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色几染》浅兮游

11、·几家烟火 [第十歌。

　　“你没有仔细看诶,特许证上可是特别注明了,可以省去身份证明这一环节。”少年垂眸,纤长的指勾留我的指尖,我温柔地触他的发,栗色意外地柔软如锦缎,少年抬头对我眉眼弯弯地笑,窗明几净。
　　女子低头察看,然后惊讶不已,“诶,居然真有这一条。”然后她微微一笑,“既然这样,你们便准备出发吧。”
　　离岸颔首,牵着我走到传送阵中心。我低头,看见一地斑驳流滟的纹,即刻抬头对少年轻浅地笑,“离岸,我保证,一定会画出更优秀的传送阵。”
　　离岸气闷,无可奈何地抚额叹息——“小颜,我说你怎么还记得这个呀？”他眉梢上扬,墨绿浸染一潮心绪,像迎着阳光闪烁的泡沫,华丽易碎。
　　“怎么不记得？我呀,一定要看到你这家伙认输!”我信誓旦旦,努力地摆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对少年细语着不知所谓的话言。
　　我不想,让你难过。
　　光华骤起,传送阵每一条古朴的纹理上,皆泛起宛如琉璃般的光芒,我的眼楮被刺痛。在璀璨的光芒之中,少年将我揽入怀里,苍竹一般熟悉的清灵让我陷入软糯的困境——不行啊,月景颜,你这样子没有防御地逐渐沦陷,以后会疼的,疼得不得了。
　　“小颜啊,不要笑了不要笑了,不要这样难过地笑了。”离岸湿润如晨露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在光艳的距离里,仿佛隔过千万里,“你这么难过地笑,我看着几乎要哭了。”
　　你,不能哭。
　　你的笑容,是我珍藏的全部。若你哭泣,那我这一颗心该何处安放？
　　我隐去笑靥,抬头望着少年的下巴,白皙如璞玉。我轻轻地说道:“好。”然后我将头深深埋下,眼泪一滴滴落下,将少年墨绿的衫打湿,洇开的水色一圈一圈蔓延,这个世界仿佛在光辉中没有了踪迹,只能听到少年的呼息,似是缠绵颈间。
　　“诶,小颜你是不是跟我的衣服有仇？”离岸哭笑不得,伸手拍我的后背,柔软的栗发拂过我的脸庞。
　　我止住泪水,在晶莹的泪光中微笑,传送阵的光弥漫了整个空间。我抚平少年微皱的衫,偏着头浅淡地触他的发,“离岸你可不要乱说,我可是向来极为大度的。”
　　“了解,了解。”离岸满不在乎地挥手,在一片光辉之中他轻松写意,传送阵的光彩亦不如他的风姿。
　　传送阵逐渐黯淡,待光亮都褪去,我发现我们已经到达了另外一个大厅,华丽无双的琉璃灯盏火光明澈,工作人员笑容满面地在一边等候。
　　“去离岸城,请走东边的路。”工作人员鞠躬,恭敬地为我们指路。
　　离岸匆匆往外走,脚步跳脱又轻松,“真是的,我是城主诶!怎么可能不认识路？”嘟囔着,小小的声音,顽皮又可爱。
　　这时天已昏暗,夜的颓靡宛如毒药,勾起我复杂又悲伤的心绪,少年在我前方无忧无虑地前行着,这是我无法不去欣羡的开怀愉快。
　　“为什么他们都不认识你这个城主？”
　　“因为我低调。”
　　好极了——我抬头望天,表达自己激动的心情。离岸,其实你很谦逊来着。
　　走了五六分钟,远方万家灯火的华景铺洒,灿烂的光华呈现在我眼前,宛如一场盛世的火树银花。少年静默伫立,天空刷然绽开五光十色的焰火,绚烂得如同锦绣缎子,水墨一般染湿了夜空。他孩子似的笑,墨绿色的眼楮注满欣悦,“诶诶,小颜,很好看吧？你不知道吧,今天是离岸城的城庆哦,为了在今天赶回来呀,我们可没少辛苦。”
　　“你怎么不通知一声？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急事才这么赶!”我说。看见焰火刷然地垂落,黯淡的光点坠入人间,然后又有一簇新的璀璨在空中绽放,碎逝的弧形光辉明亮似星辰,凄美得令我悲伤不已。
　　离岸回眸,仔仔细细地望着天空,“如果我早早地告诉小颜的话,那就没有惊喜了——难道说,小颜不喜欢吗？明明是很漂亮。”少年不看我,只是固执地抬头,浅淡的姿影在焰火的映衬下,仿佛是一帧华光流溢、遗世独立的锦画。
　　我扯他的衣袖,“怎么会不喜欢呢？我啊,实在是喜欢得不得了。”我默默地站着,然后少年对我笑,眉眼弯弯。
　　“我就知道,小颜一定会喜欢的。”离岸欢喜,蹦蹦跳跳地走进城,像个孩子。我匆匆跟在他身后,繁华的夜景令我应接不暇,商贩们熙熙攘攘地吆喝着各自的口号,琳琅的商品让我看花了眼。烟花还在绽放,喧嚣中失去了忧伤的寂寥,我爱这一帧繁华,因为可以埋葬空放。
　　离岸豪爽地挥手,“小颜你看上什么尽管拿吧,这点小钱我还是出得起。”他压低了声,故作深沉地闭目。
　　我笑,少年抑郁地跺脚——“啊啊啊,怎么总是不行？诶呀呀,小颜你不要笑。我明明是在学习落冥,你们怎么都笑？”他气呼呼,随手买了好几串冰糖葫芦,递给我一串,其余的便被他放肆地嚼。
　　“离岸,你喜欢吃这个吗？”我岔开话题,笑眯眯地问。离岸使劲点头,嘴里塞满了食物说不出话来。
　　见他反应这么激烈,我放心地咬了一口。也没什么神仙味,又甜又酸,在檀口恣意蔓延。少年勾唇浅笑,墨绿色的瞳孔闪烁烟火,宛似繁星,“小颜,我没骗你吧？我呀,最喜欢这个味道了。”他得瑟了,指尖拈着小木串子,抖呀抖。
　　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远远地有人在嚷嚷——“归岸大人!归岸大人!”声音经过了灵术的放大,清晰地传来。
　　“叫我的诶。”离岸踮脚,在人群中搜寻。我摇头,“人家是归你是离,怎么是在叫你。”
　　离岸面容扭曲,“我不是龟也不是梨,小颜你这孩子怎么拐着弯骂我呀？”他委屈,气哼哼地瞪我,暗自恼火。
　　没等我道歉,一个小女孩便迎面走来,漆黑如夜幕铺展的双眸,柔亮的发。“归岸大人,好久不见了。”她倾身鞠躬,小小的身板,行礼却是十分标准。她微微地笑着,容颜柔润如春水般流畅,暖如冬阳。
　　我忽然就想起南暖色,略微含着笑的脸庞,侧线优柔。他对我温暖地笑,我却如临深渊般惶惶不安。这个小女孩,笑起来与南暖色一模一样。
　　“呐呐,鸢怎么会在离岸城呢？”离岸友好地问。
　　小姑娘笑意不减,微微撇我一眼,“寒色大人最近非常忙碌呀,我是自己偷偷跑到这里来玩的,归岸大人不要告密。”
　　“绝对不会!”少年信誓旦旦,小姑娘欢呼雀跃,扯着他的衣袖表示感谢。
　　少年将我推上前,亲昵地捏我的脸,“鸢,这是小颜哦,月景颜。小颜,这是鸢。”
　　“深渊的渊,还是——”我迟疑着,对上小姑娘浅浅含笑的清眸,我稍微地惶惑。
　　“鸢尾花的鸢哦,知道鸢尾花吗？就是那种非常漂亮,绚烂如蓝色幻景的花。”鸢笑道,纤长的指交握着,墨色的眼楮在焰火下华旋,宛如楮墨。
　　“原来是纸鸢的鸢!”我恍然,然而小姑娘的脸色变得异常倔强,泠泠似泉,“不是这样,是鸢尾花的鸢,那种铺天盖地的蓝色啊!”她的声线好似子规夜啼那般,啼血的哀伤。
　　我有些讶然,也不好多问,只是平静地重复,“知道了,是鸢尾花的鸢。”她垂着眼睫,细长的身影略微颤瑟,扯出一个苍凉如沙的笑容,比哭泣更加炽热的忧伤,“抱歉,失礼了。”
　　“没关系的。”我对鸢笑,见到她如墨的瞳孔逐渐平静,然后蔓延出温暖如春的笑靥,仿佛带有拂煦的柔和。
　　——如镜面虚假。
　　“归岸大人,您好好享受出游的乐趣吧,我改日便去拜访。”鸢微微鞠躬,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见她走远,我忍不住问:“诶,为什么她叫你归岸呐？”我拍着少年的头,语调显得有几分若有所思,温柔的栗发从我的指间滑落。
　　离岸一本正经,“因为虽然我们四个人非常低调,但金子总是会发光的,更何况我们是钻石啊,所以我们的知名度非常高。”少年顿了顿,显然是有些得瑟了。我瞪他,他这才不仅不慢地往下说,“正因如此,出门在外,为了避免麻烦,我们通常使用化名——话说,小颜你也可以叫我归岸,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本名来着。”
　　我无言以对,只能低头不说话。离岸笑得嚣张,墨绿色的眸微微闪烁。我捏他的脸,“我肯定是要叫你离的,归什么的最是没有趣味。”
　　少年懊丧,撒娇般拉我的衣角,“小颜你别说得这么有歧意嘛,我们这种新时代的好少年经不起如此打击。”
　　诶诶诶,温室里的花朵什么的,姑娘我最不待见了。于是我故作茫然,“离岸呐,我哪里打击你了？撒了谎,就不是好孩子了呀。”我弯眉,眼神微笑。
　　“诶呀,小颜你这姑娘怎么这般诡辩!”离岸垮下眉睫有几分气急败坏,纤长的手指不断地颤啊颤,然后他顺手买了一个小挂饰,精巧地挂在我的腰间,细碎的流苏垂落,仿佛是坠落人间的星子,晶亮如昼光。“好了好了,我这就算是贿赂你了,小颜不许再说。”
　　我模糊着心神,宛如见到彼端无忧的浅浅笑靥,清浅弯眉。少年跳脱着,烟花在他身后的夜空绽放,沉墨映衬着璀璨明晰的光亮,浮世流光。我偏着头安静地笑,“好,不说。”
　　少年兴高采烈,右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左手掌心画圈,“我们在过离岸节时,整夜都不会睡觉,大家会在城中河边放花灯的哦,那些花灯就那么顺着水流缓缓流淌,特别漂亮。”他眉眼弯弯地笑,白皙而柔软的手指缠起我的指。
　　我见夜空焰火迷乱,远方宛如飘带的河光芒点点,“我们去看看吧。”我顺着他的心意说,目光游离,几度恍惚。
　　“恩,恩!”少年拼命点头,栗色的发略略散乱,他勾住我的指,轻快地奔向城中河。
　　我问:“关于这条河有传说之类的东西吗？”
　　离岸皱眉,苦恼,“好像没有诶,纯粹是条河。”
　　我批评他,“东离岸你这孩子真没气氛,就算是没有传说你也应该现场编一个,好让我感叹‘好感人’什么的嘛!再说这真是很好编——两男女相爱,当然是在河边一见钟情,然后万分波折不能在一起,最后双双投河殉情。注意,这条河的名字必须是为了纪念他们的爱情,不管河的名字原意是什么。”
　　我顾自沾沾自喜,离岸却怔在原地。然后他盯着我,让我几乎毛骨悚然,再于是他云淡风清月白优柔地说——“这条河,叫离岸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