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神话》语秋

60、讲故事

　　下午五点多就开始有零星的炮声，苏何哎呀一声说：“我怎么忘记买炮了？”
　　林澜说：“没关系，咱们出去烧纸时顺便买一点，不过好像学校不让放吧？”
　　苏何说：“都回家过年去了，才没人管。林澜，待会我也给你爸烧几张行吗？”
　　“不用了吧？”林澜说得有些迟疑，他观察着苏何的神色解释说：“直系亲属才烧纸。”
　　“我也算直系亲属吧？”
　　“我怕把我爸吓着，等我跟我妈坦白之后再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妈坦白？”
　　“这个嘛，顺其自然，不能强求。”

　　林澜蹲在路口烧纸，苏何站在一旁抽烟，纸钱的黑烟和香烟的青烟被风揉在一起袅袅升腾。他仔细查看林澜表情倒也没有什么悲伤的痕迹，毕竟他父亲已经去世多年，再深刻的感情最终都会被时光蚀刻得渐渐不留痕迹，尤其是爱。常听人说恨比爱更刻骨铭心，的确如此。上次回老家办手续，那么凑巧在大街上遇见妈妈，她本来满脸欣喜想上来打招呼，却被自己的眼神吓得落荒而逃。后来她和爸爸都陆续给他打过电话，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便挂了，但是却把他们的号码存了下来。

　　林澜正在烧纸接到妈妈电话，问他年夜饭吃什么，跟谁一起，在哪里吃。他说跟同学一起包饺子，然后说：“我正给爸爸烧纸呢。”妈妈在电话那边滞了一下轻声说：“这边华人过年都去庙里拜神，我们刚才去庙里拜过了，我给他烧了注香。”
　　“妈，替我跟叔叔拜个年，你们吃好玩好啊。对了，我电脑坏了，你跟叔叔说一下，很抱歉，才刚用了一年。”
　　“坏了，能修不？不能修给你重买一个。我们初八就回去了，你回家再住几天吧。”
　　“算了，不折腾，我们不到十五就开学了。”
　　“好吧，你叔要跟你说几句。”电话转为林澜继父的声音。“小澜，抱歉让你一个人过年，等我们回来给你买礼物补偿，你想要什么就尽管说。”
　　“也没什么，我跟同学一起过也挺热闹的，只要我妈高兴我就高兴。我们同学叫我过去呢，我挂电话了，祝您新年快乐。”
　　“假惺惺！”一直竖着耳朵听电话内容的苏何撇撇嘴不屑地说。
　　“不是啊，他对我真的不错，很讨好我。走吧，咱们去买炮。”

　　两人回到家，苏何把案板擀面杖饺子馅都拿出来摆在桌子上，一边看春晚一边又擀皮又包饺子。林澜说：“要不是你发神经，我还能凑活包几个饺子，现在只能你自己忙活了。”
　　苏何说：“我一个人连擀带包也快得很，保证你半小时内吃上热饺子。”
　　看着苏何娴熟地擀皮包馅，林澜忍不住感慨到：“你怎么什么都干得这么好？”
　　苏何笑呵呵地说：“谁找我绝对赚大发，我爱的人一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林澜撇撇嘴把双臂举起来。 “这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的待遇。”
　　“这个纯属意外，只此一次，绝无下次。我发誓。”苏何举着满手面粉认真地说。林澜笑笑，他已经不知不觉便原谅苏何了。

　　饺子煮好了，但林澜的手机响个没完，他忙着接发短信顾不上吃。苏何不满地说：“再不吃饺子都凉了，人家辛苦包了半天。”
　　“吃吃，马上吃。估计这会儿大多数人都吃完饭没事干，都开始发短信了。”
　　“你收没收到比较好玩的拜年短信，给我发一个，我群发一下。”苏何探头看林澜的手机。
　　林澜把手机拿到一边。“少偷看我的信息。现在都玩原创，转发有什么意思。”
　　“我哪有时间原创，你帮我原创一个，我发给导师和同学。”
　　“算了，我随便挑几个发给你。”
　　“每年发短信给中国移动贡献多少银子啊，发来发去真没意思。”苏何嘟囔着也开始发起短信来。突然他看到一条短信，愣住了。片刻后他起身到厨房里转了一圈又回来。

　　“林澜？”
　　“嗯？”林澜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你能不能陪我回一趟家？”
　　“嗯？”林澜抬起头惊讶地望着苏何，这家伙不是跟家里断绝关系了，怎么突然提起回家？
　　“我刚收到短信，我爷爷病重，想见我。”
　　“你爷爷给你发的短信？”
　　“我爸发的，我爷爷哪会发短信。我怕他这会儿发的是骗我回去，我刚才试着给我爷爷家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可能是真的住院了，可能真的挺严重，要不太严重一般人都会回家过年的。”

　　林澜心里其实一直对苏何的少年生活状况很好奇，他总说他自己一个人过，按说他也是有爷爷奶奶的，不可能不管他一个小孩子家自己单过，看他说起爷爷生病挺难过的样子，应该跟爷爷奶奶还是有感情的，既然如此他怎么还是一个人过呢？
　　“我陪你回去探病怪怪的。”林澜迟疑地说。他很犹豫，不太想搅到苏何繁杂纷乱的家事中去。
　　“你一定要陪我回去，求你陪我一起回去吧，我实在不想一个人回去，有你在我身边，我的心才能平静下来。”苏何握着林澜的手哀求。
　　苏何脸上哀伤的神情令林澜的心立刻软下来。“那你跟我说说你家的情况，别让我到时搞不清楚形势说错话做错事。”

　　于是伴着电视机里热闹喜庆的音乐，苏何伤感地向林澜诉说起自己不堪一提的家事。
　　“他们俩离婚的时候，都各自有人，都嫌我影响他们的新家庭。我爸这边那个女的没生过孩子，好像借口是说我要是跟我爸他们就不能再要孩子，其实是那个女的不愿意要我，所以我爸不要我，我爸做工作把我判给我妈，但我妈说那边那个男的有个女儿，男的家房子小，我要是跟她没地儿住。后来我爷爷怒了，把我爸骂了一顿，说你不要儿子我还要孙子呢，让我跟他过。我那时除了跟我爷爷奶奶也没别的出路，可是没两年我爷爷的新儿媳妇给他又添了个小孙子，让我爷爷奶奶给带孩子，我实在不能忍受经常在爷爷奶奶家看到他们一家三口，我就逃家了。”
　　“你逃家住哪里？”
　　“我有个关系挺好的同学，他家有一间放杂物的那种半地下室，他悄悄让我住。”
　　“那怎么能住人？”
　　“他瞒着他爸妈，要是他爸妈知道肯定不同意，你想让个孩子住自己家地下室别人肯定说闲话，但那能瞒多久，两天就被他爸妈发现把我送回我爷爷家。我第二天去上学就没回家，幸好那时是夏天，我就睡学校操场的主席台上，还挺凉快，就是蚊子多了些。两天后我爷爷在上课时间到教室堵住我，跟我说他出钱给我租个小屋子住。”
　　“你真厉害，就这样还没耽误读书，照样考上大学。”
　　“那会儿憋着劲，心想没你们我照样可以过得很好，所以反而更加努力学习。因为学习好，老师们都很照顾我，那时中午饭基本就是在几个老师家混的。然后我到处去打小工，挣零花钱。其实我那时完全可以要求他们给我支付生活费，但我当时倔得很，不想跟他们有任何关系。但他们也太过分了，从没有主动提过这茬，我想起这个就恨！”

　　苏何絮絮叨叨讲了一个晚上，其实他倒没有过多的诉苦，讲的更多是什么在学校操场上看到的星星好像特别多，夜市上谁家的烤肉特好吃之类，但听得林澜又是心酸又是心疼。后来苏何自己讲累了，苦笑着说：“我小时候经常想可能是因为我不好，所以没人要，为这不知哭过多少次，后来我自己想明白了，是他们不好，他们不配做我父母。”
　　“就是，他们不好，他们不配，你这么好这么优秀，他们肯定后悔一辈子。”林澜忿忿不平地说。
　　“林澜，我一穷二白，也没家里可指望，但是你要相信我，我将来一定能混得很好。”
　　“嗯，我相信！”林澜重重地点头。“咱们一起打拼。”
　　“好，你大学毕业，我也硕士毕业，到时你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不是说你家人帮你把工作安排好了，那我就到你家那边去找工作，那样生活压力小，咱们不用太辛苦。”
　　“啊？你真会算计，把这都考虑上了？”
　　“这哪是算计，这叫规划！”

　　外面的炮声骤然间密集而激烈，苏何看了一下时间惊讶地说：“天啊，时间过得这么快！马上就十二点了。”
　　“是啊，你真能说，说了好几个小时，春晚演了些什么我一点都没看，光听你说话了。来，瓶中酒一干，咱们下楼放炮去。”林澜拿起自己的啤酒瓶跟苏何重重地碰了一下，今晚以苏何的故事佐酒，两人喝的真不少。
　　“新年快乐！”苏何一扬脖把剩下的大半瓶酒咕咚咕咚灌进肚子。
　　“新年快乐！”林澜缓缓地把自己瓶中酒也喝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