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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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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上)
“屠苏师兄,你在吗?”
清脆甜美的嗓音是他苏醒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屠苏在天墉本是住在远离大部分弟子居住地的剑塔之上,同住在那里的只有师尊紫胤真人,被安排到这里多少有几分被师尊看管的意味,而除了同为紫胤真人徒弟的陵越,其他弟子很少会到这里来,而紫胤真人,也似乎有意将他和其他弟子隔离开来。
不过小师妹芙蕖是个例外。
虽是清修门派掌门的弟子,却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便是不拘礼数,也没人忍心怪罪,加上和陵越屠苏都是自小相识,逢了紫胤真人闭关之时,便常跑上来探望屠苏。
屠苏躺在塌上,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脸上掐了一把之后,起身走出了屋子。
“芙蕖?”
他刚出屋门,便见到面前如花般娇嫩的少女站在屋前,正是他那娇俏的师妹,一派神态举止皆是平时所熟悉的。屠苏正想问她过来是为了何事,却忽见少女的背后,还站着一个人,明明只是普通姜色的衫子,穿在那人身上却有着说不出的俊逸——那正含笑看他的人,不是欧阳少恭又是谁?
他的脸上不由地露出了一丝迟疑,于是并没有开口,面前的芙蕖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看见屠苏便绽开了笑靥,背着手,像小鸟一样跑到了屠苏的身边。
“屠苏师兄,等下我陪你一起和丹芷长老一起去采药好不好?”
“采药?”
又是一件在他记忆中虚无缥缈的事。
“恩,丹芷长老说他前日与你约好了,要去昆仑灵地采些稀有的药草,记得上次你们回来带来了一只受伤的金色小狐狸,煞是可爱,可惜丹芷长老说它已经有了修为,治好后就放它走了。”
芙蕖歪了歪头,一边说着一边惋惜似地跺了跺脚,似乎是相当怨念。
“芙蕖若是喜欢,我可以送另外的血契灵兽给你,不过上次那只灵狐已经有了不少的修为,已是如人类小女孩一般了,虽然可以以法术困为原型,但是这样她太过可怜。你说是不是,屠苏?”
屠苏正沉思着,对方已经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抬起头,正与那欧阳少恭视线对上,只见那双丹凤眼内的神色,平和而温煦,一如初见。心神一晃之间,他已然顺着那人的话,点了点头。
“丹芷长老说话要算话哦,上次芙蕖想要雪颜丹,可是你这次过来却给了屠苏师兄……”
欧阳少恭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芙蕖姑娘,是药三分毒,这雪颜丹主要是压制屠苏体内的无名之热,虽然都盛传有养颜的附属功效,常人吃了却多少会有些不妥。”
“怪不得屠苏师兄的睫毛最近越来越长,气色也越来越好了。”一边说着,芙蕖已经蹦蹦跳跳跑到了屠苏身边,看起来很想凑近了看看雪颜丹的副功效。
不着痕迹地将小丫头隔到一边,欧阳少恭走到低头在一边不知说什么好的屠苏身边,微笑说道。
“屠苏今日可有事?还是……”
“……我陪先生去灵地采药即可,芙蕖你留在天墉。”
虽然直觉眼前的欧阳少恭并无记忆中的阴险狡诈,反倒是更像自己曾经倾心相识的那个“欧阳先生”,但是为防万一,百里屠苏还是不想将芙蕖牵扯进来。
毕竟无论是梦是真,这天墉,是他誓死要守住的一方净土。
昆仑灵地灵气充沛,集灵气与清气于一体,依照山势不同,自然成为四种季节之区,各种奇花异草,珍奇仙兽数不胜数,加上不时有觊觎天墉的妖物也时常出没于此,乃是一块神奇而混沌的地带。百里屠苏陪着欧阳少恭一路采集过去,虽然只是一个时辰,欧阳少恭收集药草的药囊便已鼓鼓。两人边采集药草边时不时谈上几句,虽然屠苏对于与他的交往诸事毫无印象只得含糊带过,那欧阳少恭却也并不追问,只挑些天文地理阴阳之道相谈,百里屠苏虽常被禁足,但是师从紫胤真人,自小又在昆仑天墉长大,对于这昆仑的药材仙兽颇为知晓,而那欧阳少恭乃青玉坛长老,对于各种药材见多识广,学识极为渊博,谈吐风度都令人如沐春风,两人谈的甚为投机,在这山林之间,本就使人觉得心神宁和,于是屠苏对于这欧阳少恭的戒心也就越发淡薄起来。
行至山腰,所见之处越发苍翠浓绿起来,阅之令人心旷神怡,欧阳少恭见一边的曼陀罗花开的甚好,便伸手去采摘。
“先生小心。”
一旁屠苏却忽觉杀气突显,猛地将欧阳少恭护于身后,手中流光一动,眨眼间将那突袭而来的曼陀罗花灵斩杀。
“屠苏……你没事吧?”
“我无事,先生受惊了。”
欧阳少恭上前取了那曼陀花灵的灵珠碾碎,又从身上取出数种配置好的草药,将其放入一只古朴药囊中,将囊口扎紧,变作成了一只简易的香囊。
“屠苏你且过来。”
“……诶?”
屠苏将将侧过身,欧阳少恭已经弯下了腰,发丝拂过屠苏的鼻息,带来淡淡的清雅香气,两人的距离实在是有点亲密的过分,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屠苏低下头去,却只见那欧阳少恭正认真地将那药囊往自己的腰系上。
“这香囊气味人闻不到,便是灵地中的普通妖兽闻见了便会避开,又加上了循风散,系在屠苏这里,便是和你走散了……”
谁知百里屠苏听到这话,脸色竟一下变了,曾几何时,那韩云溪也曾经从他那大哥哥手中接过了一只可以驱除野兽的香囊,却不知,那是将族人引向鬼门关的催命符。
“云溪,你且将这香囊拿去,这样这林子里的野兽就伤不到你了……”
“云溪,这叫循风散,便是你下次找不到我,我也能找到你。”
红叶湖中红叶似霞,乌蒙灵谷血流如河。
百里屠苏身体忽然颤抖起来,他猛地那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欧阳少恭的手,那只香囊啪嗒掉在地上。
那一刻,什么都静止了一般。
欧阳少恭直起身来,神色虽未变,望向百里屠苏的眼神中却分明黯然了几许。
“先生,我……”
屠苏摁住额头,只觉得头脑里无数个片段不断交错,一时脑中数千思绪迭起不能自已,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他捡起地上的香囊,收入怀中。
“先生的好意我领了……我们还是速去前方山谷吧。”
他转身刚走了几步,却忽然听见身后欧阳少恭的声音。
“屠苏,你为何怕我?”
空寂灵谷中,只听得欧阳少恭低沉的声音回响。
屠苏顿下脚步,却并不回答。
“……其实你早已不记得我了吧?”
身后的欧阳少恭继续这样说道。
他这才转过身,并不避开欧阳少恭的眼睛,直直望进那人的眼中。
“先生何出此言。”
欧阳少恭的丹凤眼微微垂下,似有遗憾。
“你叫我先生……看来那妖兽残留的影响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
欧阳少恭淡淡笑了,却是一抹明显的苦涩笑容。
“你我结识因那妖兽,最终也因那妖兽而离散……这便是天命么。”
一阵春风吹过,山谷中姹紫嫣红,花落纷纷,花雨中立着的那个有着谪仙姿态的人的身影却有着说不出的孤寂。
屠苏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走上前。
“不……我记得你,欧阳先生。”
他注视着欧阳少恭的眼睛。
“青玉坛之夜,高山流水之音子期伯牙之情,屠苏不曾相忘。”
欧阳少恭一愣之下,虽是有些疑惑的神色,却因为百里屠苏声音里的诚挚而露出了微笑。广袖一展间,屠苏已经被他半拉进了怀里,欧阳少恭身上淡淡的药香充盈了屠苏的鼻息。
“欧阳……”
“别动。”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屠苏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能乖乖地任他抱住。
然而那个拥抱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欧阳少恭便放开了屠苏已经略有些僵硬的身体,看着屠苏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欧阳少恭笑着对他摊开手,那白皙的掌心中是一枚粉红色的花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在屠苏头发上的。
“是花瓣~”
“……”
屠苏忍不住心中低叹。
……也许自己说了谎。
自己记得的欧阳少恭,并不完全是眼前这一个。
记得的那个人……屠苏抬头仰望那朗朗青天,若真一直是这般摸样倒好了。
(下)
百里屠苏被那轻微叩门声唤醒时,正是半夜。
“欧阳……?”他迷迷糊糊呢喃出声,睁开了眼睛,才发现身在白帝城的客栈之中。
回来了么。
“扰了公子了。”
门外传来的是红玉的声音。
百里屠苏起身开了门,只见那剑灵奉着灯,立于门口,见他出来,凤目一挑,便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
“方才红玉路过公子门前,但觉房内有妖气缭绕……担心公子安危,故而打扰。”
那美丽的红衣剑灵盈盈一拜,姿态大方。
“……妖气?”屠苏表情虽未变,心中却是一突。
“红玉乃剑灵,故而对于世间万物灵气尤为敏感,刚刚缭绕公子房内的妖气,诡谲异常,只是现在却又无处可寻了。”
红玉一边说着,似乎又在凝气细寻着什么,片刻后,她微微皱起了眉头。
“奇怪,这股气息现在又不见了……”
百里屠苏听是妖气,心下不由一沉,联想起自己近日来奇怪的梦境,料想其中必然有蹊跷,那红玉为千年剑灵,又能查实万物灵气,也许她能有所解释。这样想着,屠苏倒是抬起了头。
“红玉,可否请教一事?”
“公子有何事?”
屠苏欲开口,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忽然想着如果那红玉真有解决梦境之方法,自己不用再做那妄想之梦……也就……
自此远离那和乐世界。
明知那不过是幻境,心下竟有几分不舍,一时却也问不出口。
那红玉历经千年岁月,是何等聪慧,见百里屠苏虽面色如常,眉间却忧色重重,又见他几日之内,经历大起大落。所得知的事情,又都是大喜大悲之事,换做常人,早已不能承受。知道这百里屠苏虽因师从紫胤真人而从小养成了淡泊冷然的性子,又因为煞气缠身时而必须强压心情,却到底是少年心智,其心中所藏无法倾诉之苦,自是不言而喻。
于是她便笑道。
“……扰了公子休息,红玉甚为不安,今夜月色正好,如若公子心中有事睡不着,可愿到中庭来看红玉舞剑?”
屠苏一怔,已然明白了了红玉的意思,心中不由感激,便点了点头。
“多谢红玉了。”
夜凉如水,月色清冷。
悠悠白帝古城,历经战事,本就带着几分沧桑剑意。
但见月下,红玉一袭红衣,风姿绰约,当真是美人如玉剑如虹。却又因周身凛然剑意而没有一般舞剑女子的媚态,加上所舞的剑招仪态方正清雅,反见几分清冷孤高之意。
待到红玉剑招舞尽,收剑而立,屠苏只觉心旷神怡,心绪转为平和,身体中的煞气也被抑制了许多,百里屠苏自幼由紫胤真人抚养,紫胤真人爱剑成痴,耳熏目染,百里屠苏对剑法也略知一二,隐隐觉得这剑招似有奥妙之处,不由得望向红玉。
“红玉剑术,当真赏心悦目,只是不知此为何剑法?”
那红衣剑灵嫣然一笑,月光之下,眼波流转,俏丽灵动,美轮美奂。
“公子不妨一猜。”
百里屠苏闭上眼睛,将红玉所舞剑招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只觉透过那剑招,似乎看到了某个极其熟悉之人……
“红玉所舞剑法招数清灵飘逸,有仙人之姿……乃是师尊所创?”
“公子好眼力,此剑法正是主人所创。”红玉不由点头微笑说道,“此剑法取名清心涤灵剑,配合主人所赠青冥剑,可以斩心魔,清魂魇。红玉下山之前,主人特意传授红玉,要我在公子需要之时传授,以抑制公子煞气之苦。”
屠苏听她说起心魔,不由触动了心事,本来被暂且搁置的沉重思绪又回来了。
“红玉可知梦由何生?”
“自是由心生。”
那之后,百里屠苏欲言又止,想了想,终究还是开口说道。
“我这几日来,长长梦中处于天墉……”
“公子想必是思念主人和陵越公子了?”
“那梦中的天墉,除了师尊师兄,还有一人……他与现实大不相同。”
红玉见他声音闷闷,明白问题自然出在这人身上。
“那人……可是对公子很重要?”
“……”
“红玉明白了。”
“梦中诸事都宛如真实,却远胜真实千倍,简直如我所愿一般。”
提起梦中种种,屠苏的声音越发低沉缥缈。
师兄师妹的殷殷关切之情,灵地的花香,还有那人温润如玉的举止言语……都犹在眼前。
明明是触碰的到的温暖,又怎愿意将那一切都解释为梦境。
红玉虽不明宛如真实是何原因,却已经知道了屠苏困惑有何而起。
“公子可听说过周公梦蝶之说?”
“师尊教过。”
“那便是了,人生本就若大梦一场,万事皆有天命,公子无需太过于介怀。”
“我自知命数将近,不该有这些幻想。”想到自己心底那个遥不可及的幻想,屠苏
“只是,宁欲为蝶的念头却也时而出现。”
红玉看他,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怜惜之意。
“红玉本以为公子乃是心意果决、一往无前之人,却不知公子亦有此苦恼……”她忍不住叹息道,“只是滚滚红尘,又有几人无忧无恼。”
“我思慕不可思慕之人,已然是错,如今思慕成痴,便是错上加错。辜负了师尊这些年来的教导,却还要麻烦红玉开导,屠苏甚为惭愧。”
屠苏低声说道,心中越发痛恨起自己,为那失去的半身所入魔障者,又何止欧阳少恭一人。
只是自己更加的不堪。便是到如今的地步,仍旧思慕如潮,流连于梦中的虚影幻像,为其所困,乃至不能自拔。
红玉听他言语中颇有自责之意,却仍放不开情思,不由得转头看他。只见百里屠苏发如墨色,面容俊朗,眉间一点朱砂,艳丽不凡。
这少年可知有一得道仙人,却为他之事,夜不成寐?
可知那人殚精竭虑创下剑法,只为缓解他一丝痛苦?
这三界之内,看不穿之人……从来不止她红玉一人。
当真是天命弄人。
“红玉不敢妄言,公子之梦,因何而起……”沉思半晌,她轻声说道,随即露出了自嘲一般的轻笑。“皆因红玉自知便是再有百年修为,也仍旧看不清那世间种种情仇,舍不去那浮生爱恨。或许……只有待明日上那天墉,找到主人,才能解开了。”
她见屠苏仍旧沉于思绪脸上仍有自责之意,忍不住又继续说道,
“不过,公子切莫自责。便是明知那是不可思慕之人又如何?若是可以因为不可思慕就能不再思慕,这滚滚红尘中何来那么多痴儿……”
红玉轻叹道,似乎是想到什么,语气中已有了叹息之意。
见屠苏皱眉似乎不以为意,她轻笑摇头,望向百里屠苏的目光却坚韧澄清。
“……况且红玉认为,不求寻觅大道,也不求超凡入圣,若仅仅思慕一人……何错之有?!”
那千年剑灵的话语犹在耳边回响。
百里屠苏听了,却只觉得一股苦涩之意在心中漾开,越发苦涩。
以为是难得知音,一生之幸。
谁知原是被那人机关算尽。
血海深仇,孽障因果。
那人,不可思,不可慕。
只可恨。
那一夜琴瑟和鸣,天上仙乐,怕是……终成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