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色几染》浅兮游

3、·寂寂空城 [第二歌。

　　意识模糊着,我感觉到幻境愈来愈远,那张无忧的容颜散落在岁月里,除了海蓝色眸中那铺天盖地的深情,我什么也无法感知到了。
　　睁眼,沉沦的墨绿。
　　我下意识避开离岸的目光,望着远方那高耸入云的塔楼轰然倒塌,大地剧烈地颤瑟着,我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沉默了半晌,我才开始认真地打量四周:这里毫无疑问是个城市,街道房屋林立,却没有第三个人。我与离岸都不作声时,就如同整个天地都静了下来。
　　但是,不对劲儿。
　　“你也发现了”离岸转身背对着我,背影骄傲而修长。
　　是啊,完全不对劲儿。那些商店里还有精美的商品,尽管落满了尘埃,可华丽的雕痕依旧栩栩如生;居民楼明亮的阳台上,还有艳丽的鲜花在魔法温室中优雅地开放;街道上还有鸾声将将的马车,拉车的马已经没有了踪迹,只有车驾孤独地立在大路的中央。
　　就如同时光凝结在多年前某一个瞬间,然后所有拥有生命的物体离奇消失。
　　想到这里,我有些不寒而栗。
　　离岸却满不在乎地笑,眉目清浅,“诶,小颜呐,你就别胡乱担心了,我进来时走的是空路,现在走陆路全当是旅游好了。那什么谁说过,人生得意须尽欢嘛!”他面色平静,仿佛还带了一丝淡淡的戏谑。
　　是吗
　　我有些哭笑不得,不与他言语,只是静静远望这个我生活了多年的空城。目光停滞,城市中心那片破碎的土地上,零碎着我居住的塔楼。它曾经那么高,宛如太阳才是它的目标,尘寰的喧嚣与它毫无关系。如今它倒在尘土之中,瓦砾掩埋在大地下,不见曾经的辉煌壮丽。
　　那么究竟是否存在永恒
　　我摇头不再想,一步一步缓缓朝城中心走去。离岸不安分,在店面里乱蹿,看见喜欢的东西就收入怀中。“离岸,你这算不算是偷呀”我忽然问他。
　　“不算的不算的,”少年眯起眼睛笑,竖起食指轻轻地左右摇摆,“小颜呐,我这是做好事,废物利用诶。”绵软的尾音,拖长的声调异常好听。
　　这也行我无语望苍天,不再搭理他。
　　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城的中心。断裂的塔楼并没有完全坍塌,残破的墙垣映射出我往昔的时光。我伫立在断塔前,伸手抚摸着满是裂痕的壁,蜿蜒的缝隙狰狞地吐露往日的残息,我感到天地晦暗,如一个惨遭遗弃的幼童。“离岸,看来天都要我跟你走呢——该不会,是传说中的王霸之气吧”我勉强地浅笑着,努力抑制泪水。
　　——离开了家的人,没有哭的资格。
　　少年漫不经心地踢着小石子,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斜长,白皙的脸庞微显晕红。闻我此言,他怔忡,然后灿烂地笑,“见鬼的王霸之气,我要真有你早就该纳头便拜了!可别把塔楼的倒塌算我头上,咱没这能耐。你又有什么好伤感的,小颜你应该像我一样坚强。”离岸走到我面前,轻柔地拂去我的眼泪,认真地说,“小颜,应该比我更坚强才行呢!”
　　——是错觉吗为什么我从他眼中看到了愧疚与忧伤
　　我要,比你更坚强。
　　你又有多坚强呢,离岸

　　夜幕降临,遥远的星光投洒在人间,月色清冷。我回头望见一路上都铺上银装,离岸静默地走在我身后。“诶,你带我出来该不会就是为了让我待在这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吧”我有点无聊了,无意识地找话。
　　“咦我以为你会需要一点时间来缅怀过去啊,伤离别啊什么的——女孩子不就好这口嘛!”离岸讶然,眉眼盈盈地望着我说。
　　我抑郁,“文艺少女什么的才需要这个,咱不是伤春悲秋这块料。”
　　离岸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随性地说:“那我们明天就准备走吧,今晚先找个地方休息。”
　　我点头赞同。
　　夜色下,空城陷入了一片死寂,黑漆漆的模糊不清。然而在满城的黑暗之中,东方那灼灼的光华格外耀眼,宛如是天地间最后的残光,炽热而惨烈,铺天盖地的绝望。
　　“小颜,我们去那边看看吧。”离岸遥指光华之处,眉宇间满是好奇。
　　我点头,快步朝东方赶去。一路上发现,离东方愈近光芒就愈黯淡,走到那原本的发光之处时,宛如灼烧的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真是令人意外的神奇呀!”离岸凝视着古朴的庙宇,神情有些怪异,温柔又悲伤。他伸手触摸灰白的墙壁,白皙的指沾上发黑的污浊,少年却恍若未觉,任指间染灰,神情是鲜血淋漓般的伤痛,就像这个世界在一瞬间死去,没有资格挽留。
　　我仰望这古朴的庙宇,斑驳的墙垂垂欲坠,枯涩的裂纹细细地蔓延,时光剥落了谁的容颜,在殿堂深处私喃梵语,歌尽了一季的心潮。它金黄的瓦片满是尘埃,恢弘的殿门是华丽的琉璃晶石,上方笔走龙蛇地写着四个大字——光纹圣殿。
　　“进去吧。”离岸回眸,微微地笑。然而墨绿色被湮灭,肆意的海蓝将我包围,那个人在无边的幻境中无忧地微笑,眉眼盈盈的温柔,我却感觉心中抽搐地疼痛着,眼泪几乎就要落下来。
　　“小颜”
　　我缓慢地适应过来,见到少年墨绿色的眸中溢满了关切,心中十分温暖。“没事的,只是突然有些头疼。”我冲他笑,却注意到少年的眼神变得闪烁,匆匆忙忙地避开我的目光,显得若有所思。
　　你发现了什么,离岸
　　没关系的,我不介意被利用。但是,拜托不要欺骗我。
　　我可以忍受别人的伤害,仅仅是因为我不伤心。但你不一样,你有能力让我伤心——我宁愿被你利用,也不要被你伤心。
　　慢慢地走进殿内,可以看出当年一定是极尽奢华之能事,如今却只剩下一缕神韵。鎏金的柱弯曲了,紫晶的窗上是厚重的灰尘,琉璃灯盏泛着幽幽的蓝色光芒,是永恒魔法遗留的痕迹。
　　我缓步而行,离岸不近不远地跟在我身后,脚步跳脱。前方是古老的隧道,昏黄的灯光在两壁垂垂地挂着,仿佛就是为了迎接我们的到来。“离岸,我们要不要走这里”我转身询问少年,他左脚尖抵着右脚跟,半倚在鎏金彩柱上,一脸的漠不关心。
　　“小颜呐,我说你想不想进去呢”见我问他,他回神。
　　迟疑片刻,我说:“想。”
　　于是离岸眉眼弯弯地笑,温柔而干净,就如若清晨略带露珠的草地,“好。”
　　话毕,他潇洒地率先走入了隧道,橘黄的灯光将他的眼神映射得有几分明灭。少年回头,招招手,“小颜你发什么呆呀,还不快跟上来。”
　　他这么对着我笑,我却想起光纹圣殿前他那个温柔又悲伤的表情,鲜血淋漓在心间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离岸呐,真的是非常坚强呢!
　　我急忙赶上他,周围微弱的灯光拉长了影子,两片沉墨的影子交织着,从身前,到身旁,到身后,周而复始,没有尽头。离岸略显单薄的身形在我眼前,我忍不住回忆在塔楼上他挡在我面前,执著而坚定的后背。
　　然后我的视线模糊了,穿过时间的阻隔,我见到了那个海蓝色瞳孔的男子。他站在我身边,对着我笑,这笑容与离岸并不一样,带着浓郁的宠溺。我感到他牵着我的手,柔软而熟悉的感触令我泪如雨下。
　　“嘣——”
　　离岸尴尬地收回乱踢的脚,对我抱歉地笑笑,也许是光线太过昏暗,他没有注意到我脸颊上流淌的泪水。
　　——他真的只是没注意。
　　走了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剧烈而刺目的光华,我们都加快了脚步,匆匆来到隧道的尽头。
　　这是一个巨大的殿堂,光艳流离的色彩灼伤了眼,深沉厚重的玄武岩柱伫立在大殿中央,漂亮的银色花体古文镌刻在玄武岩上,洒脱清逸的字形。
　　“划破天空的四颗长星,
　　以神之名降临。
　　在逆乱的时空之行,
　　回家是遥远的梦境。
　　来自于寂寂空城的少女,
　　以身为引,
　　勾出明晰的路径。
　　选择是永恒的决定,
　　去留以心为铭。”
　　离岸清朗的声音缓缓诵读,他明亮的眼睛里似乎闪动着什么,我仔细观察却又找不到蛛丝马迹。“长日纪万年终结,自此归为星河纪。”
　　原来星河纪就是这么来的!我恍然,如今已是星河纪九百九十六年,在即将到来的千年之交时,会发生什么吗
　　离岸的眼神愈来愈明亮,我却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我有几分慌乱地攥住他飘扬的衣角,害怕与他分开。可是离岸看了我一眼,这个目光令我浑身冰凉——这是什么样的目光呀怜悯得仿佛在看一个即将死去的动物。
　　我不要你这样,离岸。
　　我想在你身边,做一个默默注视着你的人,惟此而已——你可以利用我,没有关系。

　　休整了一晚,朝晞初露时我们便离开了光纹圣殿。远古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畔,轻轻地私喃。
　　离岸走在前面,我紧紧跟着他,光纹圣殿的踪迹已经消失,光纹圣塔的残骸已经过去,光纹圣城最终也被置于看不到的地方。
　　茂密的森林,苍翠的墨绿。我开心地四处张望,清脆的鸟鸣声充斥了我的耳膜。
　　“离岸离岸,你是要把我带到森林里吗”我问。
　　“要往东出了森林才行呢!”离岸淡淡地回答。
　　“真麻烦。”我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心有不甘。
　　“是挺麻烦的,”离岸斜睨了我一眼,微笑着表示对我的赞同之意,“其实为了不麻烦你可以住在森林里,但想到以后要为你收尸那就更麻烦,所以你还是跟我一起出森林吧。”
　　我一愣,离岸继续温柔地笑着,“其实你若一定要住森林里我也不太介意,大不了我狠狠心不帮你收尸便是了——哦,忘了告诉你,外边的人称这里为死域森林。耶是不是还要解释什么叫‘死域’啊就是人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地方。”
　　于是我一点也不想住在森林里了。

作者有话说

　　写死游娃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