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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溪绻光年 [第十一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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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静默片刻,然后尴尬地笑了,“离岸你知名度挺高的。”我讨好地攥紧他的指,细微地摇晃着。
“我也觉得。”少年宽容大度,顺口接下我的话头。我略微松了口气,慌乱地拖着他往离岸河走。他懒散地笑着,墨绿色的眼楮眯起,玩味的笑意逐渐绵延在身侧。
午夜还没有到,离岸河边已经聚满了人群,拥挤不堪。我无力地摇头,“我不认为这么些人有什么地方漂亮好看。”我瞥着他,少年不以为然地笑,“所以说观景也是有门道的,小颜你这个孤陋寡闻的姑娘。”
少年眉眼弯弯,墨绿色的瞳孔中影射焰光,瞬间绽落的声响在耳畔回荡。鼎沸的人声,然而在刺破浮世的盛响中,我只能见到烟花在安静开放,色彩在夜空凄怆地洇开,投印在河面柔丽优美的形状。
我挑眉,“好啊,好极了!请见多识广的东离岸同学告诉我怎么找观景的门道。”
离岸得瑟,带着我穿越了庞大的人流,东拐西拐走到了一座森林中。人们在林外喧嚷,林中却是优柔的静谧。青翠的绿,在夜黑的渲染下灼灼,月光与焰光依稀在林间流连,我倚靠着沧桑的老树,微微喘息着,“离岸,这林子,该不会叫什么离岸林之类的吧?”
离岸脸红,气恼,“小颜,不带你这么讽刺人的!”他跺了跺脚,转身不看我。
——我不过随口一问,姑娘我很无辜的好不好?
我压力颇大,只得好好地哄他——“离岸,我承认错了。我都认错了,你就不可以生气了呀了呀了呀!”我冲上前不依不饶地揉他的头发,白玉般的指间流泻栗色的发线。
离岸孩子气地笑,浅浅的眉梢扬起,“好了,好了,我原谅你了——诶呀呀,小颜你这孩子别得寸进尺,别揉了。”他作势欲还击,我笑嘻嘻地跳开。
“林子里怎么没别人?”我随意地岔开话题,“别告诉我这是秘密基地什么的,我就不相信外面的人都不会走进来。”
“秘密基地个斯!”少年不屑地望我,“这林子是禁止进入的,因为有许多危险的生物。”
“那你怎么进来了?”我睨他一眼,食指在苍老的树皮上细细摸索,粗糙的触感。
“这点危险,少爷我还不放在眼里。”离岸顽皮地骄傲着,左脚尖抵着右脚跟,温柔的眉目微微地扬。“再说了,我可是城主诶!什么禁令能拦住我?”少年得意极了。
我浅笑,故作惊讶状。“离岸你这孩子竟然以权谋私,我对你太失望了!”我一本正经地沉思,挑眉望着他。
离岸哇哇大叫——“呀呀,小颜你不能诋毁我,我是个善良好心的城主,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少年有些慌,急切得快跳脚了,墨绿色的长衫在风中略微的凌乱。
我抿着嘴笑,唇畔勾留着细微的弧,少年对我坚决地赌咒发誓,拼命想挽回他的良好形象。我扯下他在半空乱舞的手,打断他激动的辩驳——“离岸,我们究竟去不去看花灯?”
“花灯?”他茫然了片刻,“哦,原来你是说那个。哎呀呀呀!八百年前就忘记了——小颜你必须承认我没有以权谋私,否则就没有花灯看。”
我哭笑不得,右手曲指敲击着左手掌心,“我承认你没有以权谋私。好了,我们现在去看花灯吧。”我将目光投向林深处,绚丽的焰光撒落一地光斑,细碎得如同丝缕,清亮柔丽。
少年撇嘴,也不再多言,带着我穿过茂密的丛林。一路上,有几波生物的袭击,离岸仅仅是拂袖便击败它们。
潺潺的流水声传来,耳畔荡漾着温婉的声,水滴清越地敲击着卵石,仿佛是灵澈的颂音。我伫足不前,闭目安静地聆听涓涓的溪鸣,少年极浅极淡的眉目在虚空中明晰,墨绿延绵,宛似一个漫长的光年。
“小颜,别拖拉了。”离岸急匆匆地将我扯到河边,我促不及妨猛地睁眼,粼粼的流水交织月的清辉,略微刺目。我眯起眼楮,见到鹅卵石清冽地折射月色的寒光,清流细细地荡过,蜿蜒而下,成为修长的流线。
离岸伸手,白皙的掌心贴在水面,墨绿色的姿影在焰与月的交映中优雅卓绝。他回头,明媚如朝阳地微笑,“小颜你也来玩水吧,很凉快的。”
我迟疑着走上前,伸手却迟迟不肯与水面接触。离岸皱眉,仰首无奈道:“小颜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动?”
“你不是说过,这林子里有危险生物吗?也许啊,这河里就藏着一只。”我说着,还满心担忧地后退了几步。
少年大笑,栗色的发在迷白的月光下飘扬,墨绿的眼楮微微眯起,露出温柔的笑意。“你这姑娘真是个笨蛋,我既然都带你进来了,那我自然可以解决这点小小的危险。”他不以为意,骄傲自信的模样,仿若睥睨红尘的隐君,如练的月华勾勒看少年的锋芒。
“那可不一定,”我继续云淡风清地刺激他,“死域森林的危险你摆不平吧?可是,你仍旧带我进去了。”我望月,焰火正在月边绽放,欲夺其渲染人间的淡色,嚣张而忧伤。
少年万分委屈,“那是不得已的,小颜不可以偏概全。”他愤愤然,在我面前激动地嘶吼。
“反正我害怕!”我继续刺激他,头高高昂起就是不看他。少年抑郁,抓着我的袖子扯啊扯的,有一种将袖口撕碎的架势。
“小颜小颜小颜!你怎么可以不信任我?”他说得可怜,激动万分地摇晃我。
这时,我腰间的小挂饰忽然掉落,我与离岸同时伸手去抓,却没抓到,仅是不小心触到对方的指尖。少年的指骨节分明,修长而柔润,他怔忡片刻紧紧勾留我的指,顽皮地微笑。那挂饰落入河中,纤长优柔的流苏颓败地溯游,荼尽繁景。我微不可闻地叹息,回握他的手。
——终究,还是,一步一步,没有了退路。
——小小少年啊,你忘性太大,我又该借着哪一片流云,镌刻我们的过往。
——离岸啊,你还记不记得呢,这是你送我的第一样礼物。
——而我呢,甚至不曾仔细端详它的模样。
我蹲下身子,触摸水面。溪涧的流水清浅,柔细地吻着我的指,仿若夏日骄阳下的微凉。少年在我身侧微微地笑,墨绿的眼如奶酵般醇亮,略为含蓄的温暖。我起身,将清水洒在少年奶白的颈脖。
“啊啊啊,姑娘你怎么玩偷袭呀?”离岸跳开,气愤地瞪着我,神采飞扬的双瞳。
我不回答,只是又掬了一手窝的水向他淋去,少年狼狈地躲开,嘴里还不忘哼哼——“你究竟是在哪里学坏了?”栗发染湿,发间晶莹地垂着圆润的小水珠子,微弱的清光。
“哇哇哇,我可不是好欺负的主儿,小颜你看招。”他冲到溪边,我死死地抓住他的爪子不让他碰水——“东离岸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反击我的,就你这水平还差了点!”我洋洋得意地拦住他。
离岸对我做个鬼脸,一弯腰躲开我的袭击,冲到河边。他速速地捧了一手窝的水,我避闪不及,被淋了个正着。“赢家果然是我。”离岸故作深沉,修长的手托着腮,“其实我不怎么好意思欺负你这种小孩,但你不应该挑战我长辈的地位——唉,小颜你毕竟还年轻。”
“哇,离岸爷爷我好钦佩你丰富的社会阅历!”我一本正经地说,见到少年懊恼的模样。
“诶,小颜小颜,其实我没这么老吧没这么老吧没这么老吧。”离岸碎碎念,栗色的发丝勾勒柔和的轮廓。“我呀,明明是一个成熟知性有责任心善良勇敢坚持不懈奋发进取喜欢对月抒怀吟风颂雨伤春悲秋有能力拯救世界豪爽大方讲义气的文艺少年兼世纪英雄以及江湖名士什么的,怎么会跟爷爷搭上关系!”
“你说什么?”话说,离岸你这句话绝对不长。
离岸掩面,“那形容词有点小多,我也没有记得太清白。”
我十分淡定——“好,离岸同学你果然不同凡响,我绝对不会再叫你爷爷,老爷爷的记忆力比你好多了。”
离岸忧伤望月状,“小颜你太没水准了——唉,我这种天才注定了孤独。”少年煞有介事,白皙素称的脸庞轻扬,眼睑抹上优柔的月华。
我略微怔忡,反应过来后飞快地去掬水,这回换离岸来拦截我,他扣住我的手腕,我挣不开,气呼呼地去挠他痒痒。
“呀呀,小颜不带你这么耍赖的。”少年退后,咧开的浅笑刷然化为笑声,在心湖漾起微弱的涟漪,一圈圈回环。我匆忙地掬水,脚步滑腻。
于是,我就深刻理解了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掉进溪里了。
“呐呐呐,你这孩子怎地这般不小心!哪里疼?”离岸吓了一跳,温柔地将我扶起来。他的手很温暖,宛似嗅到夏日阳光的薄荷香。少年打量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我被他看得有几分脸红,甩开他的手臂。
“看什么看?”我凶巴巴地瞪他,“若不是你小子狠心地拦截我,我会这般凄凉吗?”
少年微弱地抗议,“你也拦了我诶好不好姑娘!”他抑郁地望天,可怜兮兮地反驳。
“你还有理了你!”我抓住他的肩膀摇啊摇,少年痛苦地闭目,任我胡为。“离岸我跟你说啊,我要是不小心落下病根整日腰酸背痛什么的,我就跟你八辈子没完!”我随手抹下眼睫上微颤的水珠,狠心地说。
“小颜我对不起你,你就原谅了我吧。”离岸哭丧着脸,对我求和。
“那好吧。”我勉强道,伸手蹂躏他的头发,柔和的栗发昭扬着冬阳的味道,温暖和煦似轻盈的风。
“就知道就知道,小颜你果然是个善良的好姑娘!”离岸如释重负,笑眯眯地抓住我不依不饶地手。
——“花灯呢?”
我回归最原始的问题,离岸尴尬地笑,“应该大概也许似乎快到午夜了——小颜放心,绝对有花灯看。”
“诶,等到下辈子就有了。离岸你别着急,反正我们的时间很多。”我又淡定了。
离岸说:“哈哈哈……”
——哈哈哈,这绝对是一句话,一句非常有哲理能给人启迪的话,类似于“生存还是毁灭”啊什么的,大智若愚。
我略略出神,离岸也不言语。片刻后,少年兴奋地指着溪面——“来了来了,小颜你快看。”
我侧目,见到了灯火。
流离的灯火,是最绚烂的幻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