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神话》语秋

155、煎熬

　　小秋下班回家听张烈讲了李齐劲的事说：“现在还有愿意为了孩子为了面子忍辱负重的女人吗？我觉得现在人都不愿意承受压力，估计小李哥离他一直叫嚣的自由不远了。”
　　张烈说：“他只是叫嚣，但他要不起那份自由，否则也不会那么费心费力地骗他老婆，而且他现在还希望能继续骗下去。其实我能理解他的想法。”

　　“我也理解。”小秋说。李齐劲当初结婚是在演戏，但演了这么多年，早已深深入戏，忘记了自己是戏中人，如今大幕突然拉开，他无法立刻适应这场戏已经结束的事实。前一段时间郑杰刚提出离婚的时候，小秋觉得郑杰很自私，现在李齐劲不愿意离婚，他觉得也很自私，总之不管离不离婚都是错的，因为最初结婚就是错的。

　　张烈看看时间说：“这会儿李齐劲正小心翼翼看他老婆脸色吧？不知道他能忍多久。”
　　小秋说：“他老婆不会那么无知吧？怎么能相信他会改？”
　　张烈叹口气说：“有时候明明知道也只能自欺欺人，你以前不是说过什么真相如果伤害不如选择谎言嘛。唉，咱们不说他了，影响情绪。对了，你说今天有重要客户接待，我还想着你晚上有应酬呢。”
　　“我酒量不行，这种应酬姜楠一般安排别人。”
　　“你跟姜楠说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喝，绝对把你们客户喝好。”
　　“我们公司有几个很能喝的，暂时还不需要请外援。我发现能喝酒也是一项职业技能啊。”
　　“今天早点去店里吧，好多天没去了，大家都想你。”

　　张烈和小秋到片段没多久□□和江涵便来了，□□把这些天的账务交代清楚便要告辞离开，张烈说：“这些天□□肯定累坏了，今天早点休息。”
　　□□嘿嘿一笑说：“我们看电影去。”

　　张烈不断跟熟人打着招呼，热闹喧哗中少了李齐劲的笑声，他竟然觉得有点不太适应。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小秋的专座，看到有几个人围在小秋身边，便走了过去。“秋，看什么呢？这么热闹？”
　　“给他们看帅哥呢。我在处理成光和郑杰的照片，白天没时间弄。”
　　身边一人说：“小秋这水平可以开工作室了。”
　　张烈得意地说：“我们小秋拍的照片都登到国外杂志上了，一张一百美金。”
　　小秋笑着说：“别瞎吹牛，一百美金两张。”
　　“小秋，什么时候给我们也拍一组这样的照片，我们平常想拍找不到合适的人拍。”有人提出请求。
　　“我也要拍。”立刻有人附和。
　　“排队排队，保持秩序。”张烈笑着吆喝。

　　待小秋身边安静下来，张烈说：“这事还真可以当个副业，挺有市场需求的。”
　　“我哪有时间，姜楠给我派的任务那么多。不过可以介绍给路风挣个奶粉钱，我有时间了就去当当助理练练手。”
　　“你将来要是在文森特干烦了，做个自由摄影者也挺不错。我给你拎包，背器材，打灯，补光，助理兼司机、管家、保姆、经纪人。”
　　“你不喜欢我在文森特干？”
　　“不是啊，就是觉得这种公司工作量太大，压力太大，怕你太累了。”张烈一边和小秋说话一边四处张望，时不时跟某人打个招呼，小秋也随着他的视线看看店里的情形。“不见小李哥到处乱窜，有点不习惯。”小秋突然说：“小李哥这会正在家里熬得难受吧。”
　　张烈叹口气说：“这才刚开始，时间越长越难熬。”

　　对一个天天在外面玩惯的人，让他天天守在家里自然煎熬，但今晚李齐劲还算好过。他妻子白敏的一位同事国庆节回家结婚，今天回请单位同事，这种场合当然要维持他们美满家庭的表象，于是他们一家三口翩然出席。席间李齐劲一方面谈笑风生令满桌气氛热烈，一方面殷勤照顾到男女老少方方面面，这本就是他擅长的场合，白敏的同事们对他印象一向很好，又知他酒量好，来打招呼的络绎不绝，白敏在一旁不断陪笑。

　　每道菜上来，李齐劲总是先夹给妻子女儿，尽显好父亲好老公风采。他剥了几只虾先放在白敏吃碟中，博得其他女人的赞叹，然后他又为女儿剥虾。白敏瞧着他满脸温柔指头灵活地撕着虾壳，心里却想的是这张伪善的笑容竟然欺瞒了自己十年，而这双手也不知道干过多少龌龊的事情，再看白嫩的虾仁便觉得恶心起来，登时没了胃口。

　　白敏的吃碟里菜堆得满满，她只是恹恹地靠着椅子坐着一动不动。李齐劲轻声问：“怎么不吃？不舒服？”白敏微微蹙眉没回答，李齐劲扭头对女儿李雨曦说：“妈妈不想吃虾，曦曦把妈妈的虾吃掉吧，不能浪费。”于是李雨曦伸出纤细的手指从母亲盘中捏起剥好的虾塞进嘴里，白敏看到李齐劲对女儿柔柔的笑，虽然知道他对于女儿的感情绝对是真的，但心里还是一阵恶寒。

　　吃完饭回到家，李齐劲问女儿作业做完没，白敏没好气地说：“一年级刚入学能有什么作业！曦曦睡觉去！”
　　女儿入睡后，白敏在客厅看电视，李齐劲干坐片刻后打算进书房。白敏冷冷地问：“你上网？”
　　李齐劲愣了一下说：“我看书，我报了公共管理硕士考试，考上了单位报销学费。”
　　白敏哼了一声后不置可否，李齐劲随手关上书房的门。

　　然而李齐劲哪里看得进去书，他盯着书的封面抽了一根烟之后，发狠打开书页，第一页还没看完，就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恼火地把书推到一边，又点起一根烟。抽了几根烟后觉得嗓子干，便去客厅去倒水，白敏用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
　　硬逼着自己看了几行字，李齐劲决定上网。白敏在电脑上设了开机密码，虽然他可以向单位的电脑高手请教如何破解这种非常简单的开机密码，但他不打算那么做。他站在书房门口对白敏说：“给我开一下电脑，我要下载考试大纲。”
　　白敏似是很不情愿地站起身，在白敏走过来的同时，李齐劲离开门退到窗边，好似银行排队时站在一米线外不窥视别人的密码。白敏打开电脑，一言不发便离开了。

　　李齐劲在网上随意浏览着网页，翻翻感兴趣的新闻，过了没多久电脑屏幕突然锁定了，需要再次输入开机密码。李齐劲有点恼火，每次要获得白敏允许开电脑，每半个小时要重新输一次密码，这是监管未成年少年沉迷网络的手段，竟用在他身上了。晚上不许外出，若不能上网，便只能陪白敏看无聊电视，然后到时间上床睡觉。想到不能像往日般借醉躲避，要在卧室清醒地面对白敏，李齐劲只觉头皮发麻。
　　李齐劲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家没什么藏书，当年出金庸全集时他买了一整套，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当装饰。书册簇新，买了之后他并没有看过，因为每一本他在上学时都看过了，而且大都看过不止一遍。高中时同学之间传阅武侠小说，每晚他等父母睡了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一看就是一通宵，他的近视眼就是这么落下的。
　　李齐劲挑了本《天龙八部》窝在椅子里埋头看起来，等他觉得累了扭扭脖子，顺便看了一眼时间，竟然已经快一点。他轻轻推开卧室门，看到白敏已经睡熟了，便蹑手蹑脚地爬上床。

　　第二天晚上，李齐劲仍去书房“埋头苦读”，仍是等白敏睡了才进卧室。
　　第三天晚上等女儿睡着后，白敏扔了一床被子在客厅沙发上，一言不发进卧室，李齐劲便拥着被子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这几日心理上的沉重压力令他身心疲惫，看着电视便睡着了，后来白敏从卧室出来把电视关掉。
　　如此过了一周到周末，按李齐劲家的惯例，周六一家人回自己父母家，周日回白敏父母家。白敏在双方父母面前没有表现出一丝异常，李齐劲心想看来白敏暂时还不打算离婚。

　　这几日他每天中午要么去张烈家混饭，要么让张烈来自己单位，把张烈当树坑大肆诉苦发泄。张烈不无担忧地说：“这样你能忍多久，她又能忍多久？小秋说真佩服你们能在一个屋檐下相安无事。”
　　李齐劲叹口气说：“唉，好想小秋啊，这家伙也不来看我。”
　　“他很关心你，每天都问我你的情况。他最近很忙，白天陪外地客户，自己的工作都只能在晚上加班。”张烈连忙解释。“你好几天没去店里，很多人问起你呢。”
　　李齐劲苦笑着说：“你没跟他们说哥已绝迹江湖，江湖上只剩下哥的传说。”
　　张烈说：“我等着你重出江湖呢。”
　　“你认为我应该离婚？”李齐劲问。
　　“小秋曾给我说，如果真相是种伤害，请选择谎言。如果谎言是一种伤害，请选择沉默。如果沉默是一种伤害，请选择离开。你们现在都在保持沉默，但你不觉得你们继续沉默下去相互伤害得更深吗？”
　　李齐劲点点头，又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