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君倾国》陌上人

13、安得与君相决绝

　　回来复命的内侍跪在玉阶之下，他着玄色金丝龙袍在帝位上安静地听完，深重的疲惫已沉沉压来。茹法珍匆匆入殿，恰巧听闻最后一句：
　　“萧懿饮药之际，嘱托陛下：萧衍在襄阳，为社稷必须诛杀！”
　　‘咚’地一声，茹法珍跪倒在地，长叹一声，俯身叩头。
　　他赶了所有人出去。我跪坐在帝位旁，头枕着他的双腿，一点点问道：“为什么，要杀萧懿？”一顿，仿佛生出悲怒，又加一句道：“不要骗我！”
　　他一遍遍地抚过我的长发，闻言微停，良久，淡声道：“他要，杀你，萧衍要，借口。”
　　我悲凉地追问：“你心里的是哪一个原因？”
　　他顿了许久，才静静道：“他要，杀你。”
　　我瞬而合起双眼，冰凉的泪水隐入他的龙袍。我后来才知，萧衍所谓借口，是要我引起那一日的大火，萧懿怂恿他出宫，并且，拦住他回宫，是要将我烧死在宫内。所以他才会在知晓的刹那那样震惊和悲痛，不顾一切地回来救我，却那样用力地，扇了萧懿一巴掌。
　　如此之后，他一定会惩罚萧懿，萧衍便有了，借口。萧懿不用死，他却一定要萧懿死，因为，萧懿要，杀我。
　　我在他脚边无声落泪，妄想借他的温度。只是他身上，早已比我冰凉。

　　梅虫儿同茹法珍假传了他的圣旨。
　　开始在国内大肆搜捕兰陵萧氏子弟。可朝廷已失民心，萧衍的几个兄弟，竟是被百姓和倒戈的官员安安全全地送到了萧衍处。
　　他未曾看过梅虫儿与茹法珍一眼，也不曾开口怪罪过一句，既是至末路，便没有那个心力了。
　　十一月，荆州刺史萧衍，终于起兵。佣兵数万，马匹千乘，战船三千，发帝都而来。
　　萧衍的军队一路势如破竹，加之朝廷人人自危，绝大部分官员竟投诚萧衍。过南康境内之时，萧衍挟持了明帝第八子，他最小的弟弟，南康王萧宝融。进而连破竟陵、江陵，在湘中诸军相会，直压汉口，并攻克都城门户郢州。
　　郢州失陷之后，满朝的文武已如锋芒在背，黑压压地跪在玉阶之下，请他颁旨召诸侯进京勤王。
　　大臣们那样悲切的请求都不能让他神色动半分，逼得狠了，他只淡淡说一句：“待叔达，来至，白门前。朕，再与他，决一死战。”
　　那时殿上寂静无声，许多人，已是长叹离开。
　　我待大殿重新空落，方才安静地问他：“你不担心你八弟？”
　　他良久一笑，隐约得几乎不查，开口笃定：“挟天子，以令诸侯。宝融，没事的。”
　　我牵起一点苍凉的笑容，原来，他早已安排好所有人的结局。
　　果然不久，萧衍到达江陵时，痛陈君主暴行，转身拥立了南康王萧宝融为帝。
　　不到一个月，萧衍兵临城下。
　　围城之后，他才终于颁下召集诸侯勤王的圣旨。只是在勤王的军队到达之前，他又颁下一道旨意，却是将天牢中的囚犯全部放出，发给兵器，前去守城。
　　不知多少大臣死死哀求，道：“古时纣王将灭，也曾用囚犯为兵。可临到战场，三千奴隶临阵倒戈，令商朝不战而亡。陛下应以史为鉴啊！”
　　他笑容平淡，不在答一字，甚至将众臣挡在殿外。私下里，却对梅虫儿道：“熬了，太久，已没有，耐心了。”他嗓音宁静，却如同将我心口割裂，我抬头远眺，已依稀望见烽烟。

　　赶来勤王的征虏大将军王珍国终于在十月底领兵十万到达京城。兵将列阵于朱雀楼南，王珍国一人入宫觐见。
　　他本不欲见，大将军便硬闯了昭阳殿。
　　暮色浸染层云，流光在厚重的铠甲上氤氲妖异的橙红。大将军单膝跪下，不卑不亢地请安之后，只道兵将要如何，防卫要如何，米粮要如何，临了，还留下了副将张稷领七万人，守宫城。
　　大将军王珍国甚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交代之后便是跪安。我竟不禁担心，这样耿直性格的大臣若是平日里的他，定是要杀的。
　　可是，他到底，一声未出。我定定望着他被暮光晕染的侧面，心口痛弯了腰。
　　隔日，大将军便烧了城内营属，没有给萧衍留下一点军需，便率兵闭门守城。可即便大将军在人数上远超萧衍，可是盘点了整个京城的米粮，余下的不过能顶百日。仅此一项，萧衍便可困死京城。

　　深秋的寒意随疾风逼面而来。
　　我随他过芳乐苑时有一刹停顿。天幕低垂，占地数顷的皇家园林再不见一点颜色，花残叶落，满目荒凉。他先时花了那样大的力气打理的芳乐苑，搜罗了天下奇花异草，如今也只剩了萧索。
　　他握住我的手，背身在我眼前恍惚成殇。我手中微微用力，只听到他一声轻叹。还未待我开口，他已转身离去。我怔然踟蹰，其实又要说些什么？枯败了也好，终究可以不受战火摧残。
　　之后各处宫室住进了守军，日夜巡逻，练兵不止，诡异的平静濒临崩溃。
　　只是他愈来愈荒唐。放出守城的囚徒大将军本想操练为后备军，可才见成效，他却命人将其中死囚提出，在朱雀门前直接斩杀，不知寒了多少人的心。大将军阻拦不及，在城门下折刀怒去。
　　副将张稷的军队，他不信任，竟派了一名小黄门监军。那小黄门本名“王宝孙”，兵将蔑呼为“王长子”。除了谄媚之功无一是出，却被他纵容着临城门而切骂诸将帅，于是诸将为表决心，从朱雀观上自投及赴淮者无数，战场未上，已有死伤。
　　而萧衍在外城越逼越紧，却不攻城，只把宫城围成铁桶一般。萧衍所在的中军稳如磐石，可是投诚于萧衍的诸将却日日前来挑衅，痛斥他的罪行，一言一语难听至极。众人以为他必忍不住，只因往日的他将此视为奇耻大辱；可如今，到底是无声无息。
　　他在太液池畔浅唱低吟，我垂眸将周遭一切摒弃，安静地匍匐在他身旁，无论眼前正上演怎样的闹剧。我知史书为胜者写，所以将来的史官一定会记载他如今的荒唐“好斗军队，使宫人为军，乃用黄门。亲自临陈，诈被创，使人舆将去。称为‘厌胜’，以此妄图退敌。”
　　大将军疾步进来时，才有一个小黄门假装被刺中倒地，虽是演戏可那一声叫喊却异常凄厉刺痛耳膜。我倏地抬眼，看到大将军紫黑的面色，那样一个七尺大汉，竟被逼得报国无门。
　　他竟还清浅一笑，询问将军是否加入。大将军猛地看定他，眼中渐成赤红，重重地跪下，天地都似弯折：
　　“陛下，直阁将军席豪发愤突阵，中萧衍之计，战死了……”
　　吵嚷的声乐终于消失，殿上众人霎那跪地，满殿的寂然，满目的苍白。席豪乃骁将，既毙，过半军队定会土崩瓦解。大将军再忠心报国，也有心无力。
　　他垂着眸，阳光折下长长的暗影在他身前停住，氤氲成深重的悲凉。我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感受内心的疼痛，只仰着头，望住他，今生今世真的足够了。
　　“王将军。”蓦地，他唤一声。缓缓起身，从玉阶上走下。
　　梅虫儿与茹法珍匆忙来扶，他腿上的伤似乎好不了了，每一步都分外艰难。只是他坚持着，来至大将军面前，神色平静而淡然。
　　转眼，却是将一物交至大将军手中，再抬眼，竟能露一点笑容，郑重道：“将军，可将此，送往，叔达处。以表，心迹。”
　　他的身影遮住了我大半的视线，于是我便看不见他送出的物什。可是那样明显的，是大将军猛地一颤，竟握不住手上的东西，深深俯下了身子。
　　那东西从掌中掉落，咕噜噜地滚了一圈，落入一束阳光里，反折的光芒突地刺眼，我眼前霎那苍茫。
　　我侧过脸去，便看到大将军痛苦地俯身，悲怒地开口：“陛下！末将做不到！”
　　我蓦然红了眼眶。即便只是一眼，我也能清楚的看到他交给大将军的是何物，一面明镜，表明心迹。他要大将军，弃他而去，投降萧衍。
　　他定定地立直身躯，影子被阳光拉长，仿佛不能到尽头的哀伤，一点一点消磨最后的生命。良久之后，他交代两旁：“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