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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免教生死作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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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年十一月的最后一日,他于殿内骑马从凤庄门入徽明门,马被银莲叶具装铠,杂羽孔翠寄生;身上则换了正红锦云金丝龙袍,登景阳楼上,与萧衍中帐对峙。
他站定不过片刻,城下萧衍中军便分开两旁,萧衍一副玄铁铠甲跨良驹而出。我听到他轻声一笑,淡声开口:“叔达。”
他声线极低,萧衍必不会听见,可萧衍竟是明白,倏地抬眸,铁甲寒光晃过,萧衍回了一个笑容。
江山辽阔,他们就这样隔城对峙,锋芒毕露,天地都失了光彩。我好似在一瞬的时间里,看到了两个命定的帝王,都如极星炫耀,世间也只有他们能互成敌手。
他们一动未动,如此僵持良久。
而一旁的梅虫儿许是担心他的双腿不能久站,正欲上前劝他。蓦地,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我吃惊地看到萧衍取箭开弓,眨眼之间,羽箭夹着簌簌风声急速飞来。
那破空的声音尖锐似刀刃,瞬间抹杀了我的思绪。众人手脚僵硬,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反应过来。
我开口,一声疾呼被风声割裂,只有一点音节散入空中。而那羽箭,已经掠过众人,擦过他的脸颊,狠狠地钉在了城墙之上。
半晌之后,才有人大喊一声:“护驾”,兵将这才将他团团护住。大将军面色苍白,焦急地便要将他请下城楼。
他未动分毫,羽箭飞来的刹那,他的眸中终于有了一抹嗜血的杀意。可只是一刹,便平静如初。
萧衍缓缓将弓箭放下,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面容肃穆。我猛地上前拉住他的衣袂,望定萧衍,直至萧衍眸中寒光隐入极渊。
他没有睁开我,缓缓地,与我十指交缠,淡淡地一点墨色沉寂眼底。拉着我,终于转身下了城楼。
“陛下!”茹法珍重重地在城楼处跪下,对着阶梯上的我们,不住地磕头。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未答一声。茹法珍却已道:“将士守城辛劳,陛下今日登城,便是要与众将士同在。若如此,陛下不如赏赐金银,以显陛下恩泽!”音落,众人皆顿住,天地仿佛安静到了极处。
他缓缓抬头,目光平静望入高耸的城楼,极慢地开口道:“叔达,只是来,取朕一人,性命么?为何,要朕,与赏赐?”
他未说完,气氛已是霎时僵紧,仿佛刹那就有哗变的迹象。
大将军见状,匆忙跪下道:“守城乃军人之责,不敢奢求陛下赏赐!末将只求陛下允诺,将后堂数百具榜,启为城防。”
待良久不闻回声,众将士的面色已极难看,茹法珍焦急如焚,恨不能替他应下。可他却是牵着我,一步步平静地走过跪着的众人,再开口时,我已然明白他求的是什么结局。
“那百张,楠木,朕云拟,作殿。不允。”一句音落,连大将军也怔住,不再阻拦丝毫,他便缓步远走。
我被他牵着,越走越远,百十步后回首去看,满城将士铁衣厚甲,面色深寒,他终于,失尽民心。
没有一个人跟随上来。
我落后他半步,安静地由他牵着。身后长长的云裾迤逦而开,走过苍凉的宫道,落叶残花满了一地。
依旧是回了昭阳殿。这座富丽奢侈的大殿是我们纠缠的开始,是不是,也会见证命定的结局?
他抬手推开厚重的殿门,飘散的光芒从我们身后铺满半个殿宇。我怔怔地看着地上几乎重叠的身影,那样切合,分开仿佛便有撕裂血肉的痛。
“我再给你跳支舞吧。”蓦地,我开口,积攒的痛意穿胸而过。
他一顿,清翟的脊背僵直如剑,都是悲伤化成。良久却回身,将我拉至跟前;山岚般的微光里他的面容影影绰绰,我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去看清他。这个与我半世仇恨半世煎熬的男子,这个我用了十数年刻入骨中的人,至此皆成惘然。
薄光冰凉,我尽了全力去刻画他的容颜,他却不同。只是缓缓抬眼,看定我。深邃的眼底氤氲了巨大的哀伤,却只收在一点,四周如水平静。他极认真地,一点一点巡过我面容,爱恋与悲伤皆深切至极,却是缓缓地,一笔一画地,将我剜除他的记忆。
我能感受他的痛,真正的碾碎了血肉,每一眼剔除都带着鲜血淋漓,目光渐成苍白。得知结局的平静抹去了他的神色,我看着他逐渐灰败的双眸,不知还能挽留什么。
他依然温柔,指尖微凉描摹我的眉眼。我戚戚一笑,泪水落在他指尖。我知道这一辈子不会再有人如他这般爱我,将我看重于生命。是我不要他的爱,将他一步步逼进绝路:“萧宝卷,这一世,是我负你。”
我一字一字清楚地开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入骨哀伤。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执拗地望着他一瞬不瞬,在开口却断了声息:“下一世,我……”
他却忽地一笑,痛到极致地平淡。指尖停在我眉心,仿佛不让我再看他,声音一点点地从他口中滑出:“你这样,恨我。下一世,便,算了吧。”
我的跳猛地一停,全身刹那僵硬不能动分毫,他的指尖如千钧压住我的三魂七魄,他竟真的狠下了心将我剜除,生生世世,不再相见了。
哽咽的哭声被我死死压在口中,应该是了,我伤他若此。从我入宫的第一天起熬了这样久,终于快至结局,我应当是高兴的。
可是我又为何这样痛,我不要今生,他却连千年万世都不要了。我呜咽一声,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袂。
他没有阻止我,却是缓缓放下了手,他的面容我已经看不清了,只有他清浅的话语却是我们最后的答案:“你走吧。”
我猛地抬头,已不能答一字。他的一切在我的泪水中模糊一片,隐约还是那一年,倒在我家门前,那个小小年纪却异常隐忍的男孩,这一生从开始就不该遇见的。
我不放手,他便也不动。我们仿佛在绝望地坚持,可是太累了,长久的煎熬已经用尽了这一生。
“让我,看着你,走,好么?”他轻声说道,仿佛还是当初他情深意切用整个天下宠爱我。
我还能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呢?只能放手,从今往后不论多少轮回,我们不会再相遇了。这一世已用尽了所有缘分。
我看着他的衣袂从我手中滑落,如水的锦缎,色泽明亮却触手深寒。挺直了脊背,转身,一步一步尝尽苦痛。
那一年,我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哥哥你长得这样好看,好像娘给我讲的莲花仙子一样。我不是要碧台莲,我只想让小哥哥带我看一眼碧台莲,你如果是莲花仙,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他笑道一句:“你不怕,我是,莲花妖,将你,捉去,吃了么?”
我为那笑容痴然了神情,摇摇头道:“不怕。”
他便郑重答一字:“好。”
那支玉箫他交托给我,极认真道:“这是,信物。等我来,接你。你再,将它,还我。”
他的承诺仍在耳畔:“我会,回来,带你走。记得,我们的,约定。”
可是天地苍茫,流年转瞬,若是痴人,你我都在其中,却到底还是放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