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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最好不相许 ...

  •   他又恢复了与我同寝同食的日子。只是昭阳殿里再不见利器,药碗更是换作了白玉,守着我的人又加了一倍。
      我怀孕已近四个月,因我的消瘦,肚子便显得尤为沉重。他与太医强迫着让我入眠,但除了噩梦的惊扰还有怀孕的抽筋浮肿,每每夜半都不能睡去。而他也固执地守着我不离半步。
      我原不知道那一夜他是如何得知我欲寻死,能够冒着雨雪如此恰好地赶到。后来一日深夜我又被梦魇惊醒,下意识地就要抓住什么。
      一睁眼便是他紧紧地抱着我,眼中交织着担忧和惊恐,一声声喃喃自语道:“还好,我梦到,你了……”
      我忽地沉静,凄凉一笑,难道竟真是冥冥之中注定了我与他的羁绊。

      眼看着年关将近,所有的事情都堆在了一起,他是皇帝,本来应变得十分忙碌。可是他却将一切都推给了朝臣,不闻不问,整日地守着我。
      可即便他再肆意妄为,也仍不得不在大年初一上殿,接受群臣朝拜。他离开的时候将梅虫儿与茹法珍都留了下来,连同碧云一起几乎片刻都不离我左右。我也早已习惯,索性随他们。
      却不想他直至傍晚才归来,一进殿门便是吩咐碧云替我梳妆。
      我安静不答,却微微有些抗拒。他笑着同我道:“听话。”音落,已有数名宫人捧着锦盒入内。
      玄色底五彩锦绣流云并金丝凤凰纹的翟衣,配上整套累金丝凤凰样式的首饰,庄重而高贵,我略有一怔,这几乎是皇后的品级。转身见他,他竟穿了与我同款的衮服,正微笑着看定我。
      我未能开口,他已是过来,执了我的手,与我同上了车辇。
      按礼制,我是不能与他同辇,更不用说与他一同上正殿接受众臣朝拜,那是连皇后也不曾有的。可他却不愿放我先行,让一众人陪着我,就等在殿后垂华门。
      他轻柔地替我挽过一丝碎发,温柔地开口:“等我,很快。”
      我没有接话,他却倏地抬了目光,远远不知望向哪里。再看我时眸中已有千言万语,但最终,他只是淡淡一笑,转身离去。

      进入正月的时节,大雪仍未有停,天地苍茫一色。云层后有暮光透过,在雪地上折出晕黄的光。我抬头,便看到了萧衍。
      天边雾霭重重,萧衍立在廊下,一身紫袍绶带的重臣官服,目如苍狼,声音似从极远传来,只唤一声:“贵妃娘娘。”

      “娘娘。”碧云急唤一声,扶住了将滑的玉杯,小心替我放了一侧。
      他覆着我的手一紧,垂眸轻问道:“难受?”
      我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便抬头,缓缓一笑道:“叔达,你吓着,她了。”
      萧衍立在左下首的双案后,执杯的手掠过含笑的唇角,遥遥对正位举起,一声道:“陛下恕罪。”
      他闻言摆摆手,又在我耳畔轻笑道:“莫怕,萧将军,领兵千里,难免有,战场上的,煞气。”音落,萧衍竟是低沉笑道:“沙场上金戈铁马,是许久没有见过舞榭歌台了。吓着娘娘,是臣的不是。”
      我闻言一顿,缓缓抬头看向萧衍,座下的他虽着锦袍,可自成的一股沉蕴威严能折三军;面容轮廓极深,目光锐利,风霜勾勒的眉眼带着苍劲,那是万里黄沙的战场上才能打磨出来的气势。
      我心底似一点点生出了什么,突地侧眸去看身旁的他,唯见光芒褪去,他笑容淡淡,目沉如海。
      而他忽地开口,却是唤了另一个名字:“元达,你们兄弟,多年不见,可是要,秉烛夜谈?朕可,与你,三日假。”
      “臣谢陛下美意!只是臣弟守疆土是其职责,经年不能归在所难免,陛下不必特别恩典。臣为朝臣,应当事事以国家为先,三日朝假,臣不敢要。”说完,俯身再拜,方才立直。
      我望去一眼,只见说话之人是与萧衍同案,身形挺拔也是一朝重臣的服饰,面目同萧衍有三分的相似,却没有那样的逼迫,反而是儒雅的书生气质。
      他垂眸抚杯良久,才略抬了眼,朝萧衍道:“叔达,你说呢?”
      萧衍眼中深邃,开口道:“臣与大哥一个意思。”
      他忽地勾出一丝笑容,眉目如星,又沉如极渊,缓缓道:“好。”
      谁知话音才落,那萧元达又起身跪拜道:“臣斗胆,有急奏欲向陛下禀告。陛下已数月不曾上朝,臣实无法,还望陛下恕罪!”
      声音一顿的间隙,我已感到他眼中冰凉的不快。只是尚未能等他开口,萧元达已是道:“南兖州刺史裴叔业,于逆贼陈显达起兵时,曾遣司马李元护率军入援,后陈显达事败,裴叔业虽上折请罪,但其心未死。臣收到密报,裴叔业近日多次派人入建康探听消息,又多方问以降魏之事,臣忧虑异常,还请陛下早日定夺!”
      我一惊,不觉多看了萧元达一眼,长久以来已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如此不卑不亢地说完一番话了。但文臣到底太过耿忠,他向来不喜也最不留情面,我心底不觉又是一紧,只怕他又要于殿上杀人。
      谁知他却神情悠然,浅酌一口酒后道:“他的儿子,裴芬之,还在京城,为质,何虑之有?”
      萧元达瞬而沉痛了面容道:“陛下,裴叔业的侄子裴植、裴飏、裴粲等都已逃到寿阳了!”
      “大哥。”突地,又是一声打断道。萧衍缓缓起身,拦过萧元达的话语道:“今日大宴,莫谈国事。”音落,一只手沉沉地搭上了萧元达的肩膀。
      我感到他一怔,掩在酒杯后的双眸深不见底,唇边却是笑容如常。良久,道一句:“嗯,莫谈,国事。”
      我顺着他的目光,却发现并不是落在萧元达身上,迎上的,是萧衍沉静的双眸。
      丝竹轻慢,曲调浅唱低吟,仿佛有什么重新翻了开来。

      夜宴之后便是永远二年的新年。
      各宫也是同民间一般一早张灯结彩装饰一新,处处都透着喜庆祥和的感觉。昭阳殿的赏赐一如以往,源源不断,占据了几乎整个西侧殿。而当中最让人瞩目的,是萧衍送来的一份大礼。
      “陛下,娘娘,东西已经抬来了。”梅虫儿谄笑着跪在帘外,恭敬道。
      我还未反应,他已忽地站起,衣袂带落了正看着的一册书,回身朝我笑道:“萧衍,进贡的,好东西,你也来,瞧一瞧?”
      我没有拒绝,他便过来轻柔地扶住我的腰侧,一手将我带离了锦塌。转出暖阁,才发现前殿中列了一队侍卫,分站四角,当中摆了一件用绸布盖住的物什,看形状几乎和一张锦塌般巨大。
      他小心地让我坐定,这才对两旁道:“掀开吧。”
      那些侍卫得令,立刻就撤下了覆盖的绸布。顿时殿上又是一阵惊叹,连许多在宫中服侍多年的老人也不住叹了一声。
      萧衍送的,是一张玉床。
      我曾听闻萧衍受令领兵守疆,似乎并没有远达西域。而眼前这张玉床,分明却是用一整块上好的和田玉制成。可即便再怎样猜测,我仍是不得不赞叹一番,确实是用尽心思的好东西。
      他早已走至那玉床前,修长的手指滑过温润的玉石,仿佛最温柔的抚摸。良久,侧眸对我道:“来。”
      我缓缓来至他面前,他便执了我的手放置玉床之上,掌下确实暖玉生烟,我已是轻叹了一声。
      他挽一抹笑道:“送给,你了。”
      倏地,我抬头,看着他不答,伸出的手欲收回。他却紧了力气,按着我的手,面上依旧温情道:“你夜里,睡不踏实。这玉床,冬暖夏凉,正合适。”音落,才渐渐松了手上力道。
      我垂下眼眸,一只手还搭在隆起的腹上,心底千般滋味。

      “萧大人是第一次回京述职?”我忽地开口问道,碧云替我更衣的手一顿,微微有些惊讶。
      待反应过来之后,碧云迟疑问道:“娘娘问的是哪一位?”
      我淡淡道:“难道有两位?”
      碧云面上有了一点笑意,答道:“回娘娘,是有两位萧大人今年都回京述职。一位是益州刺史萧懿萧大人,另一位是司州刺史萧衍萧将军。”
      我微皱了眉,不觉又道:“宴上直谏的那位不是朝臣么?”
      碧云一愣,随后道:“娘娘说的是萧懿大人吧,萧大人外为益州刺史,入为太子右卫率、尚书吏部郎、卫尉卿。以往都在京中领事,前些日子去了益州封地,赶着年节回京的。”
      我将散开的发丝收拢,轻声问道:“两位萧大人是兄弟?”
      碧云一笑,竟是极快说道:“嗯,萧懿大人为长,萧将军行三,均出自兰陵萧家,与陛下是同宗。两位萧大人都有奇才,精读诗书六艺,世人皆赞。”
      蓦地,指尖缠断了一缕青丝,我似能感到心底那一点愈来愈压不住的热涓涓涌出,凶狠地冲撞着麻木的心,仿佛有什么变作了新的光亮与方向。我勉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合了双眼靠在榻上。
      碧云不知何时已出了殿外。一阵轻微的衣袂鼓动,他已俯身在我面前不过几寸的地方,眸中含笑,唇间呢喃出一句:“在想什么?”
      我倏地睁眼,眼底的惊讶与思绪尚未收敛干净,急忙侧过脸去。他瞧得分明,却不知怎样想的,神色暖暖,竟没有再问。
      他已换了里衣,自顾同我躺在了一处,良久无话。
      我向里靠了靠,半侧脸埋在绒面的垫子里,忽地道一句:“那玉床,很好。”
      他似一怔,轻笑了一声,瞬而将我圈入怀中。他的下颚顶着我的发顶,就在我几乎睡去的一刹里,似轻叹似低喃地道:“萧衍,是难得的,对手……”

      一重帘帐隔开了视线,嚅软的歌声渐渐传来:“阶上香入怀,庭中花照眼。春心一如此,情来不可限。兰叶始满地,梅花已落枝。持此可怜意,摘以寄心知。朱日光素冰,朝花映白雪。折梅待佳人,共迎阳春月。花坞蝶双飞,柳堤鸟百舌。不见佳人来,徒劳心断绝。”
      歌声轻缓,柔若如蒲苇绕梁不绝。阁内燃了紫烟弥漫,馥郁的香气妖娆缱绻。而阁中只一人,朝南而坐,挺直宽阔的脊背晃过稀薄的光芒,越过肩背,可见他指节分明,轻敲紫檀案上,切合地打着节拍,那一刹,有不辨的柔情似水。
      碧云扶着我已在帐后站了良久,我一瞬不瞬地望住阁中的萧衍,已有千种思绪喧嚣地穿过我心间。我侧眸颔首,碧云已听命地退下。
      掀帘的手仍有一顿,我深吸了一口气,已是执拗地踏进了阁中。
      “萧将军。”我淡声唤道,立在他身后,看他蓦地,停了指尖节拍。
      须臾,他缓缓地转了过来,面上,深极的眸中一瞬带了莫测的笑容。定定开口,回了一礼道:“贵妃娘娘万福。”
      我微抿了唇,他方才虽有请安,却并未起身,依礼制是不合的。我到了嘴边的话不觉又变成了:“听闻这首子夜歌也是萧将军所作,将军能文善武,我实在佩服。”音落,直直望定他,话语中我没有对他自称‘本宫’。
      他微怔,瞬而沉沉笑道:“谢娘娘谬赞,不过是闲来之笔,上不得厅堂。”
      我略有尴尬,好在歌姬已换了一首唱起道:“我闻在昔。有古天子。蚵华骈圣。周昌多士。缉熙朝野。体邦经始。惟河出图。唯岳降神。是代皆有。何代无人。怀宝迷邦。高尚隐沦。价待哲后。见须明君。伊予不聪。故阙斯闻。目因见生。才为时育。何为山阿。何为空谷。声殊雊雉。响异呦鹿。岂须托梦。宁俟延卜。想象屠钓。踟蹰板筑。仁者博爱。大士兼抚。慈均春阳。泽若时雨。心忘分别。情无去取。等皆长养。同加妪煦。譬流趋海。如子归父。顾探怀抱。非为富贵。代既同人。时亦皆醉。六合岳崩。九州海沸。事须经纶。属当连师。投袂剑起。澄清泾渭。”
      我忽而挽上一丝笑,侧眸缓缓道:“那萧将军以为,这首如何?”
      萧衍稍直了背,菱格窗漏下的阳光似浸入了他眸中,他的笑容逼迫,道:“玩笑之作,不可当真。”
      我含笑垂眸,似叹似唱道:“我闻在昔。有古天子。蚵华骈圣。周昌多士。缉熙朝野。体邦经始。惟河出图。唯岳降神。是代皆有。何代无人?”我略挑了尾音,目光迅速锁住了萧衍。
      良久无声,萧衍半侧的面上沉静如水,竟是一点神色都未变。许久淡笑道:“娘娘好歌喉。”
      我一急,已顾不得这么多,毕竟是有求于他,我只得压着呼吸,端正了身子,竟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再开口,已是极低声道:“萧将军,求您,助我。”抬眼,眸中已覆满了沉沉寒光。
      悠长的歌声已停,歌姬早已离去,整个阁中静到了极处。萧衍似乎一叹,道:“贵妃娘娘,您这是在豪赌。”
      我咬着泛白的唇,坚定道:“我明白。可是将军有经国治世之能,屈居人下,确实委屈了。”
      萧衍闻言突地一笑,凉声道:“贵妃娘娘以为就凭这几句撺掇,臣就不知自重,去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我一愣,即刻领会道:“自然不是,所以,是我求将军,助我。”
      萧衍似缓了神色,似笑非笑地道:“可臣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我急忙道:“整个天下也打动不了将军么?”
      萧衍冷哼一声,缓缓道:“天下非在娘娘手中,输赢未定,娘娘未免言之过早。”
      我怔住,再一次定定望住萧衍,刚毅冷俊的轮廓如同刀刻,整个人有睥睨众生的傲气,现下却在眸中生出一点好整以暇的兴致。
      我垂下眼,胸膛之内心跳剧烈起伏,又不知从哪涌来的犹豫盘桓在心,我咬着牙,指甲几乎陷入掌中。阁内良久寂然,萧衍也不再出声。
      蓦地,我站起,一步一步地来至萧衍跟前,双眼如何也压不住泛上的酸胀,目光却带着悲凉的执着,仿佛非要在绝境中寻出一条生路来。可搭上衣带的指尖依旧抖得厉害,我深深呼吸着,脸上更是苍白可怖。
      “呵!”萧衍忍不得笑出了声,一手按住了我衣带上的指尖,对上我的双眼,满是戏谑地低声道:“我对孕妇不感兴趣。”
      偏斜的阳光一束束撤出了阁内,暗影展开在头顶,沉沉压来。我毫无起伏的声调开口道:“可我是皇帝的女人,这是对他最大的折辱。”
      萧衍一愣,时间似一瞬停止,有一丝情绪极快地掠过他的眼眸,却很快被平静取代,他收敛了笑容,淡淡道:“我没那么禽兽不如。”音落,似要离去。
      我急忙扯住了他的袖口,巨大的羞耻和一股道不明的哀伤剧烈地冲击上来,我尽了全力才能稳住自己,可却无论如何也再开不了口,也不肯放开他的衣袂半分。
      我们便这样僵持了良久,而后萧衍忽地一笑,竟俯身过来,呼吸擦过我的脸颊,缓缓道:“听闻陛下对你很好啊,你怎么还能这般?”
      他这一句话似一柄利剑,直没入了心口,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萧衍见状,不觉叹道:“贵妃娘娘,还真是铁石心肠。”一顿,便低头一指一指地掰开我的手。
      我睁大了眼,心急如焚,却怎么也挣脱不过他。但瞬而,萧衍却抚过我鬓角的一支金钗唇边含笑望入我眼中,缓缓道:“你要献身,也不急于这时,不如,先欠着?”音落,也不等我回答,便转身离开。
      我似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下来,长久之后,才惊觉有冰凉的泪水滑落。我现在才知,萧衍不过是要我将我仅剩的自尊在他面前一点一点碾碎,才能换来,他的回答。

      夜间萧宝卷过来,进了寝殿也不唤人,悄无声息地坐在我一旁,突地轻声问道:“今日,与叔达,学诗,如何了?”
      我未感到他的临近,猛地被这声吓了一跳,瞬而看定他,心中一刹纷乱痛彻,也才想起这是今日我单独见萧衍的借口。良久,苍白的脸上才能牵扯一点笑容,回道:“受益匪浅。”
      他便一笑,侧转的眸中深不见底。

      还未出二月新年,豫州刺史裴叔业便举兵叛乱。十一月平定陈显达后才稍稍安静下来的朝堂,又一瞬沸腾如热水。
      他这次也未作犹豫,直接任命了卫尉萧懿为豫州刺史,征寿春。己丑,裴叔业病死,兄子植以寿春降虏。
      三月,在朝臣的推荐下,他又以辅国将军张冲为司州刺史。乙卯,遣平西将军崔慧景率众军伐寿春。
      两路大军一前一后开赴战场。二月底劳军的那一天下了倾盆大雨。他立在城头,城下萧懿郑重地跪下接过茹法珍捧来的御杯,祭天之后朝他许下必胜的誓言。
      他也遥遥举杯,一半的神色被雨雾模糊,虽听着萧懿与众将士的宣誓,目光却是定在了萧衍处。
      萧懿领旨征讨寿春,萧衍便也请旨回了荆州封地筹备粮草。他没有拒绝,今日便一同送了萧家兄弟出城。
      我立在他身后一丈,同样望定了萧衍。漫天的大雨下,他明亮的目光似穿透了雨幕,缓缓望过来。
      我不知他们有怎样的交集,只听闻身旁的他忽地一笑,如冰雪浸骨。

      送过大军之后,他便牵着我回昭阳殿。
      漫天的雨幕遮了视线,茫茫一片的雾气里似乎隐约传来了声响。我看到折角的衣袂,是一方赭红色的金丝凤纹,我一顿,已不知如何再向前。
      他似也发觉,眸中却有了一丝冷意,仍是握紧我的手上前淡淡道:“怎么,来了?”
      我心惊于他语气的薄凉,不禁望向他的皇后。大约褚皇后也未料到撞上我们,俯下行礼的身子一瞬僵硬。良久,才低声道:“是臣妾觉得诵儿从未见过真正的军队,臣妾便自作主张带他过来,未想冲撞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他略微仰了头,眼中的冷光同黑夜一般冰凉。只是还没等他开口,一直躲在褚皇后身后的萧诵便大哭起来,几位奶娘急忙去哄,可是哭声仍旧未止。
      褚皇后却似惊恐地侧身护着孩子,一面还不停道:“陛下恕罪!稚子无知,陛下恕罪!”
      他一双剑眉紧皱,唇也抿了起来,神色渐渐不耐。我看着奶娘手中的孩子,不过两三岁的年纪,一张小脸哭得通红,惹人分外心疼。不知为何,我的另一只手竟在不觉间覆上了显形的肚子,心底仿佛生了一点苍茫的疼惜。
      他匆匆摆手,牵着我一路越过了褚皇后众人。
      我略错开他一步,在他身后转身回看。冰凉的雨雾仍未散去,而跪在地上的褚皇后大半神情隐在雾中,唯有一双眼睛如两点寒星,直面朝我望来。
      回到殿中的我终于挣开了他的手,一步步朝南窗去,推开窗扉,飘落的雨丝拂面生寒。他从身后贴上来,温热的呼吸掠过我颈畔,轻声道:“以后,都不用,再见,他们了。”
      我冷笑一声,定定答一句道:“他们是你妻儿。”
      他一顿,冰冷的吻落在颈边,微冷的声音道:“怎么,可怜,他们?”
      我极目远眺,仿佛越过了时间,安静地回道:“我在想,她一定是上辈子造了什么不能饶恕的罪孽,才会在这辈子成你的皇后。”
      良久无声,雨点打在青石板上的回响弥漫整个大殿。他却忽地勾了唇角,暗色入眼,缓缓道:“那她的,罪孽,一定,不够,深重。所以,才没能,成我的,宠妃。”
      我心底一凉,不禁嗤笑一声。许久,对他道:“你是我命里的劫数。”
      他竟也笑,亲昵地将我转过来,对上我的双眼道:“这不是,很好么?我们,这一世,就相互,纠缠到死。”音落,已凶狠地吻上我的双唇。
      我抬头看见描金的飞檐,在大雨中暗淡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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