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歌》提尔斯

12、十

　　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时至奥西娅前世的二十一世纪，人们还是没有定论。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到底是真的假的没人知道，却很少有人亲眼见过。在这个世界也一样。

　　卡斯特和米尔被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声惊醒，冲到房间门口，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由地直呼“见鬼！”。在他们面前有两个奥西娅。一个脸色惨白几乎晕倒在地，像是受到了极度惊吓，另一个面色倒是不错，还在冲着他们轻柔地微笑，只是脸上的两行血泪太过扎眼。

　　卡斯特和米尔想都没想就径直跑向第一个奥西娅，米尔抱住她，安慰道：“别怕，我和父亲都在呢。”说完，他放开奥西娅，伸手去抓那个冒牌货，却扑了个空。“奥西娅一撇”像是没有重量似的，轻飘飘地像鬼魂似的躲开了，还发出“嘻嘻嘻嘻”的尖笑声，像是嘲笑他身手太烂，然后慢慢地越飘越远，向门口移去。

　　“它想逃！”米尔愤怒地叫道。

　　卡斯特沉吟了片刻，说：“米尔，我们追。”

　　刚想走，却被奥西娅抓住了衣袖。卡斯特眉宇锁得更紧了。他知道奥西娅是害怕一个人待着，他自己也不放心，万一那种东西不止一个，怎么办？他把剑背到身后，两手横抱起奥西娅，就开始追眼前的鬼魂，并示意米尔跟上。

　　奥西娅确实被吓坏了。她本满怀春意地想勾引卡斯特，没想到刚开门，就见到了伽椰子版的自己，果然偶尔想做一件蠢事就会遭报应。

　　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的奥西娅被惊得连话都说不出了，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米尔和卡斯特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听到。只是见他们要离开的样子，下意识就拉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接着，她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宽厚，温暖。

　　风很快地滑过她的脸，把她慢慢拉回现实。她抬头看，卡斯特那张脸与十七年前，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相比，并没有太多变化，依旧刚毅的下巴，紧锁的浓眉，银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向后飘去。

　　只是这一次，卡斯特的眼神里没有浓浓的关心，而是亮得可怕，原本深灰色的眸子变成了亮银色，燃烧着愤怒。是为了她被伤害而愤怒么？奥西娅突然感到心情复杂。

　　今夜无月。大片乌云遮住星光，偶尔闪电撕裂苍穹，然后发出震耳欲聋的雷声。夜色格外黑沉。裸露的土地隐隐发出暗淡的红光，指引着道路。那个鬼魂移动速度并不快，虽然夜路崎岖不好走，却也没有跟丢。然而它也飘得不慢，好像离他们只差几步的距离而已，却总是抓不到。

　　虽然没有阳光暴晒，拉克磨丹的地热仍旧烤得人汗如雨下，加上剧烈奔跑，饶是米尔跟着卡斯特常年锻炼，也十分吃力，几近脱水。

　　已经追了很久了，卡斯特突然开始反思自己的决策：真的应该跟来吗？眼前的那东西很奇怪，像是在引他们去什么地方。不好！卡斯特背脊上突然升起一股凉意，这种近乎直觉的危机感曾经无数次让他从死神手中夺回自己的生命。他迅速停下，并拦住米尔。他回头观望了一下，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再看向前方，那个鬼魂已经消失了，而在他们身前再走几步，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陡峭悬崖！

　　米尔也发现了这点，额头上瞬间流下许多冷汗，感到后怕。他恨恨道：“父亲，看来那东西把我们引到这里，是想至我们于死地！”

　　卡斯特点点头。以他对拉克磨丹地形的了解，现在他们距离自己的住处已经很远。而这里出现了悬崖，恐怕是到了拉克磨丹最西南边的魔利亚峡谷！这里是众多野兽生存的地界，常人根本不敢踏足，他们却跟着个不明不白的东西误闯此地，实在是鲁莽至极！

　　卡斯特深知这里最危险的野兽莫过于魔利亚山狼，他们不仅体形巨大通体漆黑，更是成群结队，种群巨大，成百上千。虽然它们不喜白昼，阳光对他们的眼睛刺激太大，但黑夜，却是他们的派对时间！若是在这里碰上了一群山狼，那可真是凶多吉少了。卡斯特抱紧手中的奥西娅，对米尔道：“快回去！”却见米尔呆住了，顺着米尔的视线，他发现那个幽灵又出现了！

　　穿着和奥西娅同样的纱裙，却淡淡散发着幽怨的白光。最匪夷所思的是，那怪物竟然漂浮在悬崖半空！接着那个幽灵拿出了什么，做了个奇怪的姿势，然后卡斯特听到一阵破空之声。不好！是箭！这时候放下奥西娅拿自己的武器把箭挥开已经来不及了，卡斯特连忙抱着奥西娅躲开，无意间往旁边一看，居然在东边还有一个幽灵！而且它手中的箭已发出！刚才被半空漂浮着的幽灵吸引了全部注意力，没注意这边，夜色昏暗极难视物，箭究竟射往哪里根本无法预料。卡斯特放下奥西娅，正准备抽出巨剑，却被米尔一把抱住：“父亲！箭！啊！”

　　他话音刚落，卡斯特就感到米尔的身体一阵可怕的痉挛。他伸手摸了摸米尔的后背，右后心处赫然插了一杆箭！卡斯特手颤抖了，他摸到了一手湿润！他身体僵硬了一瞬，却被米尔焦急地一把推开：“父亲，当心！额！”一支箭险险擦过卡斯特的脸，而另一边，却没有那么幸运了。只听“噗”“噗”两声闷响，米尔又身中两箭，身体晃了晃，终于不支倒地了。

　　奥西娅见状简直要再度尖叫了，她想去扶米尔，理智却告诉她，不能去！再暴露自己只会给卡斯特和米尔带来更大的麻烦！她痛苦地捂住嘴，抑制自己的哭声，不能再给卡斯特压力了！她缓缓蹲下，尽量蜷缩自己的身体缩小目标，艰难地就地滚到卡斯特身后。

　　卡斯特此时已抽出巨剑，横在胸口。他眼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放出亮银光芒的眸子竟然变成了冰蓝色，凌厉无比，穿透黑暗，控诉着他极端的愤怒。手中的剑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滔天怒火，残破的剑身上凝结起耀眼的蓝色符文与风暴，以巨剑为核心，周围原本炙热的温度骤然降低。卡斯特持剑正准备飞身上前斩杀幽灵，却听到数声野兽的低吼，不远处突然亮起了无数幽绿的火光，是狼的眼睛！魔利亚山狼终于来了！

　　那个幽灵像是明白这些野兽的可怕，居然一溜烟消失了。

　　领头的巨狼已经乘着黑暗摸了上来，带领狼群成扇形包围了三人。

　　其实对于卡斯特来说，他只身避开这群山狼的锋芒，剑走偏锋也并不困难，但若要带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和一个不能动弹的伤员逃走，却是不可能的！背后就是悬崖！他剩下的选择，只有正面迎敌，背水一战！

　　卡斯特的心里又是焦虑，又是懊悔，强烈的情绪折磨得他想怒吼。但他却要苦苦对抗着内心怒火与嗜血的叫嚣，强自提醒自己保持理智，否则，等待自己儿女的，就只有毁灭！

　　然而头狼没有冒进。野兽的直觉告诉它，面前三人虽然美味，但那个持剑的男人不好惹。它低吼了一声，示意狼群不要轻举妄动。一双双鬼火一般的幽绿眼睛残忍地与卡斯特冰厉的双眸对峙着，一旦他露出一丝疲态，就立刻扑上去，咬断他的咽喉，吸食他的鲜血。凝重的气氛扼住了了卡斯特。他知道，最好的方法就是先发制人，杀了头狼，或许能挫一挫狼群的锐气。

　　然而他却不敢冒险，他不是一个人。还有奥西娅。还有米尔。如果他轻举妄动，离开他们二人太远，去击杀狼群的首领，会惹怒面前这群残酷的凶兽，到时他的子女会被立刻撕成碎片。他只好耐心等候，却一边担心，那个会在空中飘浮的幽灵若是折返回来，再给他们几发冷箭，他们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在卡斯特思索对策的时候，狼群那头却出现了可喜的变化。或是觉察到卡斯特破釜沉舟的气势，或许是认为面前这三份鲜肉看来也不值得他们大费工夫，头狼突然向天“呜呜”叫了几声，面前包围圈突然向后撤退了。当感觉距离足够安全时，一些狼甚至掉头回走，露出毛茸茸的黑色尾巴。卡斯特可不敢在这时上前追杀，狼群退去是最好的情况了，他的任务是保住他们三人的性命回去，可不是猎杀野兽。

　　狼群在夜幕的掩护下终于没了踪迹。卡斯特快绷断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目前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只是不知道他最骄傲的儿子情况如何！他转身，蹲下，去查看米尔的情况。

　　奥西娅见卡斯特身上的寒气终于退却，又恢复了原先深灰色的眸色，透着浓浓的担忧，心里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然而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闻到背后一股腥臭味，回头一看，一只山狼竟然从绝壁攀爬上来，一跃而上，一口咬住了蹲着的卡斯特的左肩！

　　本来这一口是冲着卡斯特的咽喉而去的，被他堪堪躲过。卡斯特把巨剑迅速递到左手，用空着的右手握拳狠狠砸向狼的头颅，巨狼脑浆迸出，溅得卡斯特一头一脸，巨狼当即毙命。然而它紧咬着卡斯特的左肩的血盆大口却没有松懈，牙齿深深嵌入卡斯特的皮肉。卡斯特已经没时间浪费了，他顾不得疼痛，狠狠把狼嘴折断甩开。原本他们以为已经退缩的狼群又折返回来，更要命的是，魔利亚山狼天生的巨爪和强悍的跳跃能力让它们能轻松地扎入绝壁攀爬而上。

　　而且，聪明的狼群并不只盯着卡斯特，他们深知在地上蜷缩着，抱着米尔的奥西娅是卡斯特的弱点，分了一批狼专门进攻奥西娅，让卡斯特不敢放开手脚离开她俩杀开一条血路，只能站在原地，把胆敢上前的凶兽击杀。

　　血在飞，野兽在怒吼。卡斯特杀红了眼镜。狼群却还如黑色的潮水般向他们涌来。

　　黎明的曙光终于迟迟而至。地上层层叠叠数不清的狼尸，狼血更汇聚成了一滩血湖。卡斯特身上也好不到哪里去，出来得匆忙，穿的是寻常便服，毫无防护作用的衣服早已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狼血。没有倒下，纯粹是意志在支撑着，奥西娅不认识回去的路，他一定要保持清醒。或许是卡斯特杀得太狠，狼群终于感到畏惧，又或许它们知道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主力并未损伤殆尽的狼群真正退却了。抛下了同伴的尸体，怏怏而归。

　　难得奥西娅到此时还没昏倒，原本晕血的她在一片浓重的血腥臭味中却依旧保持清明。当卡斯特在击杀狼群时，她探视了米尔，发现两支箭射在他的腿后部，并未伤及股动脉，扎得也不深，但右后心那支箭却十分致命，不知有没有穿透肺叶。她也不敢乱拔，只把露在肉外的箭身折断，然后在卡斯特杀狼的间隙，让他切下一大条衣服，刻意忽略耳边的鬼哭狼嚎，颤抖着双手给米尔胡乱包上止血——不是奥西娅想乱来，而是她根本没学过基本的医护，不知道正确的包扎方法。

　　好在米尔命不该绝，被奥西娅这样折腾也没咽气，但是仍旧因为失血过多昏迷着。若得不到救治，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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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杰明•扎起了个大早，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去打理卡斯特酒庄的事宜，刚出门，就看到三个血人站在门前不远处，吓了一大跳，等看清是卡斯特和昨天刚来拜访自己的米尔以及一个没见过的小姑娘时，更是吃了一惊：“哎哟卡斯特大人，米尔老弟，这是怎么回事儿？”

　　阿伦听到屋外的动静，也出来了，一见奥西娅全身是血，她一人勉强托着已昏迷不醒米尔和卡斯特，惊讶万分：“奥西娅，发生什么事了的说？”

　　奥西娅却深知不是解释的时候：“阿伦大哥，求你快找医生救救他们吧！他们生命垂危，没有时间再浪费了！”

　　班杰明和阿伦也深以为然，他们一人一个把卡斯特和米尔架在身上，当阿伦要再来扶奥西娅时，奥西娅谢绝了：“我没有受伤，现在救他俩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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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斯特和米尔终于被送到拉克磨丹经验最丰富的医生住处。情况极为危急，尤其是米尔，已经重度昏迷，危在旦夕。

　　说说是经验丰富的医生，其实只是个转职的初维导师。虽然他曾经跟随斯恩颜爵做军医，也只会简单医术。若有人受伤，自然没有现代先进的医疗设备和技术，只能做最基本的处理：消毒，止血，退烧等等，至于能不能保住性命，以及伤员的恢复情况，只能靠他们自身体质和运气了。他最多去安慰下家属和战友：病患活了就是埃罗保佑，死了就是埃罗召唤。

　　医生在给米尔和卡斯特初步处理完伤口后，连连摇头，对班杰明爷孙和奥西娅实话相告：“这么严重的伤，出了那么多血，都在流脓了，还发着高烧，居然到现在还有呼吸，这已经是奇迹了！”

　　班杰明简直要给医生跪下了：“医生！算俺求您了，一定要救活卡斯特大人他们，他们可是俺们的恩人哪！”

　　医生也不住叹气：“我知道。我会尽力的，但是我确实不敢拍胸脯保证一定能救活他们。只能祈求埃罗赐福了！”

　　整整三天三夜，奥西娅没有合上过眼睛，一直守在卡斯特和米尔的病房。班杰明和阿伦爷孙也轮流留守。

　　终于，医生宣布，他俩基本脱离生命危险：“连埃罗都要赞叹克莱姆父子的生命力！”

　　只是什么时候能醒来，他却也不知道。那个米尔，能不能继续撑下去，也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