以放弃。”
他就这么对我笑,清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明媚,又好似夹杂了什么——嗯,明媚又忧伤。
“离岸你要做什么!”我尖利地问,隐隐约约猜出了他的想法,却迟疑着不敢面对。
“小颜你那么聪明,”离岸慢慢地说,言即此处哽咽着停顿一下,“又何必问。”
不问。
“不行的,不行的。”我将少年墨绿色的衣角攥在手里,眼泪终于唏哩哗啦地掉落,找不到其它任何语言,只是一遍遍固执重复——“不行的,不行的。”
光圈外,无数的蛇扭动着身子,如盘丝般缠绕在一起,嚣张地吐出蛇信子,目光阴鸷地盯着光圈内的我们。
“小颜要听话。”离岸老成地拍拍我的头,笑得眉眼弯弯,温柔如绵絮。他扬手,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动,光圈亦随着我移动,蛇群齐唰唰地看向离岸,兴奋地低低嘶吼。
少年扬剑,潋滟的金色光华几乎湮灭了我的目光,鲜血浸湿了脚下的土地。我麻木地走,不由自主地逐渐远离——傀儡术,离岸你的灵力还真是多!
“小颜你要记住,我东离岸是绝对不会死的,如果你一直见不到我,那定然是某神仙看我骨骼清奇,带我去修仙了。”
“小颜呐,外面的世界非常好玩,我知道你害怕与人接触,但你一要习惯。哪天,我修成上仙了,我就去看你,在这之前你不可以有事。”
“小颜,要找到北落冥呀,不然我修仙时也不会专心,我不是要利用你,我只是需要你的帮助而已。”
“一定,一定,要找到他,你也一定一定不可以有事。”
少年绵软的嗓音回荡在森林中,仿佛身后某个枝桠间隐着他绚烂如夏花的笑容。我的脚步依旧不能停留,安静地走了太久太久,如同度过了一个盛放的春秋和冬夏,散尽繁华。
光圈缠绕着我,身边穿过许多凶恶的野兽,却都畏惧地望着我,不敢越过光圈一点。我不知道离岸为什么不与我一起走,但我清楚,他将这个生的希望毫不迟疑地给了我,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都感谢他。
风过,树叶颤响。
阳光明媚的天空,忽然笼罩了一片巨大的乌云,仅仅将我压在黑暗中,我只用伸手就能触摸到温暖,但当我伸出手,乌云也游移过来,阻拦阳光。
于是我在黑暗中,展望不远处的光明,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雾花如是。
傀儡术终于停止了,我除了往东走没有别的选择,乌云在我的头顶不急不缓,将黑暗覆盖在我身侧。
离岸加持在我身上的光圈,一点一点弥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一丝气息。
“月景颜。”
谁在叫我?我回头四处望,没有找到任何人。
“月景颜,你走啊!”——铺天盖地的绝望,我的心脏几乎在这一瞬间撕裂,千万片飘零在最后的风景。
“阿颜,我们在一起好不好?”——在一起吗?多久呢?和谁呢?我为什么,会感到伤心与讽刺呢?
“阿颜,我一定永远守护着你。”——不要轻言永远呢,永远之前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啊!
“说好了,你会一直在我身边。”——温柔的声音,仿佛带着清晨的湿润,却是溢满的忧伤。你个傻瓜,肯定被骗了。
“不行啊,没有你我活不了的。”——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我欲逆天!”
“我欲逆天!”
“我欲逆天!”
……
我头疼得几乎炸裂,就像将心脏硬生生抽离,那双拥有海蓝色双目的男子看着我,满心的温柔与怜惜。
离岸,离岸,帮我!
然后我见到干净的墨绿色,心头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如同得到了最柔软的慰藉。
离岸。
恍惚间,一个黑袍凛然的男子出现在我面前,他苍白着俊美的容颜,璀璨如黑曜石的眼眸既深邃又冰冷,如蛇般阴鸷。
见我看向他,他冷冰冰地勾起唇角,如冬日的清溪那般冷冽无情。“月景颜,好多年不见了呀,真是幸会。”
我不说话,只是看他。然后我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便脱口而出:“晴风,你不应该是这样。
”话毕,我懊恼不已,搞不懂自己究竟怎么了。
晴风一愣,“没想到你还记得我。那你说,我该怎么像以前一样呢?早就,回不去了。”
你呢,应该是个喜欢微笑的孩子,喜欢待在亲人朋友之间,享受温暖,举步悠扬,隐着最轻柔的祝愿。
——然而回不去了。
本就如此。
时光无情,我们以为只是一个转身,却不知道这个转身隔过了多少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