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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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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
(上)
“当真胡闹!”
那蓝衣的仙人冷冷地扫了一眼,屠苏便低下了头,仿佛做错了事的小孩子。身旁那穿着姜色衫子的男人却嘴角浅笑,望向屠苏的目光里更似有抚慰之意,这让紫胤真人的脸色更是一沉,重重甩了衣袖。
“既是身上不适,便该留在天墉修养,却为何跑去昆仑灵地。”
屠苏不语,一副乖乖挨训的模样,却是旁边的欧阳少恭忍不住开口说道。
“真人勿要责怪屠苏,此事乃是在下考虑不周,百里少侠乃是为了救在下才动了真气引了旧伤。”
紫胤真人听他说完,脸上神色仍旧是冷若冰霜,转向欧阳少恭之事,口气却已是缓和如常。
“此次当谢过丹芷长老救下小徒。然求道之人,不度己力,不识轻重,是不该,为师若是不教弟子,亦是不该。”
寥寥几句,言下之意却已然明了,欧阳少恭知趣地含笑不再言语。
屠苏站在一旁听着,心神却是恍惚不定。
他自昆仑灵地失去意识之后,便醒于白帝城,与红玉夜谈之后,方才睡下,却又被唤醒于天墉。在他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却似辗转于两个尘世一般。人或事有天壤之别
方才那边的红玉说,她也不明白,只有去问师尊,方或有解答。
只是不知道这里的师尊……
他的目光微微飘移了一些,落在那甫出关的紫胤真人身上,只见他白发如雪,清俊出尘,一身浩然清气,绝非他人可以伪装,而那说话行事态度不怒自威,便是极为熟悉的屠苏也察觉不出一丝异样。虽然前后事由和屠苏所记不同,但这师尊却当真与他记忆之中毫无差别。
“这几日你且留在剑塔修养,静心清修,勿要再擅自走动。”
有了紫胤真人的一句话,屠苏这日便只得留于剑塔之上,虽然从小就习惯了禁与一室的生活,如今重回天墉却似乎有了些许奇异的不适应。
夜已深了,床边的阿翔脑袋深深陷入了羽毛之中,百里屠苏却没有丝毫睡意。却也说不清到底是不想睡,还是不想入梦。
于是他便推门而出,去那外面透口气。
一轮皎洁月光下,夜中的天墉越发云雾氤氲,让人顿生虚幻飘渺之感。
在门口的树下坐了,清凉的晚风拂去了他心头的莫名焦躁。见面前的树叶青翠可爱,屠苏一时兴起,伸手取了一片,将它置于唇边,垂了双目,只微微吹气,便有叶笛之声悠然逸出。虽然比起乐器到底拙劣了不少,却自有一番天然趣致。
朴拙的音韵渐渐勾勒成一段音律,然后连成某支熟悉的曲子,响起在这天地之间。
太子长琴……魂魄之分……
思及那太子长琴魂魄之事自古廷续至今,牵连无数。
屠苏但觉心事沉重,不由得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
此时,忽有一把温和男声随风传来,闻之若春风拂面。
屠苏睁开眼,只见几步之外,那欧阳少恭抱着琴立于月光之下,正眼角含笑望他。
两人的目光撞个正着,一时视线纠缠,凝于一处,竟是挪移不开。
这人……便是长琴的另一半魂魄,自己的半身。
胸口有什么灼灼而动,不能自抑。
这人……亦是韩云溪的屠族仇人。
煞气因念而动,恨意随着煞气慢慢涌上心头。
是时屠苏心中,半身之情与那屠族之仇如冰火二重交替更换,百般滋味。
面前的欧阳少恭不知屠苏有如此心结,见屠苏痴痴望他,不由一笑。
“方才于天墉赏夜景,行至剑塔附近,耳闻叶笛之声,不由停步,想屠苏一个人呆着可是闷了?”
说着便行至百里屠苏身边,与他并肩坐下,置了琴,又说道。
“屠苏若是不介意,我以琴相伴,共奏刚才那曲如何?”
熟悉的句子,如昔的笑颜,却让屠苏心中漾起一波苦涩。
那一夜,高山流水,子期伯牙,相知之感……
他与他相遇,相伴,相知,相杀。
如今忆起那一切,明明是真实,于自己记忆中竟恍然若梦,宛如隔世。
这几日里来,他经历人生之大悲大喜,辗转于两个不同的世界,梦与真实的界限从未如此模糊。
只道浮生反若梦。
见欧阳少恭望向他的盈盈笑意,他点了点头。
“我……正有此意。”
悠悠昆仑,天墉月下。
琴音叶音彼此纠缠,各有韵致,却又浑然一体,恍惚间,似有那上古的白衣仙人越过了时间的罅隙,翩然降临。
一曲奏毕,万籁俱寂。
半晌,欧阳少恭方似甚为满足地叹息道。
“今日当真心旷神怡,你我可比今世的子期伯牙了。”
百里屠苏抬眼望他,见他神态自然可亲,言语态度一派真挚,心中又是疑惑又是难受。
眼前这个欧阳少恭,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可信亦或者不可信?
心念悱恻对于屠苏来说,从来不过一瞬之间,心中很快有了决定,他便开口问道。
“先生博学,我有一事求教。”
“屠苏但说无妨。”
“先生未知可曾听过关于魂魄分离之事?”
说罢,百里屠苏望向欧阳少恭的目光更是如炬。
那欧阳少恭听了他这一问,却忽然笑了,唇边扬起了戏谑的弧度。
“‘若三魂七魄有所缺失,只得一半,剩下的散去的,究竟是什么、算什么?仍是当初那个人吗?’你想问的可是这个?”
屠苏一愣,点了点头。
“屠苏你我琴川相识之时,你便做此问,至今仍在思量?”
欧阳少恭看似轻描淡写,言谈间却敛去了笑容。
“那可还记得当时在下的回答?”
并不待屠苏回答,他又再说道,
“屠苏既再问,在下的回答亦不改当初:残缺的始终便是残缺,天地生灵俱有三魂七魄,亘古未变,若是少去,又如何能算作‘一个人’?不循常理,终违天道,不正是被世俗目为异端?如此异类终究难容于世。”
欧阳少恭不过平淡语调娓娓说来,却让百里屠苏如淋冰水,通体生凉。
这些话何等熟悉……如同旧景重现。
胸中淤积着无数想要说的话,却不知如何对面前之人诉说,屠苏思虑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
“先生……天地无涯,人生渺渺,规则常理不过世俗所约,若有不同便被目为异类,委实不该。但是,便是被视为异端,也不该放弃自身。”
屠苏虽是说了,心中却暗自叹息。
太子长琴堕入凡尘,永受磨难。
他便是只是半身于梦中窥得一斑已知其苦难,他记忆中那位欧阳少恭,累世的怨气,又如何能因为寥寥数语而消散?
身边的欧阳少恭听他这么说,轻挑了眉,意味深长地笑了。
“哦,那么依屠苏说,若是生为被视为异类之人又当如何自处?”
“……凡人也罢,被视为异类也罢,生老病死皆无可逃避,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既然已是遇见许多不平之事,心中痛苦非常,执念于逆天而行只会终难自拔,唯只求此生亲手选择怎样去活。他日遇事,亦不言悔罢了。”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屠苏自己也已经不明白了。
若是时间可以倒流……
那欧阳少恭听了屠苏的话,脸上一时失却了表情,见屠苏看他,才闲闲笑道。
“屠苏今日见解……当真有趣,只是不知因何而思。”
屠苏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据实说道。
“不瞒先生,我这几日如同往复于梦境与真实,记忆中多有混乱之处,也日渐不能分辨哪一边才是真实……”
欧阳少恭听了,忽然伸出手,捉住屠苏手腕诊了一会儿,连忙问他。
“竟已严重至此……屠苏你这般多久了?”
“已有三日。”
欧阳少恭低头叹息不止,摇头说道,“果是那魇魅。”
屠苏听的耳熟,便问他。
“先生所说魇魅可是前日你在昆仑灵地所说的你我结识之时的妖兽?”
“正是。”
百里屠苏手指合拢,摁住了额头。
魇魅,他记得这个名字,那正是他记忆中,欧阳少恭所放于天墉他的梦中,使得师尊为了救他而受伤闭关之妖。
此地……又怎生出另一个来了。
见他茫然疑惑,欧阳少恭继续说道。
“屠苏,你可还记得琴川方兰生?”
“方兰生,自是记得,只是与他何干?”
屠苏记忆中自下山后所遇之人的名字,终于开始出现,原来这里的欧阳少恭也是认识那方兰生的么?
“一切便是由你那年路过琴川除妖所起,在下与方兰生陷于琴川翻云寨为你所救,后小兰被魇魅入梦取他精神。你施展镇魇之术,虽灭去魇魅,却也被那魇魅反噬所伤。”
屠苏听他说的真切详细,与自己记忆中既有相符,又有相错,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我……救过方兰生?”
“你伤愈后,你我三人曾一同结伴而行。只是伤你的魇魅诡谲异常,便是修道之人对其也知甚少。它留于你神智中的部分究竟能产生何等影响,却是你我当时所没有料到的。待到发现你出现症状之时,为时已晚。这一年来,紫胤真人与我虽然想尽办法,却收效甚微,而你亦开始记忆混乱,将过往种种与臆想混淆。”
欧阳少恭说到这里,担心地看向屠苏。
“你的那些如真实一般的梦境和记忆,便由此生。”
第三日(下)
昆仑之巅,天墉之峰,激战后的剑气犹存。
那蓝衣仙人立于他的面前,却已经不再阻拦。
“此一战,紫胤真人阻不了百里屠苏,自行下山去吧。
耳边师尊的声音落下,百里屠苏却仍旧跪着,目光凝于面前那蓝衣仙人身上久久不去。
这是他自幼时便养成的习惯,不善言语的徒弟偏生遇见了不爱言语的师傅,有了什么想与紫胤真人说的话,一老一小对视个半晌不开口做心灵交流是常见的事。
紫胤真人一双白睫下,目光冷澈,淡淡扫了他一眼,又开口说道。
“尚有疑惑?”
用的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百里屠苏点了点头,乌黑的眼睛不离紫胤。
“徒儿还有一事,要求教师尊。”
“说。”
百里屠苏便将这三日来在梦与现实中不断轮转之时向那紫胤真人说明,只挑那主要事由说了,心中所藏疑惑却是不提。
语毕抬头,却见那已得到成仙的紫胤真人拧了眉头。似是自言自语道,“那魇魅竟是未除尽?”
细看屠苏,见他眉目间依稀有困扰之色,冷声问道。
“为何之前不说。”
“恐师尊担心,还有……”
屠苏没有说下去,对方却已然知晓了他的意思,冷哼一声,甩了下袖子。
“若是未解封,此事倒真要思量,现在既已答应放你走,便不会拦你。”
见师尊一向冷冷的言语中此刻似有了几分怒气,屠苏伏身而拜。
“屠苏自知不该隐瞒师尊。只是蓬莱大战在即,屠苏请师尊指点灭去魇魅之法。”
紫胤真人凝目看了一会儿爱徒,终究不忍,叹息说道。
“也不怪你不知此事要害,这梦魇族本就是世间最诡异的妖族……”他忽然停下沉吟了一刻,似乎想起了什么悠久往事。“若为良善,是为梦貘,与人无害,若是生性邪恶,便为魇魅,便是修道之人也常难以抵挡。”
百里屠苏细细思量紫胤真人所言,魇魅的特性却是与另一边欧阳少恭所言甚是相似,只是那欧阳先生谈及应对之法却不知如何可解。
这时他又听紫胤真人说道,“魇魅之厉害之处,不在其他,在于它以人心之向反伤于人心。”
联想起自己于两处世间中辗转不定,心思恍然,屠苏心中不由感叹自己终究是无法放下那些晦暗之念,抵御住心魔缭绕。
“梦由心生,心中之不甘,之向往,之所惧,皆化为梦境之虚实,人若无惧无欲,自是无扰,若是心中有所期,则饱受梦魇之苦。魇魅正以此为食。”紫胤真人说完,却是抬眼看他,目光如剑。
“因此,你梦中,必有一人为魇魅所化,化为你所愿所念,若要灭除魇魅,需先找出此人,在梦中将其斩杀。”
到达青龙镇之时,百里屠苏的手中,多了一把剑。
“此剑名为箜篌剑,非凡间兵器,可随你入得梦去,现赐了你。”
师尊赐下的宝剑在手,屠苏却不知何时让它出鞘。
此时心中为何却忽然想起那欧阳少恭之言。
——你的那些如真实一般的梦境,便由此生。
周公指蝶为梦,蝶却说周公为梦。
何为虚幻何为真实。
他低头看手中之剑,只觉一阵惘然。
自己必须下一个判断,只是该依何而下,对谁而下。
他所坚持的记忆,却又真可以信赖么?
百里屠苏在青龙镇与方兰生等人汇合之后,便由青龙镇用腾翔之术到祖洲以北的蓬莱国去,路程不过几个时辰。反倒是蓬莱幻境虽然看起来浮于云端之上,美轮美奂,实则却妖孽丛生,屠苏等人只行至一半,见襄铃有些体力不支,便停下略做休息。
女孩子们和尹千觞找了个地围坐着吃丹桂糕,方兰生见百里屠苏又独自站在一旁,便走到了他的身边。
“……木头脸……你……吃么。”
伸手递去一块丹桂花糕,见屠苏默默接了,他不由地缓和下了表情。
“一起去襄铃他们那里喝些茶水吧。”
“……”默默咽下嘴里的丹桂花糕,屠苏开口说道。
“此处怪物甚多需小心提防。”
知他是为了众人安全着想,方兰生便随手抓了一张琴娘的凳子,在百里屠苏身边坐了下来,与他共看那无边云海。
“木头脸啊,有时候,我真挺佩服你的。”
盯着那变化多端的云朵看了一会儿,方兰生忽然说道。
“……”
“你……似乎什么时候都可以克制住自己,去做正确的事,即使很痛苦,也是心意果决、一往无前。”
“………”
“我……直到最近才知道,有时候做正确的事,做负责任的事,其实很辛苦的……”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百里屠苏忽然转过身,望向方兰生,却见对方那双黑眸也正凝视着他,里面是少见的认真。
“……请你保护襄铃。”
“……!”
见屠苏微微皱了眉头,方兰生唇边一抹苦笑。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从蓬莱回来……即使回来……也决定回琴川向孙小姐提亲,所以……与襄铃……与襄铃不会再见了。
他说着,似是留恋地看了一眼不远处在拿着丹桂花糕喂波奇的襄铃。
“人活着,不能只顾自己开心,还有许多东西比这更加重要,像是责任,像是担当。但是,很多事情并不是知道就可以做到……做到却还是会心有所想……所以……我有时真希望可以像你一般——”
“我……亦会不知所措。”百里屠苏忽然说道,惊的方兰生抬起头看向他。
“亦会茫然。亦会希望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木头脸你……”
“便是只求无悔,却也有不知选择什么才会无悔的时候。”
屠苏闭上双目,手不禁抚上腰间箜篌剑,自嘲一般说道。
方兰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低叹道,
“便是你……也只能做你能做到的事吧。”
“……”
“……自从……去过自闲山庄……我时常在梦中见到晋磊……曾经一度……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晋磊……还是方兰生……在梦中我阻止不了晋磊,但是清醒之时,我想我可以补偿孙小姐担起责任。无论是晋磊,还是方兰生,无论是在梦中还是清醒着,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做出自以为是正确的选择,即使……即使会痛苦。”
方兰生说完,两人一时无话,百里屠苏注视着身下万丈云海,心中却似有什么渐渐散开明晰起来。
“百里公子、小猴儿,你俩总要吃些东西,否则等下到了蓬莱,可打不动怪了。”
不远处传来红玉的声音。
“来了。”
方兰生应着,站起身来,刚走几步,忽听得背后传来屠苏的声音。
“方兰生。”
“哎?”
他转过头,只见那黑发少年望向他的眸子若星。
“不止是襄铃……蓬莱一役,我定会将你们平安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