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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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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痛哭之后,鹤羽似乎已经恢复了平素的淡然,不再神色茫然,也不再询问杜若明澹的动态,每日只是赏花泡茶,意态闲雅。
杜若愈见忙碌,已多日不曾见到。
风澈倒像是闲了下来,每日都到鹤羽房中陪她说话,或者独自在书房中舞文弄墨,神色似乎也柔和了下来,不再是以前那让人不敢接近的似要焚尽一切的绝望。
鹤羽新做了凤梨酥,自己尝着味道不错,便装了一碟,用食盒装着,亲自送去风澈书房。
风澈与鹤羽是住在一起的,两人的房间也只隔了一个小花园,鹤羽分花拂柳,慢悠悠穿过小花园,待进入风澈的书房时,糕点还是热的。
风澈坐在书桌前头都不抬,鹤羽也不说话,只笑盈盈的看着风澈,不一会儿便听见好听的声音响起,微带笑意:“我知道是你,除了你,还有谁敢进我的书房还不敲门?”
鹤羽轻笑出声,柔柔说道:“我是专程给你送糕点的,月影大人赏脸尝尝吧。”
“鹤羽的手艺,那我可一定要多吃点,平时可是吃不到的。”风澈这才面带微笑抬起头来,起身去唤来丫头打水洗手。
鹤羽打开食盒,拿出绘着柳叶的玉白磁碟,一股糕点的香味便在房中弥漫。
“唉,还是鹤羽做的点心最好吃。”风澈洗完手拿了一个凤梨酥,大大的咬了一口,满意的称赞,剩下的半个便直接丢在嘴里,眯着眼品味。
鹤羽看着风澈,忍俊不禁。
风澈吃得正欢,鹤羽便随意踱到书桌前:“我来瞧瞧你在看哪位国手的大作?”才扫了一眼,便愣住了:这是一幅写意的水墨画,只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个春日里的小花园,园内亭中,是一对年轻男女在亲密交谈,看不出容貌,但那女子身形柔弱,却隐隐有一股傲气,那男子俨然是个谦谦君子样,却透出不可忽视的磊落的侠气,那是。。。十年前的江家,和十年前的人。
鹤羽仍定定看着画,只听到风澈接过自己的话语,淡淡说道:“这幅大作,是我的手笔。”
“看着这画,再吃着鹤羽做的糕点,是不是很像回到了十年前?”风澈微笑,似在期待鹤羽的认同。
鹤羽抬头看着风澈,风澈仍是那般若无其事的神色,鹤羽摇摇头,苦笑:“你又何必强撑,我知道,你是不好受的。”
风澈没有回应,仍是一脸不变的微笑,默默的在吃糕点。
“当日,当日你为何要痛下杀手?你是喜欢他们的不是吗?”鹤羽定定看着风澈,眼中无悲无喜,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十年前的往事两人从来不曾提及,近日不知怎么了,似乎很像把心里想说的想问的都摆在他面前。
风澈咽下口中的凤梨酥,抬眼一笑:“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才这样。”
“那时因为喜欢云裳,还是因为喜欢江源?”鹤羽仍直直的注视风澈的眼睛,似乎想要捕捉他的每一丝未表达出口的情绪。
风澈与鹤羽四目相对,半晌,风澈低笑一下,移开眼眸。
很小的时候,风澈就觉得凝影宫很是压抑。
童年的记忆中,有一个大大的院子,很是平坦宽敞,却又太过单调,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在墙角处有一株伸了一般树冠到院外的老榕树,朱红的院门,却总是牢牢锁着,院外,偶尔传来小孩的笑闹声,却立刻被喝止住:“一边玩去,不能打扰风澈公子和鹤羽小姐练功。”
是的,作为从凝影宫所有孩子中选出的最有资质的孩子,他与鹤羽此生的使命就是拼命练功,光大凝影,纵然名义上一个是宫主的爱徒一个是月影的弟子,但他们需要学会的,是凝影宫所有的独门武功,他们的师傅是凝影宫所有的高手。
先学内功心法,再学点穴,再学剑法。。。师傅一个接着一个的进来,然后出去,明明是不同长相的人,偏偏有着一样的面无表情刻板冷硬,叶子黄了又绿,天空暗了又明,唯一不变的,是在大大的院中努力站直的两个小小的身影。
师傅是很严苛的,风澈与鹤羽再累也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披星戴月,刻苦练习师傅们教的所有功课,即便如此,精益求精的师傅们仍会有不满意,惩罚自然是家常便饭。
那么漫长的没有一丝温情的岁月,年幼的风澈与云裳互相搀扶着度过:一个被罚跪时,另一个便端着小凳子坐在旁边一起数落叶数星星;一个被关小黑屋时,另一个便在门外用软软的声音絮絮叨叨;一个被打手心,另一个便红着眼眶轻轻的上药。。。
在那个时候,一转头,便能够在对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样子:慢慢的长高了,幼稚的脸渐渐沉稳了,眼神中有着尽量掩饰的疲惫了。。。
纵然从来没有刻意提到过,但在两人的心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待杜若搬到落霞居时,风澈云裳该学的已经学得差不多,只待年龄足够出宫历练了。
杜若当时年幼,整日黏糊糊的非挨着云裳不可,风澈又时常来落霞居“切磋武功”,三人便十分熟悉了。彼时杜若年岁尚小,被风澈一逗就吵吵闹闹不依不饶,云裳便无奈的笑着,想法设法转移红衣幼女的注意力。
那时候的风澈云裳仍是孩子心性,被小小的杜若那么全心全意的信任着,便似乎一点点的被温暖了起来,记忆中的冰冷死寂的大院,似乎偶尔也会飞来一只有着漂亮羽毛和动听歌声的黄莺。风澈想着,虽然凝影宫有点冷,但有个不管何时都不会分开的云裳,有个软软糯糯需要人保护的小杜若,就这样过一辈子,似乎也挺不错。
日子慢慢的过着,直到那天,在那个暖洋洋的午后,拾到了那个绘着精妙山水画的纸鸢。对于闲人闲事从来都很冷漠的二人,突然心血来潮想要见见山水画的作者。
只是谁也不知道,那春日下很是随意的叩门声,竟扣出了各自萧索的人生。
江源是自由的,是热爱生命的,他的人生似乎不曾有过阴霾,永远都是阳光普照,四季如春,他居于一隅,心却可以畅游于千里之外,那般意气飞扬,潇洒自在。。。这样的一个恣意洒脱的人,这么令人羡慕的轻松的人生,如此突然的出现在云裳和风澈的生活中,像是从来都生活在暗室中的人,第一次见到了在阳光下自由生长的生灵。
就那样被他迷惑了,或者是被那样的生活迷惑了,风澈与云裳都忍不住的想要接近他,仿佛在他的身边,生活都变得那么美好那么令人向往,仿佛一朵花开,都值得期待。
云裳与江源互相喜欢,风澈是知道的,他们二人眼中的默契和情意隐隐让风澈有一种被孤立的感觉,没关系的,没关系,风澈安慰自己,能够站在他们旁边感受那份温暖,已经很令人高兴。只是不知不觉,看到他们二人并肩站在一起,自己的身边只有自己的影子,心里会有种异样的感觉。
在春天快结束时,摇摇欲坠的平静被打破了:凝影宫宫主练功走火入魔,命不久矣,杜若的爹爹当时的日影大人野心勃勃想要夺权,凝影宫一片混乱。云裳决定要趁着混乱的局面,与江源远走高飞,彻底脱离凝影宫,因为凝影宫宫主是将自己献祭给凝影宫,不许婚嫁的。
云裳孤家寡人可以一走了之,但风澈是凝影宫月影,别说是凝影宫正风云变化,即便是一片平静的时候,他也不能随便离开,因为他的手中有着一众以他马首是瞻的子弟,若风澈不在了,那些热血的男儿只能被人屠杀殆尽。风澈并不是一个良善的人,他可以微笑着负尽天下人,但站在他身边的被他放在心上的人,风澈是会不问缘由的保护甚至是包庇,所以他绝无可能同云裳江源一起离开。
数次梦回,看到小小的孩子蜷缩在冰冷的小黑屋里,整个世界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无力的心跳声,那个曾经一整夜站在窗外用软软的声音絮絮叨叨陪伴自己的人,已随着那抹明亮的光远去,再也,不会有人来了,就像这道门,再也不会开了,小小的孩子抬起头,眼中一片死寂。。。
数次被噩梦惊醒,风澈眼中一片狂乱,他们不愿意留下,那我就“强求”吧。。。
将江源抓来凝影宫,绑在囚室里,那样温暖和煦的人,在看到风澈时,眼中是满是轻蔑。。。风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任何情绪,只是嘴角一直翘着,勉励维护自己的骄傲。
在云裳厉声质问风澈时,风澈只轻飘飘的丢下一句:我屠戮了江家满门。。。
要恨,就恨得彻底一点吧,风澈冷冷的对自己讲。
云裳相信了风澈的话,从小一起长大的呢。那么长时间建立起来的信任,让云裳从不怀疑风澈说的每一句话,即便是江源已死,而且是风澈亲手所杀这样的话,从风澈口中说出来,云裳就完全相信。
在风澈说完江源已死那句话后,云裳急切的表情瞬间被冷凝,她那么呆呆的站着,风澈也面无表情的陪着她站着,过了许久,云裳才回过神来,淡漠的看了风澈一眼,转身就走,她的背影,飘摇无力。
很快,就听到了云裳要拼尽自身功力为宫主治伤的消息,很快,便听说宫主伤得过重,云裳勉强救回宫主自己却危在旦夕,风澈听着耳边的各方消息,静静看着半凋的花朵,突然一伸手,狠狠将花朵攥紧,在风澈手心,残花瞬间零落成泥。
后来呀,江源寻着了一个机会,便自杀身亡了,留下血书:源交友不慎,带累家人,愧对江家列祖列宗,唯自杀以谢罪。风澈知道后,只淡淡说了一句,埋了吧。
再后来,风澈暗杀尚未恢复的宫主,逼死狼子野心的日影,毒杀只剩一口气的云裳,逼走无辜的杜若。。。他让自己满手鲜血,众叛亲离!
黑暗就黑暗吧,没有期待的话,在黑暗中过一辈子,也是可以适应的。