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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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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睡了很久,久到忘记了很多事。
于是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
第一日(上)
那琴音真是好听。
百里屠苏迷迷糊糊地这样想着。
眼睛依旧很酸涩,身体被无形的疲倦所束缚着,让他不想醒来。
但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不再湎于甜梦之中,便是头仍旧昏昏沉沉,却还是努力地睁开了眼睛。
这是他所熟悉的,自己在天墉的房间,房间里的陈设和记忆里的一摸一样,除了
——一抹春色,一室馨香。
春日的阳光落在窗前,有人正在窗前抚琴。
人是仙人之姿,乐是天上之乐,屠苏见了,却是心下猛地一惊。
“……特意邀我来品茶,我来了,屠苏你倒睡去了。”
见他醒来,琴音乍止,那人微笑着抬头,一把青丝随之散落在姜色的宽袍广袖上,当真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无论语言姿态都一如那春风般让人沐之心悦。
百里屠苏不由地睁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面前的那人,盯了好久,才从唇间低哑地吐出那个名字。
“欧阳少恭。”
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全因那复杂的心绪。
“诶?”
应他之人似乎并没有听出他声音里隐含的意味,已经起身走到了他的身边。
“屠苏,是否身中气息不调,旧疾又犯了?可是要我再切脉望诊……唔!”
顷刻间他的手腕已经被百里屠苏捉住,欧阳少恭的身体重重撞在背后的台架上。
“你……怎会在这里?!晴雪他们呢?”
想到风晴雪和其他人会不会是已经落入了欧阳少恭的手里,甚至被做成了焦冥,心念一动,屠苏不由得焦灼起来,握住对方手腕的手也用力了几分。
欧阳少恭神色依旧淡然如昔,也没有急着甩开他的手,反而抬起另一只手从腰际解下了一只香囊,顺势轻拂衣袖,不过一瞬,已有清冽药香拂过屠苏的鼻息,待到屠苏连忙松开他的手,想要避开之时,早已将那香气吸入肺腑,却并无害处,反觉得通身的不适感顿时消失无踪,神智清明起来,周身的杀气也被化解于无形之中。
“好些没有?”
揉了揉被屠苏捏红的手腕,欧阳少恭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关切之意,“屠苏,你旧伤未愈,不可妄动杀气。”
“………”
百里屠苏只觉得满心不解,却又不知道如何问出口,对方是他的灭族仇人,曾经骗取他满心的信任而又忽然露出真面目,只为看他煞气发作之时癫狂之状,既然如此,如今再伪装出这幅谦和之态又究竟有何图谋,又有何用?
何况他又怎么会在天墉出现,师尊坐镇之处,断然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难道是师尊他们也遭了暗算……
一时间,百种念头担忧在百里屠苏心中掠过,想到师尊和诸位师兄的安危,他再也忍耐不住,正要开口问,却忽然听的欧阳少恭徐徐问道。
“说了这么久,我还没有问你,屠苏,刚才你口中的晴雪是何人?”
天墉派,位于天下清气最为充足之地,能占据这样的地方数百年不被其他门派和妖魔所侵犯,天墉自然被诸修仙派暗中封为最强门派之一,这多半是得益于天墉的执剑长老紫胤真人,这位真人已经修道成仙,却仍旧留在修仙门派中,这天墉自然是与其他门派大有不同,加之他无论人品还是声名一向为人称颂,因此无论在天墉派内还是其他修仙门派中,都是被瞩目敬仰的存在,而作为这位长老的首席大弟子,陵越自然也成为了众人关注的对象。
这日陵越处理完了门中的事务,正打算去看望多日不见的师弟,却没料到百里屠苏竟先他一步反到了他的门前。
“师兄。”
陵越见是屠苏,一向认真的脸上不由隐隐露出一丝温柔笑意。
“师弟身体可有好些?”
“已无大碍。”百里屠苏虽然瞧见师兄无恙,却也不愿拖累师兄,毕竟他尚不知那欧阳少恭到底在计划什么,正踌躇着,陵越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兄。”
陵越见是屠苏,一向认真的脸上不由隐隐露出一丝温柔笑意。
“师弟身体可有好些?”
“已无大碍。”百里屠苏虽然瞧见师兄无恙,却也不愿拖累师兄,毕竟他尚不知那欧阳少恭到底在计划什么,正踌躇着,陵越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
“发生了何事?师尊在闭关,要三日后才出来,此时你若有事,当全数告于我。”
他最是知道这个师弟的,屠苏虽然不多言多语,却是相当体贴,那冷淡的外表下并非冷漠,疏离旁人是怕自己身上的煞气给别人添了麻烦,所以屠苏居然主动来找他,甚至脸上露出了几分痕迹而不自觉,那必然是遇见对屠苏来说极为困扰之事。
之间屠苏紧锁眉头片刻,终究放弃了一般低低问道。
“那……欧阳先生,为何在此处。”
陵越一刹那有些愕然,旋即恢复了平静,“丹芷长老是你请来的,师弟怎生忘记了?”
屠苏也微微有些吃惊,这师兄素有师尊风范,为人方正认真,是绝不会对他打诳语的,此时既然连师兄都这么说,这事必然有蹊跷之处。
“我……”
本想将事情全盘托出,但是想到对方动机不明之时,恐有牵连,屠苏正苦思如何向陵越打探出欧阳少恭之事,谁知那陵越听他吞吞吐吐,反而像是了解了一般叹了口气,
“师弟你这旧疾是越来越严重了,无怪乎师傅要为你闭关修行仙法。”
“旧疾……?”
“一年之前,你奉师尊之命去琴川除妖,虽然完成了任务,但是你亦身受重伤,恰巧青玉坛的丹芷长老经过,用那灵药仙芝漱魂丹将你救了回来。”
“一年之前……仙芝漱魂丹?!”
屠苏摁住了额头,眉间也再度紧锁了起来,师兄所说的事与他记忆中的认知相差太过遥远。
一年之前,正是他被冤枉杀害了师弟下山之时,而那仙芝漱魂丹更是引得焦冥吞噬亡者尸身幻化为虚影之物,怎么会成为了灵丹妙药还挽救了他的性命。
“……自那以后,你便与那丹芷长老一见如故,结为知音,这一年以来,他时常过来拜访… …加上你虽然死里逃生,却落下旧疾,记忆时有残缺,乃至紊乱,所以他与师尊商议,他练内丹药物从内调理暂时抑制住你的症状,师尊寻访仙法从外为你驱除。”
陵越说着,用担忧的目光看着百里屠苏,只是因为百里屠苏正低头沉思,而没有发现陵越目光中的痴然。
“所以他会在这里……”
“就是这样,青玉坛的丹芷长老欧阳少恭,这次正是因你之邀,于今日到达的。”
这边百里屠苏已经不再说话,复归沉默,一双星目却抬起朝那天墉派客房望去,若有所思。
只见那里云雾氤氲。此刻隐约闻得琴音渺渺,如梦似幻。
(下)
忘川蒿里,由心中念想,或许便会看见人所牵挂
那么,你在我的面前出现,又是因何人的牵挂。
“哟,百里屠苏,醒了么?”
那是尹千觞的声音。
他睁开眼睛,眼里还带几分困惑的茫然,直到对方那张落拓不堪的脸完全占据了他的视野。
有什么才真正从神志里清醒过来。
“尹千觞……”
他低声念道这个名字,而在那不修边幅的男人身后,穿着红衣的美丽千年剑灵、小小的狐妖和修习佛法的少年都露出了关切的神色。
醒了……么?
在一瞬间在百里屠苏心中涌起的,是想要合上眼睛的冲动。
定了定心神,他开口问道。
“这里是哪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旁人见他,只当是欧阳少恭的施用法术将他们从忘川打下,受法术屠苏昏迷着,自然不知道身在何处。
只有屠苏自己知道,他是真的弄不清身在何处。
因为在前一刻,他分明在与师兄夜谈之后,刚刚在天墉自己的房里睡下了,此时又在这白帝城醒来。
如同真实的梦境。
于是那尹千觞将自己如何趁着少恭不在而逃离出来,以及与那欧阳少恭相识的过程,原本的身份,与风晴雪的关系一一道出。
百里屠苏自从在忘川听了母亲和欧阳少恭的话,对于尹千觞的事倒也猜出了七八分,虽然之中仍旧有他不了解的曲折,却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出乎意料之处,但是待到听到他完全无悔意地说道。
“——那些遗忘之事……并不需要再回想起来……我……宁可永远都只是尹千觞。”
一股无名火却不由燃起,仿佛全身煞气都涌上了心头,不由分说,已经一记重拳打在了尹千觞的肚子上。
一时间房间里静的可怕,而这一拳下去,倒是连他自己也惊了,虽然那风广陌自甘堕落,浪荡不羁,也曾向欧阳少恭偷偷泄露自己的踪迹,但是其实却也并没有什么对他们兵刃相向的举动,在青玉坛也曾以身阻拦欧阳少恭。
自己为何会……是因为晴雪么?
他不去想自己怒气的由来,或许是不敢细想,便楸住了尹千觞的衣襟。
“你可想过晴雪?”
“呵呵……”尹千觞冷笑着拨开他的手,望向屠苏的眼光里带上了一抹怜悯。并不答他,反倒答非所问地问他,
“若是可以忘记一切,你愿是不愿?”
屠苏一愣,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我机遇颇为相像,始终为人所缚,便是你,也宁可前往归墟,而不是被禁足天墉——”
见他呆住,尹千觞露出了早知如此的笑容,一边慢慢直起身来向旁边放酒的茶几走去。
“我……”屠苏摁住了额头,待他再度抬起之时,望向尹千觞的目光中充满了认真的神色。
“百里屠苏此生只求……虽有遗憾,不曾后悔。”
尹千觞伸向酒壶酒壶的手停下了,仿佛不认识百里屠苏一般仔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大笑道,
“百里公子真是好坦荡的胸怀。”
他将酒瓶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像是忽然失去了兴趣一般,低吟道,
“旁人对我说三道四,我毫不在乎,皆是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我同样的苦楚,无法感知长期被禁足之苦,不过公子你却居然可以在经历了这些之后还说出这样的话……”
尹千觞若有所思地看着屠苏,自嘲地笑了笑,
“这倒真是让千觞有些羞愧呢。”
说罢,他再度滑落坐下在地上,自顾自闭上了眼睛。
这之后,无论是商讨去天墉解封之事,还是定下青龙镇之约,他似乎都是一副随意的态度,却也明确说明自己是在屠苏他们这一边的。直待到一切商讨好了,在临分手之际,看着那襄铃方兰生走远了,红玉又不在之时,他忽然凑到了百里屠苏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希望刚才对千觞说的,都是你真正的肺腑之言。”
那尹千觞似有深意地对他说道,不待他反应,已然豪爽一笑,走开了。
只留下屠苏,满心困惑。
忘记一切,血海深仇,上古往事,宿命轮回……通通抛掷脑后,像尹千觞那样浪迹天涯,无拘无束?
那不可能,他放不下。
只是,若是那梦里的那一切才是真的。
某种近乎幻想的念头在屠苏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熟悉的天墉,不被禁足的人生,有师兄、师尊以及……并非仇人并非扭曲的欧阳少恭。
若是这样呢?
若是那样的世界可以替代现在……
他闭上眼,不由地摇了摇头,不再深想,反而轻笑自己竟有此等妄想。
这里才是自己的世界。
一个即将走到终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