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神话》语秋

59、过年的气氛

　　第二天林澜胳膊已经基本消肿，一旦用力或被触碰还是疼痛，但总算脱离伤残人士的范畴。他起床晚，懒洋洋躺在沙发上直接等着吃中饭。卫生间洗衣机洗好衣服发出蜂鸣声，苏何跑去卫生间拿衣服，一会儿又听到水烧开的蜂鸣声，苏何赶紧又跑进厨房。看着苏何围着围裙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忙里忙外，林澜心想，这家伙很贤惠，也很会照顾人，但是他发起火来太可怕了，简直就是一座死火山，不爆发则已，一爆发就是灾难性破坏。但若真是死火山倒也罢了，别是一座活火山就恐怖了。

　　每个人都有其莫名其妙的底线，在外人看来或许不可思议。吵架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虽然起因错在苏何，但自己肯定也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才激怒他。自己那天说了什么话让他那么激动呢？林澜仔细回想，却想不起具体的细节。好像自己没说什么特别过分的话啊！其实男生之间打架很正常，小时候他跟邻居家那小子打过多少次架，都是不知为什么就打起来，最严重的一次他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一树枝捅下去那家伙立刻满头是血，他这才发现那根树枝顶部很尖，两人都吓坏了，回去他狠挨了父亲一顿暴打，那是他记忆中父亲唯一一次打他。可是这并不影响他和邻居小子的好朋友关系。唉，如果没有这件事，他对苏何真是万分满意，老天爷真是变态，一定要给每个人设计一个致命弱点。那么自己的致命弱点是什么？自己好像除了一些小毛病没有什么致命弱点哦，自己是多好的一个人啊！这便是林澜头一次开始认真思索人性，反思自己的结论。

　　一起生活的这些日子，林澜了解了不少苏何的少年往事，但是通过这件事他深深认识到，要想完全进入另一个人的孤独是不可能的，因为人只让别人了解到他愿意被人了解的程度为止，或许通过细心的观察可以再尽量多了解一些，但仍然是很少的程度，何况林澜虽然表面看着精细实际是个粗线条的人。他现在有些迷惘，这次的事情对他震撼很大，但他还是舍不得苏何。
　　苏何对他温柔倍至的照顾，让他想起早逝的父亲。他记得小时候家里的家务大都是爸爸做，因为妈妈的手非常漂亮，爸爸舍不得让妈妈洗衣服做饭，妈妈的那些姐妹们都羡慕得不得了。他还记得爸爸曾开玩笑说，小澜，你将来可别找个象你妈一样的老婆，整天伺候她，一定要找个整天伺候你的老婆。话是如此说，爸爸却一脸甘之若饴。
　　今天是大年三十了，往年吃晚饭前他们母子都要到街口给爸爸烧纸，可是今年妈妈跟她老公出去游山玩水，不知道她还会不会想起爸爸呢。得问问苏何他出去买东西时有没有看到卖纸钱的，差一点把这事儿忘记了，以往这些都是妈妈来操心的。

　　林澜走到厨房门口“喂”了一声，苏何转过头柔声问：“饿了？”
　　“不是，我问你，你出去买东西时有没有看到哪里有卖纸钱的，我要买点，晚上给我爸烧。”
　　苏何仔细回忆了一番说：“学校外面没有，不过菜市场应该有，待会吃完饭我去给你买。”
　　“下午会不会太晚人家都回家过年去了？”
　　“不会吧？”苏何不确定地挠挠头。“要不然在网上搜搜看有没有贴图打印下来，反正外面卖的也是印刷的嘛。”
　　自己打印冥币？真亏苏何能想得出来！林澜不满地哼了一声说：“我现在去买。”
　　苏何忙说：“过去好几站路呢，你胳膊不方便，饭马上就好，你待会先吃，我骑车子去很快就回来了。”

　　不多时饭做好了，苏何擦擦手去拿外套，林澜说：“吃完饭也来得及，我想那些摊贩总得卖到三四点吧，我刚才是怕你磨磨蹭蹭到下午。”
　　“我哪磨蹭了，我都快忙死了。”苏何委屈地说。
　　活该！林澜在心里说，谁让你把我胳膊打伤，本来还可以帮你摘个菜搭个手干点什么的，转念再一想，活该的好像是自己，好好地被他打伤胳膊。

　　看到苏何准备了那么多过年的菜，林澜说：“你真能整啊，也不嫌麻烦。”
　　苏何说：“过年期间学校食堂和外面饭馆都不开，想吃饭只能麦当劳肯德基，又不好吃又贵。你看我卤了好多荤素熟食，还烧了一大盆肉，咱们每顿随便弄个素菜，热点肉，烧个汤，又香又好吃。”
　　“没冰箱，小心放坏了。”
　　“阳台上比冰箱温度还低，没问题的。我年年都是这样，只是今年有你，准备的花样更多一些。”

　　“唉，真想回家，家里好吃的才多呢。”林澜没精打采地说。
　　“没出息，就一次过年不回家都不行啊，就那么离不开你妈。”
　　“我妈又没在，我就是想回家。每逢佳节倍思亲嘛。我家每年过年多热闹啊，爷爷家一大家，姥姥家一大家。”
　　“你过年跟你新爸回你新爷爷家不？”
　　“去年我妈回她老公家我没去，我回我爷家。我爸死后我妈对我爷爷奶奶一直很好，她再婚的时候我爷爷奶奶说以后我妈就是他们的女儿。”
　　“我还想着以后咱两个相依为命，不靠谁，不指望谁，其实你比我幸福多了，爱你的人那么多。我吃好了，我去买纸钱了。”苏何低头穿上外套，连拉链都拉好就急乎乎走了。

　　他大概是被勾到伤心事了吧，相处这些日子，从来没见他给他爸妈打过电话，也没见有任何亲人给他打来电话，妈妈虽然跟她老公在外面逍遥，可电话还是打得很频繁的。林澜突然觉得自己很不会做人，当着苏何面说这些亲情，不是故意刺激他嘛，说不定他以为自己就是故意刺激他，报复他把自己弄伤了。哎呀，他说骑车子去，也没带手套，多冷啊。他那么会照顾别人，可是却没人照顾他心疼他，以后还是尽量对他好一些，以后游戏要尽量少玩一点。

　　苏何买纸钱回来还捎回一大盆水仙、一卷春联和几个福字。水仙打了很多花苞，有几朵已经半开。他笑呵呵地举着福字问林澜：“你看帖哪里好？我好多年都没贴过春联福字了。”
　　林澜说：“门上贴一个，开门见福；窗上贴一个，推窗有福；墙上贴一个，抬头见福。这都是我奶奶教的。”
　　苏何如言把福字贴起来，再衬上绿油油的一大盆水仙，房子里一下子有了过年的气氛，连带林澜的情绪也随之稍微高涨了一些。
　　“我出去贴对联，你帮我来看着高低。”苏何搬椅子去门外，林澜赶紧提醒说：“那个椅子摇晃。”那个椅子那天被林澜扔了一下，腿有点松动了。

　　贴完春联苏何又进厨房，林澜无聊地看了一会电视，走到厨房门外看苏何忙活什么。苏何正咣咣咣地剁白菜准备做饺子馅，听到动静扭头朝林澜笑了笑，手下刀却不停，林澜担心地说：“你专心点剁菜。”
　　苏何笑着说：“是不是可无聊没事干？我都忙死了，来陪我说话解乏。对了，我已经看到街上有不少人在烧纸了，咱们什么时候去烧？”
　　林澜说：“一般要天黑，现在烧了也是天黑才能去收。”
　　“没想到你还这么迷信。”
　　“不是迷信，其实我也不信这些，但是对自己的亲人就不一样，不管信不信，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寄托哀思，就跟每年清明扫墓一样。”
　　“他们要真死了，我也会给他们烧纸，但他们活着我一眼也不想看到他们。”苏何语气中充满怨恨。
　　“他们一定跟你联系过吧？也许他们还关心着你，是你不肯原谅他们。”
　　“我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不闻不问，现在要他们干什么？指着我给他们养老？”
　　“在法律上你有赡养义务。”
　　“他们不养我，我宁可坐牢也不赡养他们！”
　　“哎，他们不仁，你不能不义嘛！”

　　苏何不再说话快刀如飞，看得林澜胆战心惊，后悔不该又说起这些亲情的话题勾引他的烦躁。“苏何？”他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剁得够碎了，再剁就成菜末末不好吃了吧？”
　　“嗯，差不多了。”苏何把菜粒放进一个大盆里，跟绞肉拌在一起，加上各种调料，使劲搅拌一番，用筷子蘸了一点尝尝味道后，又稍稍加了点盐。林澜在一旁瞧着心想妈妈拌饺子馅时也是这样，苏何干什么都很像模像样。

　　苏何洗干净手走过来揽着林澜走到床边坐下。“让我看看胳膊。”他轻轻捋起林澜的衣袖，手指轻柔地在林澜手臂抚摸着。“基本消肿了。你不生我气了吧？要不然等你彻底好了，狠狠揍我一顿报仇雪恨。”
　　林澜翻了个白眼给他。
　　“今年是我这么多年来最像年的一个年，因为有你在我身边。希望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过每一个年，好不好？”
　　这当儿谁会说不好？林澜重重地点了点头，苏何满意地靠在他肩头轻声感慨：“真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