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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之离岸 [第一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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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事起,就一直生活在一座高塔上,透明的窗外云在流连,阳光在七彩地闪耀,模糊的一线。偶尔,也会出现阴沉的天气,浓墨在咫尺间翻滚,舒卷间是疲倦的哀伤。我喜欢看书,这也是我惟一能做的事情,塔楼的顶部是藏书阁,一册册的书籍里是无数人的悲欢,纵使当年鲜衣怒马倚剑轩笑,亦不过薄纸一张,难堪的轻薄。
今天有个好天气,风掠起,我默默凝望窗外流云浮掠,仿佛彼端有一张熟悉的容颜,一如既往地,明媚无忧地微笑。我恍惚地感觉到这里,脑海深处就如同撕裂般地疼痛。我黯然,蜷缩在角落里,哀悼那些我找不回的记忆,它们总是不经意地吐露蛛丝马迹,却寻不到终点。一想到这里,我禁不住地忧伤,阳光刺目,我微眯着眼睛不忍再看,微笑的幻象仅仅是更深的伤痛。
我站起身,风生耳畔,发丝微撩,云烟浮动。破空的声音打碎了一切静谧,有什么东西在高速运动。诶这里难道还有其它生物存在么我有些难以自持,一个人独自生活了这么久,我很寂寞。没等我反应过来,远方的一个黑点越来越大,当我定睛细看时,一位笑容漂亮而明媚的少年已经趴在窗户上了。他急促地敲击着窗户,“咚咚”的响声仿佛就敲打在我心里,收到我惊奇的目光,少年加深了笑容,示意我打开窗户。
我开窗,风柔和地吹进了房间,窗帘在风中摇曳,浅浅的流苏扬起七彩的弧线,光艳流离。少年微笑,墨绿色的眼睛清浅明晰,近在眼前又仿佛隔了一个光年,墨绿色的长袍优雅紧致,少年启唇轻语:“嘿,月景颜,我叫东离岸。”我觉得少年现在真是美丽清雅,如苍竹般幽韵空灵,声线绵长如笛音。我日后总是忍不住想,少年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用他那如笛歌的声音告诉我,他叫东离岸。
“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我疑惑地望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实在是很好看,墨绿色沉沦如漩涡,令人忍不住痴恋。离岸越发地笑,墨绿色的瞳孔亦沾上了清澈的笑意,“我可是什么都知道的。”离岸信誓旦旦地说,唇角的顽皮却出卖了他的心思,我哑然失笑,不再问下去。
其实东离岸斯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孩子,这一点是日后血的教训总结而出的结论。至于现在我对他的惊如天人,只能证明皮相确实是好东西。
天气晦暗,沉墨色的云朵缭绕在周围,遥远的光线太过于稀薄,我点起一盏灯静静地看书。书上写,光纹大陆千年前出现四颗长空星子,大变将至。我这里的藏书非常丰富,却都是记载一千年前的事情,近一千年却没有任何相关书籍。至于这四颗长空星子,许多书中都有提到,但那所谓的大变却没有蛛丝马迹,大概是发生在近一千年以内,我也没什么兴趣去探究。
就算是隐在人间的熠熠星辰。
“小颜,你要不要去外面看看”离岸随手抽走我面前的书籍,满心期待地问。我无可奈何地瞥了他一眼,见他眉目间满是灵动,漾起墨绿色的微波。“我不去。”懒懒地回了他一句,想到他从窗口跳进后便晕倒在地,睡颜轻柔,眼睫如翼般颤抖着摇曳,我仔细检查后才发现他已身受重伤。好不容易治好了他,他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撺掇我离开高塔——哦,据他说是光纹圣塔。
当然,他没有成功。于是他继续锲而不舍地奋斗,每天惟一的任务就是缠着我,时不时问我要不要去看外面的世界。我想,但是我不会去,书中不仅仅有世界的光鲜亮丽,更有数不尽的肮脏与丑陋。我畏惧着,不敢面对一切丑恶,对着理想的美好世界虚伪地微笑,扬唇是那般艰难与痛苦,但我终究是笑出来了——笑只是一种表情,与欢乐无关。
离岸同我讲了许多,我知道外面有一种鸢尾花,盛开时蓝色的花瓣肆意纷扬,花香隔了很远就能嗅到,盈满鼻间;我知道外面有繁华的夜市,鎏金的景将漫天星子当作背影,夜放花千树的时候会有伊踪墨香;我知道外面有很多很多的人,各种不一样的面容,美丑各异,他们有时含笑,有时怒火燃起,我必须看透这些才能安然生存。浮华的绚烂,盛放后颓靡的寂寥,高山上俯仰的瞬间,低头与抬头,空落的苍茫,我们会微笑,即使忧伤。
但我不喜欢这样。纵使那些浮世的花开得多么灿烂,纵使晴空的鹤鸣声嘤嘤,纵使流云在头顶游离不息,我也不喜欢。我所追求的,仅仅是时光朦胧间薄衫少年的微笑盼顾,闲云野鹤的从容微笑,但求岁月静好。所以高塔之上生活甚合我意,离岸再怎么劝说也无用。
受到了打击,离岸没有再纠缠,把书还给我而后安安静静地走开。我不再关注他,烛光在泛黄的书页上摇晃,洇开的昏黄如夕阳晚照。窗外,云层愈积愈厚重,大片大片的阴影投在少年白皙的面容上,墨绿色的眼眸沉重地流转,酝酿着千古的芬芳。这种天气并不多见,我心绪不宁地合上书,缓步走到窗前。“这天气真是糟糕,很少见到这种天的。”我俯首下望,尘寰在我的目光不及之处,只能看见乌云如蛟龙般在空中翻滚,像熔岩浆在我的心头涌动,火般的红色,炽热,烫得我的心生疼。
云层深处传来渺远的声音,尖利如战歌,一阵阵声乐恍若凤凰遗世清绝的哀鸣。离岸亦听到了声音,他猛地跳起来惊呼道:“为什么那些该死的鸟竟能到这里来”他慌乱地将我拖到身后,鸣叫声愈来愈近,优美的声线令我几欲狂乱。我的脑海中一片混乱,目光刺破遥远的时间与空间见到漫天的星光,倒映着星光的湖面墨色欲沉,粼粼的星辰在湖面漾起轻波,波影中一个修长的身形临湖而立,容颜模糊不清,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浅浅微笑,云淡风清。
更加尖利的叫声唤回了我的神智,离岸站在我身前,墨绿色的长袍肆意张扬,我望着他的背几乎要哭出来,从来、从来没有人保护过我,以这种温柔不经意的方式。叫声依然优美,但优美中却是难言的梦魇,窗外乌云流涌,远方大片大片黑影——是鸟!巨大的鸟,流线般优雅的身段,紫色与金色交织的羽毛光影流艳,它们猛冲过来,想要撞碎玻璃窗进入室内。
“该死,这些个死鸟战斗力强得很,我进来时遇到它们都受了重伤。”离岸一边抱怨,一边将我塞到柜子里去,“我对付它们应该要费点力气,你藏好了别出来捣乱。”离岸不再理我,我缩在柜中的角落准备当个木头人,瞥见离岸的左脚尖抵着右脚跟,墨绿色长袍的下摆晃晃悠悠,然后是窗外更加猛烈的撞击声,锋利的剑霍然出鞘,刷然的声音冲击着我的耳膜。
玻璃破碎的声音——那些怪鸟终究冲了进来,凌厉的剑气震得我心神俱颤,宝剑潋滟的光芒辉煌在整个空间,我即使是躲在黑暗之中也被晃花了眼。凄厉的悲鸣,地面已经铺满了一层那怪鸟的尸体,紫色与金色的羽毛漫天飞舞着,少年墨绿色的衫在灿烂的背景色中欲显鲜艳,鲜血在光滑的地板流淌,血腥味在我的鼻间盈盈不肯散去。
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寂静在这一瞬间,原本令我心烦的鸟鸣突兀停止。离岸的脚步僵了一僵,片刻后便反应过来,剑意再次在这片莫名安静的空间中蔓延。
仿佛时间不再凝滞,叫声在这一瞬间后又恢复了此起彼伏,我舒了一口气,暗叹那一秒的安静真是诡异。离岸踉跄后退,脚步有几分虚浮,我心里顿时紧了紧,好似在喧闹的鸟叫声中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有些急促,有些粗重。这些鸟并不好对付吧我默默寻思着少年的作为,我无法骗自己说他是没有目的的,但是想起这个少年长袍张扬的背影,我便有一种哭泣的冲动。离岸,你这般待我又有几分的真心呢
逐渐地,我感觉到离岸的脚步愈来愈勉强,我注视着他苍白的脸颊,只能默默地为他担忧——他有没有受伤呢他的灵力还充足吗那些鸟的攻势还是那般猛烈吗我的思潮在急速地旋转着,鸟鸣声如散不去的梦魇纠缠着我。
又是一瞬间寂静。
寂静过后,怪鸟疯狂地离开塔楼,紫色与金色的轻羽缤纷了一地。它们的翅膀癫狂地扑腾,似乎再留下一秒便会死去,我踉跄地冲出来,匆忙跑到少年面前。
他墨绿色的长袍沾染鲜红的痕,勉强勾起的笑容,唇角扬起的弧线如针般刺进了我的心脏,生生抽离般疼痛。
离岸,你又何必!
然后我们感觉到剧烈地颤动,一瞬间仿佛天地在眼前轰然崩塌。大地裂开了,塔楼在摇摇欲坠,我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略微胆怯。
“小颜,信我一次吧。”他反握住我的手,眉眼弯弯地笑,墨绿色的眼眸中隐含期盼与热切。
我的思潮却游离天外。
——离岸呐,你是期盼我相信你,还是,期盼我同你一道离开
真是难以理解的情绪!我颇为自嘲,转身坚定地看了少年一眼。然后,离岸开心地笑,笑声清朗,仿若是出于淤沙的濯濯青莲,目光流转出一个悠扬的晴天,空放如海。“小颜尽管放宽心啦,我一定带你安全撤离。”离岸眉梢轻扬,神色安宁。
我知道。
我所不了解的,仅仅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摇晃愈来愈剧烈,大地破裂的声音如锤子振在心头,塔楼发出破碎的呻吟,书架上原本整齐叠放的书已经散落一地,泛黄的书页被狂风吹起,哗啦啦的声。
风很大。
少年的长袍在风中猎猎地响,一片墨绿色光艳流离得晃花了我的眼。他牵起我,大步走到窗前,将窗幔扯到一边,推开窗。“我们跳下去。”离岸慢慢地说。
“好。”我说,并不迟疑分亳,仅仅是安静地凝视他,不是满心信任,而是不在意。
没有人知道,我并不怎么在意我的生命。生命的存在需要价值,而我,没有。
就像姓名,真正绚烂的不是几个浅薄的文字,而是文字后蕴含的深情。如同“月景颜”,单薄的三个字,白纸黑字地书写之后是空放的寂寥。
离岸不再言语,拉着我俯身跳下窗台。那些平日里缠绵在塔楼周围的浮云,此刻也温柔地包围着我,狂乱的风在耳畔呼啸着,片刻后我感到浑身沾满了小水珠,微凉的温度令我的皮肤意外敏感。
飞速下坠中,我逐渐迷失了知觉。
又回到那个倒映星光的湖畔,湖边的身影锋利如刃,然而他转过身对我无忧地微笑,细碎的星光流泻,海蓝色的瞳孔如岁月般沉淀了许多情绪。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