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歌》提尔斯

13、十一

　　奥西娅两辈子以来从未感到如此懊悔，痛恨自己的无能与懦弱。对他宠溺万分的米尔如今生死未明，甚至强横如山的卡斯特都倒下了，自己却无能为力。

　　她还记得初来这个世界时，她很沉默，让人一度以为她是个傻子，还不会说话。其实她很早就学会了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只是不愿意与人交流。不仅仅是因为她自暴自弃，对这个世界没有认同感，也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多数人同样对她冷眼相待。

　　在这一世，她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发呆。或倚在树干上，遥看远处的房屋，或仰卧于新草地里观察偶尔路过的飞鸟。有时则坐在门边细数墙角滋生出的天蓝野花。

　　在奥西娅五岁的一天午后，她独自一人躲在从啤司湖延伸出的一条小溪边。阳光从叶间漏出，投下一片斑驳晃动的树影。她坐在石头上，光着脚丫，轻轻踩着水花，享受清水穿过趾缝的亲昵。不知何时，身后传来同龄小孩的追逐打闹声。

　　“快看那只蝴蝶好漂亮，我要！”一女孩撒娇道。
　　“好，我们帮你捉来！”
　　“嘘，瞧我的。”一群男孩唧唧喳喳着，“看我捉到一只更鲜艳的蝴蝶！”

　　奥西娅没有回头看。一是她不屑于与幼童为伍，二是这些小孩也不会让她加入。

　　“喂！你！”一声刺耳的叫嚷突然在她耳边炸开。奥西娅下意识回头，却被来人狠狠一推，她失去平衡一头跌进小溪里，撞在水底卵石上，痛，却还来不及顾及，她猛呛了几大口水，才挣扎着站起来，听见岸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妈妈说你又脏又有病，我看你就应该在水里洗洗呢！嘻嘻嘻！”

　　他们开心地笑着走了，留奥西娅一人在溪水中咳嗽。

　　奥西娅也不想去讨回什么公道。小孩之所以会有这种举动，完全是从大人们那里耳濡目染学来的。奥西娅很清楚，在一些人看来，她是个不祥之人，克死了自己的父母，虽然奥西娅很清楚，丽卡是殉情自杀的。这只是表象，实际上，他们是看不起她没有父母的庇护。就算她父亲艾文曾经是个鼎鼎大名的源生者，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若说埃罗关闭一扇门的同时，也会开一扇窗。而克莱姆父子就是奥西娅的那扇窗。

　　他们视她若骨肉亲人，不仅仅提供给衣食暖饱，遮风避雨的住处，还宠溺着她。

　　应该这样说，奥西娅此世一直过着富足的生活——有人觉得她不配捡着这样的便宜——他也给予她无微不至的关爱。小小奥西娅一不开心——这很容易看出来，卡斯特说，她的脸会不由自主地垮这，嘴嘟哝起来，嘴角向下耷拉，卡斯特就会用他两只宽厚的大手抱起奥西娅，把他的脸凑近她的，眯上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盯着她的眼睛一边问：“小乖乖，怎么啦？”

　　其实就奥西娅的灵魂年龄来看，这样逗弄儿童的举动是极为可笑的，但她也不得不感动于卡斯特的温柔：一个硬汉能做出这种怪腔怪调，实在是难为他了。她每次都会很给面子地笑一下。见状，卡斯特便会把奥西娅放在厚实的肩膀上去看风中的斯高莫石楠花海——那是奥西娅印象中最难忘的景色之一。

　　卡斯特非常清楚奥西娅郁郁寡欢的原因之一：有许多不长眼家庭的孩童欺负奥西娅，他也不想去教训还不懂事的小孩，只能与孩童的父母断绝一切生意上与私下的往来。

　　米尔就没有那么好脾气了。若有人欺负奥西娅，米尔瑕疵必报，不分对象。孩子被揍得鼻青眼肿的家长也不敢对米尔横眉竖眼——卡斯特还不是他们惹得起的人物。他们只会向米尔赔着笑脸道歉：“对不起啊，米尔小少爷，我们家孩子太顽劣，你别放在心上，我们会再教训他的！”

　　而关上门，这些人自然只会对自己的孩子嘘寒问暖，哪里会舍得教训半点。

　　奥西娅其实很清楚，米尔就是因为她，从小识尽人情冷暖，偏激地认为除了卡斯特与奥西娅以外的人全都不是好货。对此，奥西娅却什么都没有做。她认为让米尔早日了解人心比日后吃了真正的苦以后再成长好多了。其实，也是因为她自己的私心，她总要在这个世界上抓住什么，卡斯特是一个现成的，米尔么，算是养成吧！奥西娅不无恶趣味地想道。

　　对于自己的处境，她却从未努力去改善过，每日得过且过，藏在克莱姆父子的庇护下。偶然间她发现斯高莫大图书馆藏书极为丰富，为了逃避现实，她倒也读了不少书。

　　卡斯特非常支持奥西娅这一喜好，让奥西娅尝试一下去参加图书管理员的考核。她本来也没事情可做，前世十几年的应试教育底子摆着，她对于书面考试倒是十分亲切。两次失败后，她不得不承认，斯高莫大图书馆的门槛很高，她便更不理窗外事，一头扎在图书馆里研读各类书籍，终于在她成人礼之前勉强合格了。虽然分数并不高，却创下了斯高莫大图书馆女图书管理员最年轻的记录，比最年轻的男管理员也就大一岁而已。

　　奥西娅也自豪过——在这件事上，她倒是爽快地忽略了她前世的年龄。

　　岁月不紧不慢一日一日流逝，披着它美丽的外壳。无心，无形，却留下最深的烙印。

　　随着卡斯特在斯高莫的声望有增无减，米尔的日益成熟，奥西娅更懒惰了。她觉得这辈子就在这两个高大的男人背后蜷缩着就能混过去了，何必再刻意锻炼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智。然而，她却错误估计了这个世界的危险性，更忽略了一件事：卡斯特和米尔再强大，也是血肉之躯，会生病，会受伤，甚至，会死。

　　难道对于她来说，卡斯特和米尔只是她利用的对象，废弃了，就抛弃，再换一个吗？不，在这个世界的十七年，她不知不觉已经深深爱上了她的小家。他们已经是她真正的亲人。当米尔为保护父亲中箭倒下后，仍旧用眼神告诉她：不要担心，他很好。当卡斯特在与狼群搏斗重伤累累后，还挣扎着，拖着一路的血给她引路时，她愧疚得无以复加。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成为累赘。若没有自己，克莱姆父子何至于落入如此境地！如果她稍微努力一点，锻炼一下自己的心智，向卡斯特学习一些搏斗，甚至学一些基本的医护知识，怎么会像如今这般什么忙都帮不上！

　　从来，她都只是享受着克莱姆父子给她的爱，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她却从未为他们做过一点点。现在，还不是自责的时候。如果卡斯特今后残废了，她就会是他的手或者脚。如果米尔……死了，她要连着他的份，坚强着活下去，用自己双眼真实所见告诉在埃罗身边的米尔：看，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和他的父亲，还有许许多多的美好！

　　但，当务之急是救治他们二人。这点，奥西娅自知她除了祈祷没有别的能做了，还是不要自说自话乱动打扰医生的工作。第二件事，就是揪出那个“鬼魂”给克莱姆父子报仇！

　　奥西娅冷静下来，仔细思索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虽然发生了许多超出常识的事情，她却相信，事有蹊跷，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玄。

　　首先，那个“鬼魂”肯定不是真正的鬼魂。奥西娅撞上过它，是有实体，甚至有温度的。很有可能是血肉之躯。而那个东西显然是想至他们于死地。虽然它是出现在自己的家门口，但目标应该不是她，否则以那个鬼魂后来所表现出来的身手，绝对能一击就把她给杀了，让她叫都叫不出来，再悄悄逃走。

　　所以，她只是个幌子，引出克莱姆父子，再把他们诱骗至悬崖峭壁，就算没把他们给摔死，早已埋伏在那里的弓箭手也会射杀他们。如果弓箭手也失手了，那还有天然野兽料理他们！一环接一环，极尽歹毒！显然，“鬼魂”十分了解奥西娅他们三人的全部情况，能如此机关算尽，只可能是人！

　　奥西娅恨得牙都要咬碎了，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自己先是个诱饵，然后是个累赘！她突然想起刚刚来拉克磨丹时那些村民的眼神——那是一种极尽怨恨的目光，奥西娅觉得自己毛骨悚然。或许，她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敌人！

　　她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那个“鬼魂”恐怕不久就会知道克莱姆父子虽然奄奄一息，但还没有咽气，会不会突然袭击，给他们最后一击！以他们现在的状况，别说自卫了，连意识都没有，就会不明不白的死去！

　　奥西娅整整三天没睡，更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先前担心克莱姆父子的生命安全，现在又想了那么多往事，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却不料一阵头昏眼花，所有东西都在旋转——不行，我不能倒下！她看着慌忙扶住她的阿伦的眼睛：“有人要害卡斯特他们，能保护他们吗？”没听到阿伦的任何回应时，奥西娅终于力不从心，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