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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相见何如不见时 ...

  •   几日之后,碧云捧了一个锦盒入内。
      我半靠榻上,看着碧云将那锦盒放置我手上,退后俯身道:“娘娘,是陛下…陛下让人,送来的。”
      我闻言怔怔,青白的指尖落在搭扣上,许久,才能打开。
      是一张薄薄的宣纸。其上正经的楷书,记录了一段乐谱和填词。我的目光蓦然刺痛,我只清楚的看到落款:萧衍。
      抬头,全身急速流淌的血液凝结为冰刃透骨而过。

      半垂的轻纱由两旁挽起,碧云领着两名宫婢缓步上前,俯身跪拜。四下展开,一袭月白底晕浅赭金丝刺凤纹的翟衣如画卷铺陈,蓦然生光。我单着一件金丝福纹中衣,借着两旁宫人之力缓缓走了下来。
      边角是锦绣压底金丝绣莲纹,一段水润光泽随着云裾散开在凤凰纹饰上,勾勒非凡尊贵。我指尖一顿,心口总是痛不能抑,这样缤纷鲜艳的颜色触碰却是入骨寒凉。我稍侧首,眸中空白一片,到底是道:“替我,更衣。”
      新建的三大殿选了宫中地势最高之处,嵯峨崨嶪,罔识所则。我独自一人由玉石堆砌的千级阶梯延绵而上。
      玉寿殿中,采饰纤缛,裛以藻绣,文以朱绿翡翠,络以美玉。而顾临池渊,建飞仙帐于中央,赫昈昈以弘敞,流景内照,引曜日月。从殿门至飞仙帐,清光粼粼,无立足之处,为足金刻凿,三寸金莲。厚重的殿门在我身后徐徐合拢,我借着散落月华,飞袂拂云,足尖轻点,踏金莲而来。
      寂静暮合,四壁流悬黎之夜光,缀随珠以为烛。一点月光入眸,我翩然回转,广袖嫣然纵送,素手催急节;云袂一偏烟蛾敛略,风袖低昂,朱唇轻启《金莲曲》。
      满堂开照曜,分座俨婵娟。裙裾如云生,罗袜生尘靡。薄烟遮水眸盈盈如流光,舞旋如兰苕,身如惊鸿过。明珠灼灼反折大片的月华跟随我的旋转,仿佛开到极致的花朵,风情流连,舞姿轻灵,如花间流水又似深山明月,隔雾朦胧,飘摇曳曳。垂手后腰,堕珥流盼,一段舞蹈夺天地绝色。
      良久,我平复下急促的喘息,缓缓立直了身子,一身的月色清凉,似隔了千山万水去问他:“好看么?”
      金戺玉阶,彤庭辉辉,他在王座之上,一瞬不瞬地望定我,洪荒百年,情深意切。他开口,嗓音嘶哑而平静:“来。”
      我安静地拾级而上,在他脚边跪坐,却即刻,查出不同来。他几乎是刹那便抓住了我的手,眉眼平淡,低声一句道:“不碍事。”
      我掌心冰凉,方才一碰之下是那样清楚,在他玄色龙袍下盖住的,是厚厚的绷带和浓重的药味。我知道,只能是那场大火,连同如今他嘶哑难听的嗓音,都是他不顾一切冲入火场所受的伤害。
      我拉着他的手腕,将脸埋入他温润的掌中,极轻道:“还能走路么?”
      他似一怔,神色却极静,淡声道:“不知。”
      一股腥甜被我压在了心口,我紧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
      音落沉静,一束光线氤氲了他的前襟,金丝繁复织龙纹,永远是帝王的孤寂。“当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假如,找不到,那便也,不再,出去吧。”良久,他缓缓道,音色静好。
      我往他怀中又靠了一分,他虎口处的茧磨过我脸颊。我极缓地道:“你知不知道,我是真想,与你,就死在那里的。”
      他却蓦然笑了,带一点解脱的宠溺,“嗯,我知道。”
      我心底疼得厉害,却仍是执拗一般地道:“我答应你的,如今跳给你看了,那你答应我的呢?”
      他将我抬起头来,眸中深似极渊,唇边的笑容平淡,一字一句道:“你知道,我是,从不会,对你,食言的。”
      我忍住上涌的腥甜,粲然一笑,倾国倾城。他神色未动半分,眸中情深依旧,半晌,将我拉入怀中,轻柔地拥着我,隔离了他彻骨的疼痛,他的声音在我发顶缓缓响起:“陪我,最后,一程吧。”

      我们又变作同寝同食,一刻也不再分离了。
      那样漫长的煎熬,又无论做过怎样的挣扎,终于是看到了尽头,愿意屈从宿命。
      我与他在春深似海中对弈,满园景色花开如火,天地宽广流云似锦;碧波粼粼的太液池,芙蓉如面柳枝如眉,大朵大朵的碧台莲绽放清雅,我便与他相依静坐;看莲花盛开,年华转瞬。
      渐暖的阳光洒在半面之上,他微一侧脸,就有成片的昏黄,似隐约覆盖眼底的哀伤。只是依旧是那样明显,生涩地剜在我心上,每一下重如千斤。
      我总是长久地看着他,他的生魂已仿佛离去,神色平静至极,原先眉眼间的神采都被折杀了干净,抽离出一种悲凉的纯粹。这数月来,我只见他变过一次脸色。
      那是茹法珍同梅虫儿伏地痛哭,声声恳切道:“陛下!尚书令杀不得!兰陵萧家兄弟九人占据州县;萧衍为刺史,佣兵数万,更欲仿隆昌之事。陛下如今将人软禁是有人质在手,一旦陛下将尚书令杀掉,萧家岂会罢休啊?!”
      他覆在我手上的掌心温暖如常,却是有一点冰凉在我眼角生出。我侧头去看他,恍惚地悲清。“退下。”他开口一句,却是敷衍。
      “陛下!陛下您想一想,您为娘娘想一想啊!”梅虫儿已是急迫,竟脱口而出道。
      蓦地,我心口巨痛,却执着着望入他眸中。许久,他缓缓对上我的视线,眼底的墨色馥郁成极渊,神情平缓而疼痛尖锐,终究是寂静无声。
      我猛地移开目光,竟不能再看一眼,他整个人好似裹上冰雕,极薄的外层下汹涌的悲伤。
      他到底寒了声调,再次开口道:“退下!违令,斩!”
      即便再是厌世,他依旧是帝王。音落,茹法珍与梅虫儿不得不跪安而去。
      入骨的悲痛化作我笑靥盈盈,握住他的手遥指一朵碧台莲,好似欢声道:“你瞧,那朵粉色的莲花多好看。”
      静了良久不闻回声,我欲抬眼,却被他狠狠抱入怀中。似千百年后,才能积蓄一点勇气,他声音带了哭泣的低哑,痛不能抑。他开口,仍维持了平淡:“那是,一朵,白莲。”
      半晌,我怔怔地‘嗯’了一声,他的手掌已盖上我双眼,颈畔有一些温润的水渍浸入肌肤,我听到了他压抑的哽咽。

      “娘娘,小心左首台阶。”碧云服侍着我,缓缓从昭阳殿去太液池。
      我停在水榭外,一旁泉水声渐,他独坐在内,轻倚栏杆看月出日落,仿佛已等了千年。我抬手止住了碧云的禀告,示意她跪安。
      已不知过了多久,我只立在水榭外,一步也接近不了他。
      他却是从怀中探出了什么,明黄锦帛包裹严实,我看不到究竟。他却稳稳地握在掌中,苍白的骨腕如同僵死。
      我欲上前一步,只是还未动分毫,已被定在当场。
      是一角白玉先露了出来,羊脂的色泽分外熟悉。我倏地抬眼,所有的神经狠狠一扯。他已平静地将锦帛撤去,羊脂白玉箫,是那一年,他交托我的信物,我也原以为,落在了那场大火中。
      我护住心口,突袭的窒息让我眼前发黑,掌下的心脏几乎不能跳动了。
      只是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
      眼前的这支玉箫,从中间折断,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金丝线裹起,好似,还是一支完整的玉箫。可是匆匆流年,都是物是人非,又何况一支玉箫?
      我缓缓靠近,止步在他身后极近处,不知是怎样的一种情绪,让我宛如贪婪地望定了他手中玉箫。
      他一怔,已知是我。未曾回身,却将玉箫半举,清楚地问一句:“还,记得么?”
      我答不了一字,那些深刻入骨的画面惨烈苦痛,是我这些年来煎熬的源头,又怎么会不记得?
      “我将它,找回了。”他安静地说道,背骨奇悲,声如隔世。
      我仿佛能感到一把钝刀在撕扯着我的血肉,有斩不断的牵连与疼痛。我开口,轻声道:“还能吹奏么?”
      他好似一愣,痛意透骨,许久之后,低声道:“或许吧。”说完,也不等我再开口,他已将玉箫抵唇,缓缓吹奏起来。
      可是断了便终究是断了,从中折断的玉箫,再怎样接合,都已不是原来那样。只有几个残破的音节从箫管中送出,那年的惊艳已不会再有。
      他似顿住,虽然不再尝试,可长久都没有将手放下,他执拗地身影刺痛我的双眸。天极苍苍,九州荒芜,我们真的,到了尽头。
      “坏了呢,终究,不是,从前了。”他仿佛一叹,好似惋惜。
      我被巨大的悲痛压垮了一切,双手缓缓抱紧了他,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上,霎那,失声痛哭。他一僵,愈发挺直了身躯,仿佛如此能压住悲伤。
      我口中断断续续,被泪水模糊了嗓音道:“…若不是你,你若不是…多好…”
      他一声未答,可我知道,他全都懂,我的话语:我爱上的若不是你,你若不是皇帝,那该多好。
      我渐渐哭至脱力,他不曾出声,却知我意思;如同我也知他无声的回答:一切都迟了。
      那日之后,他下令:赐死尚书令,萧懿。那一月,是万物肃杀的十月,那一年,是永安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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