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神话》语秋

148、父亲的心

　　成光十一点半到郑杰家，手里大包小袋外加一个硕大果篮。礼多招人爱，他进门向郑杰父母问候时，郑杰父亲的表情明显缓和，还微微点了点头回应。除了常规性礼品，成光专门从美国给郑杰父母和郑伟夫妻都备的有礼物，他甚至还准备了一份给郑言小夫妻俩的新婚礼物，至于郑伟如何向儿子儿媳解释送礼人的关系，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成光相貌英俊，气质出众，言谈举止有礼有度，让人几乎无可挑剔。郑伟问了些他在美国的工作和生活情况，他一一做了简单介绍。他暗自在心里感慨自己父母可没这么审问郑杰，但这也说明自己父母确实是懒得管自己的感情生活，郑杰家人关心这些问题，其实是对郑杰的关心。

　　不多时郑伟的妻子宣布吃饭，郑伟客气地问成光喝什么酒，婚宴剩下不少白酒啤酒，都堆在家里。郑杰忙说喝啤酒，他只要喝白酒必醉无疑。
　　郑伟代表父母说完客套的祝酒词，成光刚把酒杯端起来，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号码皱起眉头。“Elaine的电话。”他用英语对郑杰说，郑杰立刻紧张地抢过电话离开餐桌走到自己休息的房间。成光看看时间，这会儿在美国正是半夜，估计有什么紧急状态发生，便也站起来跟着郑杰进屋。

　　郑杰接完电话，眉头依然拧着，成光在他通话的只言片语中已经知道是Emily病了。他关切地问具体情况，郑杰说：“Emily这几天感冒一直低烧不退，今天晚上突然发高烧，Elaine 和Willis把她送到医院，她觉得有必要通知我一下。”
　　成光想起昨天郑杰还提到Emily，心想还真是血肉相连，冥冥中有某种暗示。他安慰到：“你也别太担心，小孩子是很容易发高烧的，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你冷静冷静，你们家人还在外面等着呢。你刚才反应太激烈了，先想想待会怎么跟他们解释。”
　　“我哪还有心情吃饭，我的宝贝在发高烧，在痛苦中。小光，有时想着两个孩子，我觉得很对不起他们，我是个很差劲的父亲，我抛弃了他们。”郑杰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说。
　　成光握住郑杰的手说：“现在说这个有什么意思，别自己给自己施加压力。等孩子们长大了，我想他们能理解我们、原谅我们。”
　　“我知道，急也没用。” 郑杰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情绪平静下来。“出去吧。”

　　两人重新回到饭桌，郑伟关切地问怎么了，郑杰努力让自己的微笑看起来比较自然。“没什么。”
　　“你刚才看起来很紧张。”郑伟说。
　　“突然接到美国的电话，那边又是半夜，难免紧张。几个朋友喝醉了乱打电话，拨到我们这里了。”郑杰胡乱解释说。

　　郑杰话音还没落地，成光的手机又响了，他紧张地盯着成光的手机脸色发青。成光看着来电显笑着说：“小秋打的，应该是跟我汇报灯装好了。”
　　“我來接。”郑杰拿起电话离开餐桌站在窗前，以掩饰自己的过度反应。

　　听到郑杰的声音小秋有点纳闷。“杰哥，成光呢？他怎么不接？”
　　“我接不行？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好几天没见了。”
　　“当然行当然行，你跟他说灯已经装好了，喜欢不喜欢就那样了。我们下午去订窗帘，你们要不要一起去选？”
　　郑杰扭头示意成光过来接电话，然后返回餐桌。成光接完电话抱歉地对郑杰家人说：“每次回国因为要集中处理很多事情，所以电话总是特别多，不好意思，影响大家吃饭了。”然而他刚放下手机拿起酒杯打算敬郑伟一杯，手机又响了。他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今天也太夸张了，这些电话怎么都跟商量好似的，全挤着拥着来了。

　　成光只得再次抱歉地向大家点头示意后拿起手机走到窗户前接听，这次是张青宏打来的，他是要确定小秋生日肯定是跟家人一起在南湖赏月，免得自己跟王郁大老远跑过去扑个空。成光说：“我们是打算两家人一起连过节带过生日，我在南湖边预定了包间。”
　　张青宏又问：“郑杰到时在吧，我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见他一面。”
　　成光暗忖郑杰哪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分明是王郁就在身边，张青宏拿郑杰当幌子。他笑着说：“他也在那里定了包间跟家人过节，到时能见到。”
　　张青宏说：“你别给他们俩说，给他们个惊喜。我现在就担心被熟人遇见告诉我家里人，怪我回来连家都不回。”
　　成光说：“你顺便可以回趟家啊。”
　　张青宏说：“不太好安排啊，到时看情况吧。”
　　成光心想也是，张青宏若中秋节之前回家，中秋夜肯定要和家人在一起，就没法参加小秋的生日聚会，尤其是没法安顿王郁。但是中秋晚上南湖一向人满为患，被熟人遇见的可能性还真不小。

　　成光再次坐回到餐桌前，不等郑杰询问便说：“张青宏打的过节问候电话，让我替他祝你节日快乐。”
　　郑杰遗憾地说：“可惜这次见不到他，这家伙过节也不回家。”
　　成光笑笑没说什么。

　　饭后略略聊了会儿天，成光起身告辞，郑杰挂念着Elaine再打电话过来，忙跟家人说和他一起出去。成光跟小秋先在新房碰头，然后四人一起去选购窗帘。

　　在装饰布品市场里大家都在摸摸这个面料、看看那个款式，只有郑杰坐在商店一隅的沙发上发呆。小秋小声问成光是不是今天去郑杰家不太顺利，成光说：“中午吃饭时接到Elaine电话说Emily发烧半夜送到医院，他心里着急。”
　　“那现在好点没？”
　　“还没退烧，所以把他急得火烧火燎。”
　　“不会有事的。”
　　“是不会有什么事，但天下父母心嘛，他肯定着急。”
　　“你们出来两周半了，他是想孩子了。”
　　“我看也是，他对孩子的心一向很重。”成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对郑杰而言放弃婚姻、也就是放弃了孩子，这是多大的牺牲和代价，有时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压力很大，似乎自己也成为不可原谅的同案犯。

　　小秋挠挠头不知该说什么，以他的年纪目前对孩子这个话题还不太有兴趣，而按照国内的状况他也从来没想过会有孩子，对路风的女儿那么热心除了跟路风的关系之外，也是好玩的成分居多，在他心里小孩子和小狗差不多。

　　成光走到郑杰身边坐下说：“给Elaine再打个电话吧。”
　　“刚才打了，她说好多了，现在Willis在医院陪着Emily，她回家了，Roy一个人在家她也不放心，还要给Roy做早饭。”
　　成光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郑杰的手背。他理解郑杰难受的根源：此刻在医院陪着Emily宝贝的应该是郑杰，而不是毫不相干的Willis。

　　小秋悄声对张烈说：“孩子得个病就这么紧张，人家都说对孩子心太重不好，容易溺爱娇惯。”
　　张烈说：“你小时候生病的时候难道你爸妈不难受不紧张？不为人父母，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那种骨肉连心的感觉，这是咱们这辈子注定的缺陷。”
　　小秋嘟囔道：“我觉得爸妈都特别心疼孩子小的时候，等长大就没那么心疼了。”
　　张烈白了他一眼说：“那是因为爸妈对你太失望，心伤透了。再说，你这么大的人还想让爸妈怎么疼你？还把你抱在怀里捧在手里？现在应该是咱们心疼爸妈的时候了。”张烈好容易抓住一个教育小秋的机会，一脸的义正言辞。
　　小秋吐了吐舌头转了话题。“客厅选这款怎么样？跟家具和地板的感觉很搭。”

　　转了整整一下午，虽然还有个别差强人意的地方，小秋终于把全部布艺定好。回来之后他和张烈天天泡在各类家装市场，只是选定商品，但最终的整体效果却是暂时看不到，有个别家具甚至要两三个月才能到货，他很担心实物和预定时的样品或画册有较大差异，但又无法亲自验货，一个完美的家装大概只能存在于效果图上。

　　四人从布艺市场出来，成光问：“你们明天是什么安排？”
　　小光叹口气说：“从来没过过这么累的假期！真想在家里躺一天！明天约好了去看橱柜的效果图，采购厨房的那一摊。现在真是体会到什么叫花钱如流水，每天都是五位数往外出，哗啦啦的。”
　　成光笑着说：“差不多，按咱们这房子的面积，至少得准备十万，你国庆七天假平均下来可不是一天一万多。我妈那天硬要给我五万，我说我几十万房钱都拿了，还少这五万。”
　　小秋“嘁”了一声说：“你们挣美元的，我们能比吗？你们美国社会福利好，我们除了要养老人，还要考虑自己养老呢。”
　　“哟，这么有忧患意识！张烈，这都是你平常灌输的吧。”成光笑着问。
　　张烈摇摇头说：“都是这几天他爸妈唠叨的。其实是老人家心疼钱，想让他少花点。”
　　成光说：“不是心疼钱，是心疼儿子。花了儿子的钱，儿子就得再拼命去挣。韩叔韩姨一向挺简朴的。”
　　小秋说：“工薪阶层不简朴能行吗！我就是想让他们早点享受，别等到吃也吃不动，玩也玩不动的时候，有钱有什么用！”
　　几人都听得连连点头。小秋问：“成光，我们回家吃饭，你们呢？”
　　成光看了郑杰一眼说：“我们……先回新房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